第121章 舞會和柚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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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緬甸阿瓦城王宮大殿內

  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的特使,科內利斯·范·德·維爾德,斜倚在一根柱子旁,無聊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殿內正進行著一場授勳儀式,而在他眼中,不過是場蹩腳的街頭戲劇。

  當看見紅璃親手將一枚金質徽章,鄭重地別在范德林艦長軍服前襟,維爾德嘴角抽搐了一下,幾乎要笑出聲來。

  「以緬甸女王之名,」紅璃聲音清越,「范德林艦長、大副尼爾斯、航海長范倫特、炮長克魯伊夫、陸戰隊指揮官漢斯,因為你等英勇作戰,助我重登王位,緬甸將銘記這份情誼,特此賜予爾等騎士爵位。願荷蘭與緬甸之友誼,如伊洛瓦底江般長流不息。」

  話音落下,殿內侍立的緬甸官員和宮女們發出一陣歡呼。

  而被點名的五位荷蘭軍官,雖然竭力挺直背脊,臉上卻難掩尷尬。

  他們的靴子糊滿了乾涸的泥漿,剛被從江邊泥濘的工地匆匆召來,只來得及胡亂擦把臉,套上禮服就被推上了這舞台。

  范德林艦長上前一步,深深鞠躬,「至高無上的女王陛下,這是『七省號』全體船員的榮幸。我們只是履行了身為盟友的職責。」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紅璃,投向站在女王側後方陰影里的顧言,「顧大人,我們還需要更多的人手。」

  顧言不動聲色地接過了話頭:「艦長放心。女王陛下已允諾,再調撥兩千民夫,協同貴方水手,務必使『七省號』早日脫困,重歸大海。」

  授勳儀式甫一結束,范德林幾人便如蒙大赦,匆匆行禮告退。

  他們今日肯來參加這授勳儀式,全因顧言承諾,只要露個面,就加派人手挖掘困住戰艦的水道。

  「真是一場不錯的表演,」維爾德踱到顧言身邊,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沒想到范德林艦長還有表演天賦,比起艦長一職,他更該去阿姆斯特丹大劇院登台。」

  顧言側目:「大使,您的意思是?」

  「沒什麼,」維爾德擺擺手,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只是作為觀眾,對主角演技的讚美而已。」

  他話鋒一轉,「表演結束了,現在才是正事。」

  維爾德臉上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加深,向前一步,朝著王座方向行了一個標準的躬身禮。

  「女王陛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磁性,「不知我是否有這份榮幸,請您共舞一曲?」

  他的目光坦然地落在紅璃身上,眼眸里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愛慕。

  顧言冷眼旁觀,卻驚訝地發現,那目光深處並無尋常浪蕩子面對絕色時的貪婪與攫取,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欣賞。

  紅璃端坐不動,目光平靜地掠過維爾德。「特使閣下有此雅興,自無不可。」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緩緩起身。

  深金色的筒裙如水般垂落,金線刺繡在燭火下流淌著幽暗的光。

  維爾德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幾步上前,向紅璃伸出了手。

  那手保養得極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異常整潔,皮膚光滑細膩,是養尊處優的印記。

  「請允許我為您介紹我們家鄉最迷人的舞蹈,小步舞。」

  宮廷樂師們面面相覷,手中緊握著緬甸的豎琴、圍鼓和竹排琴,這些樂器如何奏得出萬里之遙的西洋舞曲?

  樂師首領額角見汗,求助地看向顧言。

  顧言眉頭微蹙,正要開口讓樂師們勉力模仿個大概,維爾德卻已搶先出聲。

  「無妨。」他語調輕鬆,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正的舞者,心中自有旋律,女王陛下,您只需要跟隨我的引領。」

