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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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克丹心事重重地回到住所,立刻喚來了老僕張忠旗。

  片刻,張忠旗佝僂著背,腳步有些蹣跚地挪了進來。

  「小主子,您找我?」張忠旗的聲音沙啞低沉。

  阿克丹的目光掃過老人溝壑縱橫的臉和那雙因常年勞作而關節粗大的手。

  「忠叔,」阿克丹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滯澀,「你跟我家,多少年了?」

  張忠旗花白的眉毛動了一下,隨即頭垂得更低,脖頸顯露出鬆弛的皮膚褶皺。「回主子的話,」

  他習慣性地微躬著身體,「奴才打小就跟在老主子身邊伺候。那會兒還在關外,白山黑水,老主子帶著奴才打獵、跑馬、辦差,算起來,有二十七八個年頭了。後來老主子走了,奴才就跟著您,從北京到雲南,如今也快十年了。」

  他說話時,目光始終落在自己沾著泥點的鞋尖上。

  「快四十年了,」阿克丹重複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矮榻邊緣的木刺。

  他懷裡,一把短匕緊貼著肋骨,冰冷的刀鋒透過衣料傳來清晰的寒意。

  厄爾特低沉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處理乾淨,不能留活口。」

  阿克丹的視線掠過張忠旗微微顫抖的手,那雙手曾無數次為他刷洗戰馬,在他幼時發燒的夜裡,用溫熱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

  阿克丹的手慢慢探進懷裡。指尖觸到光滑冰涼的刀柄,他猛地攥緊,指節瞬間繃得慘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帳內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以及張忠旗那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阿克丹盯著老人低垂的後頸,那裡花白的髮根下是鬆弛脆弱的皮膚。

  他盯著張忠旗低垂的花白後腦勺,只需要一步,抬手,刺入,就像他平常對待獵物一樣,一刀插入,目標就會死的乾脆利落,也不會太痛苦。

  時間一點點流逝,阿克丹的手心沁出了汗,滑膩膩的,刀柄仿佛有千斤重。

  他猛吸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喉結上下滾動,最終,緊握的手指一根根鬆開,無力地垂落下來,掌心一片濕冷黏膩。

  他頹然坐回矮榻,低著頭,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霍地起身,大步走到張忠旗面前,喝道:

  「張忠旗!」

  ..............

  幾天後,阿克丹再次策馬返回昆明,徑直闖入厄爾特營帳。

  厄爾特正盤腿坐在地氈上,一塊磨刀石在掌中,蘸著水,專注地打磨他那把厚重的戰刀,眼皮都沒抬,只淡淡地問:「處理好了?」

  阿克丹垂手肅立,喉嚨發緊,面上卻極力維持著鎮定:「哥,處理好了,按你的吩咐,沒有別人注意。」

  他不敢看厄爾特的眼睛。

  「嗯。」厄爾特從鼻腔里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放下磨刀石,拿起旁邊一塊粗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身「他跟了我家四十年,給他討了媳婦,還給他兒子在旗里找了差事,也算對的起他了。」

  他隨手將刀靠放在矮几旁,這才抬眼看向阿克丹,「那個女人的事,打聽得怎麼樣了?」

  阿克丹立刻向前湊近半步,壓低了嗓音:「打聽到了,那女子叫段紅璃,之前在騰越府,她殺了趙布泰手下親信蘇赫巴魯,受了傷,被張勇的綠營兵擒獲。」

  「段紅璃?」厄爾特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擰成了疙瘩。

  「對,但蹊蹺的是,」阿克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就在騰越府,吳三桂在我後面兩天就遇到了她,還將她收為乾女兒,這事在吳王府里,不少人都知道。」

  「吳三桂的乾女兒?」厄爾特像被火燙了似的,「騰」地從地氈上彈起來,「這怎麼可能?吳三桂何等人物,怎會突然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做乾女兒?」

  「可事情還沒完。」阿克丹的眉頭也緊緊鎖著,「平西王剛在騰越府收了她做乾女兒,結果上個月,在返回昆明的路上,途經雞足山時,這個段紅璃,突然得了急病,死了。」

  「死了?在大理?急病?」厄爾特失聲叫道,臉上的愕然之色毫不掩飾,「絕不可能!」

  他猛地轉身,在帳內焦躁地踱起步來,「一個年紀輕輕女子、剛被吳三桂認作乾女兒,隨駕途中暴斃?吳三桂身邊會缺名醫,豈會救不了一個急病?定有隱情!」


  「對,我之前在騰越府見她時,還生龍活虎,氣色紅潤。」阿克丹用力點頭,「所以我也覺得不對,留了個心眼,專門跑了一趟雞足山,找了寺廟裡的和尚,塞了銀子,撬出點不一樣的說法。」

  「怎麼說?」厄爾特猛地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弟弟。

  阿克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說根本不是急病,那段紅璃,是自己在雞足山頂,跳了懸崖。」

  「跳崖?」厄爾特失聲喊道,瞳孔里滿是難以置信,「吳三桂的乾女兒,好端端地跳崖,這比暴斃更荒唐,何況她若真和王爺有牽連,怎會尋死?」

  他連連搖頭,完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是啊,大哥,我也覺得完全說不通。」阿克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那和尚說,段紅璃死前曾在雞足山的菩薩面前許願,說是做了個夢,夢見她父親在地獄受苦,她向菩薩許願,願意以身代父,祈求超度亡魂,然後……」

  阿克丹做了個縱身一躍的手勢,「就跳下去了,聽說後來在山下大搜,屍體已經被山裡的野狼叼走,只剩下幾塊零碎的骨頭。」

  「以身代父?跳崖?」厄爾特冷笑一聲,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荒謬,這藉口騙得了誰?一個剛攀上平西王高枝的女子,會因為一個噩夢就跳崖?而且偏偏是在跟隨吳三桂回昆明的路上?」

  他踱步的步子更快更重,「水太渾了,屍骨葬在哪兒了?」

  「說是葬在昆明城西的西山上了,吳王府的人給修的墓。」阿克丹答道。

  厄爾特眼中寒光一閃,斬釘截鐵道:「挖出來。」

  「挖……挖墳?」阿克丹一愣。

  「對,挖開看看。」厄爾特斬釘截鐵,「不親眼看看那骨頭,我不死心。你立刻安排人手……」

  話沒說完,又自己否定了,「不行!這事牽扯太大,非同小可。人多嘴雜,容易壞事。這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就我們兩個。」

  厄爾特的目光透出狠厲,「這事透著邪性,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次日,天色陰沉得像一塊巨大的鉛板,低低壓在頭頂。

  厄爾特和阿克丹換了身粗布短褂,褲腿扎進靴筒,背上短柄鐵鍬和麻袋,混在出城的人群中,像兩個去西山砍柴的樵夫。

  他們專揀偏僻小徑,避開大道,一路沉默著向西山趕去。

  西山腳下,林木漸密。按照阿克丹打聽到的方位,兩人在山腰一處背風向陽的坡地找到了那座新墳。青磚砌的墓圈很規整,一塊新刻的青石墓碑立在墳前,上面刻著「義女段紅璃之墓」,落款是「父吳三桂立」。

  「『義女』、『父』……」厄爾特盯著墓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不再耽擱,和阿克丹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立刻動手。

  兩人立刻動手,都是行伍出身,力氣大,動作快,不多時,就挖到了棺木的位置。

  兩人撬開棺蓋,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尺許見方木盒。

  厄爾特將木盒捧出棺材,入手分量很輕。

  「走,回去看。」厄爾特低聲道。

  兩人將泥土回填,儘量恢復原狀,抱著木盒,匆匆下山。

  回到營帳,已是掌燈時分。

  帳簾緊閉,親兵巴圖被嚴令守在遠處,不得靠近。

  昏暗的油燈下,兄弟倆圍著小几,厄爾特深吸一口氣,打開木盒。

  盒子裡只有躺著寥寥幾塊大小不一的骨頭,顏色深淺斑駁。

  骨頭旁邊,散落著幾片沾滿泥土的衣物碎片。

  厄爾特毫不避諱,直接伸手進去,撥弄起那些骨頭。阿克丹也湊近細看。

  「哥,你看這幾塊,」阿克丹指著一塊顏色深褐、表面相對光滑的腿骨碎片,「這顏色發暗,應該是放久了。」

  厄爾特點點頭,用指尖挑起一塊顏色灰白、邊緣還帶著點新鮮茬口的肋骨碎片,湊到燈下:「這塊顏色淺,茬口也新,時間不長。」

  他又捻起一塊指骨大小的碎片,輕輕一捏,「太脆了。」

  厄爾特放下骨頭,又捻起一片較大碎布,布料原本應是上好的緞子,現在沾滿污泥。

  他用指腹小心地抹開上面的泥,指著邊緣一處:「看這裡。」


  阿克丹凝神看去,只見那片碎布的邊緣,有幾處切口異常平直,絕不是撕裂或磨破的,更像是用鋒利刀刃割開。

  「刀割的?」阿克丹的聲音有些發乾。

  「沒錯。」厄爾特的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其他幾片小碎布,「切口都一樣齊整,跳崖摔下去,布片該是撕裂、刮破,絕不會是這樣。」