  紅璃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臂彎,另一隻手則被他用指尖輕輕托住。

  他的另一隻手,虛虛扶在紅璃腰側。

  維爾德微微側首,目光專注地落在紅璃眼眸深處,開始數拍:「一、二、三……起。」

  他率先邁步,第一步是優雅而含蓄的滑步,衣擺無聲地在地板上劃出一道華麗的弧光。

  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力道順著臂彎傳遞過去。

  紅璃的身體繃緊了一瞬,如同感知到危險的弓弦。

  下一剎那,她幾乎是同步地滑出一步,裙裾如水波般無聲蕩漾,足尖輕輕點地。


  「轉。」維爾德低語,手腕輕輕一帶,他自身也隨著口令流暢旋轉。

  紅璃的身體仿佛沒有重量,隨之轉動。

  烏黑的髮髻紋絲不動,只有幾縷鬢邊的碎發在旋轉帶起的風中,輕拂過她光潔的額頭。

  她的平衡感好得驚人,在缺乏任何節奏指引的情況下,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維爾德無聲的引導上,與他身體的律動完美契合。

  「滑步,交叉,迴旋。」維爾德的聲音如同低沉的鼓點,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他的步伐越來越複雜,時進時退,帶著紅璃快速旋轉,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滑步,都浸透著優雅與力量。

  紅璃的學習能力在此刻展露無遺,起初她需要維爾德的低聲指引,但僅僅幾個回合之後,她便仿佛洞悉了這陌生舞步的所有關節。

  她不再是被動跟隨,而是能敏銳地感知到他身體重心最細微的偏移,指尖最輕微的壓力變化,甚至是他呼吸的節奏。

  她開始主動契合,提前預判他的下一個動作。

  她的身體舒展而柔韌,每一個姿態都如同精心雕琢的塑像,充滿了內斂的力量與沉靜的美感。

  當維爾德引導著她完成一個連續的疾速迴旋時,深色的筒裙驟然旋開,金線刺繡在燭火下爆發出耀眼的流光,如同暗夜中驟然綻放的優曇婆羅花,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華美。

  維爾德眼中,最初的玩味早已被驚嘆取代,他不再出聲提示,只是全神貫注地引領著、配合著。

  兩人在大殿中央這片沒有音樂的空曠舞台上,演繹著一場無聲的華麗舞蹈。

  身影交織、分離、再靠近。

  白色與深金在燭光下交相輝映,步伐精確得如同用卡尺丈量過。

  周圍侍立的宮女、侍衛,都屏住了呼吸,任何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是對這完美畫面的褻瀆。

  在一個疾速靠近的旋轉中,兩人的距離拉得極近。

  維爾德能清晰地看到紅璃眼中自己倒影的輪廓,那裡面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專注和控制力。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低沉,發自肺腑的讚嘆:

  「陛下,您是我此生所見最完美的存在,智慧如星,仁慈若光。而此刻……」

  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深深凝視著她,「您的天賦,讓命運女神都為之傾倒,能來到阿瓦城,來到您面前,是我最大的幸運。」

  紅璃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水,剛才那令人目眩神迷的舞蹈並未在她心中掀起一絲漣漪。

  她只是隨著維爾德的引導,穩穩地完成了最後一個結束姿態,一個優雅的躬身禮。

  舞步停歇。

  大殿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剛才那場無聲的華麗舞蹈抽走了所有生氣。

  只有燭火還在靜靜燃燒,在光潔的柚木地板上投下兩人相對而立的修長剪影。

  維爾德直起身,臉上迅速掛回那副帶著點輕佻的微笑。

  他轉向顧言,語氣輕快得如同在談論一場無關緊要的賭局:

  「好了,顧大人,正事結束了。我想,我們該談談王國那艘可憐的戰艦了?還有它被困在那該死的爛泥里,可能帶來的一系列糟糕後果?」

  他聳聳肩,「您知道,時間就是金幣。而我們的金幣,正隨著『七省號』一起下沉。」

  內殿私廳。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大殿的聲音。

  顧言已坐在桌邊等候,維爾德毫不客氣地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身體重重地陷進柔軟的椅背,姿態鬆弛得近乎無禮,與方才殿中那個優雅的舞伴判若兩人。

  「顧大人,」他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直率,甚至可以說是粗魯,「那些漂亮的場面話,還有那幾枚亮閃閃的勳章,都挺好看,不過,你沒有必要專門演給我看。」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七省號』是王國的驕傲,東印度公司最鋒利的劍。現在它陷在爛泥里,像個擱淺的鯨魚,至少幾個月,它動不了。」

  他盯著顧言,語氣變得咄咄逼人:「這幾個月,足夠西班牙人、英國人,甚至葡萄牙人在我們的地盤上做很多事了。總督大人很生氣,他的心臟因為這些損失,此刻恐怕正痛苦地抽搐,王國在遠東的根基,因為一次與荷蘭本無關係的緬甸王位更迭,正在動搖。」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顧大人,您,或者您身後的緬甸女王陛下,準備如何彌補王國的損失?用什麼來填平這個巨大的窟窿?」

  顧言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無聲地落下了。

  面上不動聲色,端起手邊青瓷茶盞,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啜飲了一小口。

  果然如此,自己精心導演這場授勳儀式,就是為了掩蓋紅璃劫持「七省號」的真相。

  為此不惜答應范德林,加派人手,將戰艦脫困的時間儘量提前。

  看來,這齣戲騙過了維爾德,這荷蘭人雖然披著花花公子的皮,骨子裡流的終究是商人的血。

  只要有的談,願意談,那就好辦。

  這局面,總比遇上那些腦子裡塞滿騎士精神和上帝旨意、動不動就要為了「榮譽」拔劍決鬥的西班牙瘋子強上百倍。

  「特使閣下快人快語,」顧言放下茶盞,誠懇地說道,「損失自然要彌補,荷蘭為緬甸伸張正義,這份沉甸甸的情誼,緬甸上下,永誌不忘。」

  他目光迎上維爾德眼神,「為表誠意,也為兩國長久計,緬甸願與荷蘭王國締結為貿易合作國,凡緬甸所產之寶石、珍稀香料,荷蘭將獲得優先且份額優渥的專營之權。」

  他吐出這些誘人名詞,每一個都代表著巨大的財富。

  維爾德的臉上,玩世不恭的神色稍微收斂了些。

  寶石與香料,這是足以讓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沸騰的承諾。

  他身體後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下巴,飛快地計算著其中的利潤和可行性。

  「聽起來不錯,顧大人。」維爾德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不過,您似乎遺漏了一樣東西,一樣對王國而言,遠比那些閃亮的石頭和辛辣的粉末更重要的東西。」

  「哦?請特使閣下明示。」

  「柚木。」維爾德清晰地吐出這個詞,目光緊緊鎖住顧言,「上等的緬甸柚木。我們需要它。」

  他身體再次前傾,帶來無形的壓力,「這是王國不可退讓的核心利益之一。」

  顧言心中瞭然。

  會談前查閱的貿易記錄顯示,柚木出口量近年陡增。

  顯然,幾年前的英荷第一次戰爭雖已結束,荷蘭戰敗,但雙方的海上爭霸遠未停歇,海軍軍備競賽只會愈演愈烈。

  建造風帆戰列艦的木材,需要至少百年以上的橡木,而歐洲本土的橡木林早已砍伐殆盡。

  緬甸柚木,以其堅硬如鐵、耐腐抗蟲、生長相對迅速的特性,成為荷蘭人勢在必得的戰略資源,只要拿住這點,就能從荷蘭人身上榨取更多好處。

  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為難和深深的歉意:「特使閣下,非常遺憾。關於柚木,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出於緬甸王國自身的戰略考量,自即日起,柚木,尤其是可用於大型船舶建造的優質柚木,已列入禁止出口名錄。」

  「禁止出口?」維爾德失聲叫道,他臉上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身體僵在椅子裡,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扶手。

  那副花花公子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透出底下真實的慌亂。

  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乾澀:「顧大人,您說什麼?」

  「這禁令若成真,我如何向總督交差?那些在阿姆斯特丹眼巴巴等著柚木造船的股東們會生吞了我。」

  「禁止出口。」顧言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維爾德猛地吸了口氣,似乎想拍桌子,手抬到一半又強行按捺住,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試圖挽回局面:「這太突然了,顧大人,寶石香料,關乎利潤,是商人追逐的數字。但柚木……」他的聲音帶著急切和懇求,「柚木關乎王國的海權,關乎我們在海上能否繼續壓制英國佬,關乎我們在風暴和炮火中生存的能力,您知道荷蘭本土的橡木林嗎?」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暴露了底牌,「為了建造艦隊,它們被砍伐的速度遠遠超過了生長的速度,一棵橡木需要一百多年才能成材,我們沒有一百年去等,緬甸柚木,質地堅硬如鐵,耐腐抗蟲,生長迅速!它是上帝賜予王國維持海權的關鍵,你們緬甸人自己或許不清楚它的真正價值,可以隨意讓它漂洋過海。但現在……」

  他胸膛起伏,眼中是真切的焦慮,「這個禁令,王國絕對不能容忍!它是……它是……」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但失望和慌亂已經寫在了臉上。


  顧言靜靜地等他把這通帶著慌亂和底牌泄露的控訴說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心中對維爾德的評價又降低了一級。

  真是個草包,總督居然會派他來?

  自己一定要從他身上榨取到更多利益。

  待維爾德喘著粗氣,帶著一絲絕望瞪著他時,顧言才緩緩開口,

  「特使閣下所言,正是我禁止出口的原因。柚木之利,關乎國本。無論荷蘭,還是緬甸,皆然。」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維爾德眼中那被戳中心事的慌亂更加明顯,繼續道,「貴國與英國在七海之上爭雄數年,現在急需建造更多更強的戰艦,而造艦的關鍵,就是木材,橡木需要百年方得成材,遠水不解近渴,而緬甸柚木四十年成材,即可抵百年橡木之堅,此乃天賜之材,貴國和英國都非常需要,豈能再如往昔,賤價販售?」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循循善誘,如同一個精明的合伙人為對方描繪一條金光大道:「而且,木材出口,從砍伐開始,運輸、漂洋過海,費用巨大巨萬,風險亦高。我有一個提議,可以讓我方和貴國利益都能最大化。」

  顧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虛劃,仿佛勾勒著一幅宏偉的藍圖,「與其爭這原木之利,不若化木為舟。」

  維爾德的眼光猛地一閃,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剛才的慌亂被巨大的好奇取代。

  「就在沙廉,」顧言的聲音帶著誘惑,「由荷蘭東印度公司與女王陛下私人合股,興建船廠。荷蘭出技術、設備、精良匠師。緬甸出上等柚木、場地、勞力,所造之艦,優先售予王國海軍。」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其中利潤,豈是區區木材可比?柚木之利,盡握於手,價值倍增,利潤何止十倍。」

  他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平穩,卻更顯分量:「屆時,緬甸將向貴國訂購最先進的造船設備,僱傭最頂級的造船技師。東印度公司的帳冊上,此一項,便足以讓總督大人緊鎖的眉頭舒展,讓阿姆斯特丹的股東們喜笑顏開,此乃雙贏之局,特使閣下以為如何?」

  維爾德似乎完全被顧言描繪的藍圖攫住了。

  控制源頭,提升價值,利潤十倍……這些詞像帶著鉤子,精準地鉤住了他作為商人代表最敏感的神經。

  眼中殘餘慌亂徹底消失,只剩下商人面對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時的本能亢奮。

  他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這次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貪婪。「在沙廉造船?」他低聲重複,眼神發亮,仿佛已經看到了嶄新戰艦的龍骨在緬甸的陽光下鋪設,看到了金幣如河流般匯入公司的金庫。

  「利潤十倍?」他反覆咀嚼著這個數字,喉嚨里幾乎要發出滿足的嘆息。

  「顧大人!」維爾德的語氣變得異常熱切,之前的倨傲和慌亂蕩然無存,「您的提議……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充滿了遠見卓識。」

  他搓了搓手,仿佛已經迫不及待要簽署合約,「我來時,便得到了總督授權,可以代他簽署合同,我們明天就簽署合同?」

  他臉上洋溢著對功勞即將到手的憧憬,以及對那誘人十倍的無限嚮往。

  魚兒上鉤了,竟比自己預想的要容易太多,顧言心底甚至泛起勝之不武的恍惚。

  他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輕抿一口,「不急,特使大人,我們能合作的事還有不少,明天我們接著細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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