  他放下布片,目光回到那些雜亂的骨頭上,「這盒子裡的東西,根本就不是一個人的,骨頭有的舊,有的新,衣服是被刀割開的。雞足山跳崖,假的,這墓就是個障眼法。」

  「那真的段紅璃?」

  「要麼沒死,要麼……」厄爾特的聲音低沉冰冷,他小心地將骨頭和碎片一一放回木盒,蓋好蓋子,「死的地方和方式,絕不是這樣,阿克丹,你把這盒子原封不動地送回去,把墳頭儘量恢復原樣,絕不能讓人發現我們動過。」

  阿克丹抱起木盒:「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阿克丹就回到了西山那座孤墳前。

  他挖開昨天回填不久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放回棺材原位,重新蓋上棺蓋,填土,用腳仔細踩實,又拔了些旁邊的雜草和帶苔蘚的土塊覆蓋在新土上,撒上些枯枝落葉遮掩。

  弄完正準備離開,山下小徑忽然傳來人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阿克丹心中一緊,立刻伏低身子,滑進旁邊茂密的灌木叢深處,撥開枝葉縫隙,屏息望去。

  只見幾個穿著平西王府號衣的雜役,扛著鐵鍬、提著簸箕,裡面裝著新土,徑直朝這座墳走來。

  為首一人低聲指揮了幾句,其他人立刻動手,開始重新修整墳頭。

  添上新土,夯實,仔細地拍打墳包,清理周圍的雜草。

  半個時辰後,修繕完畢,為首那人繞著墳包仔細看了一圈,點點頭。

  幾個人便如來時一般,沿著山路下去了。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拐角,阿克丹才從灌木叢中鑽出來,重新回到墳前。

  看著那被精心維護過的新墳,王府的人,還在定期修繕這座假墳,是做給誰看?

  這更印證了兄長的判斷,段紅璃的「死」,藏著天大的秘密。

  他不敢再停留,立刻轉身下山,匆匆趕回軍營。

  一進厄爾特的營帳,他就將自己所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厄爾特聽完,臉色更加陰鬱。

  「修繕墳墓?哼,」厄爾特發出一聲短促冷笑,「吳三桂對這個『乾女兒』,還真是『情深義重』啊。看來,平西王不僅知道這女子的身份,還費盡心機演這齣大戲來遮掩。他到底想掩蓋什麼?又想幹什麼?」

  「那大哥,我們接下來怎麼辦?」阿克丹感覺事情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危險。

  厄爾特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條線暫時碰不得了。雲南是吳三桂的地盤,他一手遮天,憑我們兩個,根本查不出什麼,得從別處下手。」他抬眼,目光刺向阿克丹,「那個和她一起的男子,你說過,叫顧言?」

  「對。」阿克丹立刻想了起來,「像是段紅璃的隨從,那小子也會說滿語,個子挺高,但身手跟段紅璃比,天差地別。」

  「顧言……」厄爾特默念著這個名字,「他現在何處?」

  「聽說是成了吳王府的幕僚,但很快就被平西王派了差事,出使緬甸去了,還沒回來。」阿克丹答道。

  「緬甸,」厄爾特的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吳三桂的使團,這顧言,看來也不是個簡單人物。」

  他抬起頭,目光如鉤子般鎖住阿克丹,「阿克丹,我不能動,我在前鋒營,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但你不同,你本身就在滇西駐防,熟悉地方。」

  「哥,你的意思是?」

  「你回去,立刻想辦法。」厄爾特盯著他,一字一頓,「想辦法,去一趟緬甸,找到這個顧言。

  他既然和段紅璃剛吃飯去,他一定有我們想要的東西,摸清段紅璃的真實身份,這是關鍵。」

  阿克丹挺直了腰背,沉聲應道:「明白了,哥,我這就回去準備,一定把顧言找到,把段紅璃的底細挖出來。」

  「等等!」厄爾特叫住他,眼神複雜地看了弟弟片刻,最終沉聲道:「萬事小心,另外,記住,關於這個女子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泄露出去,特別是其他旗人。」

  「哥,你的意思段紅璃只是化名?她其實和王爺有關係?」

  厄爾特點點頭,眼中掠過一絲凝重:「是。我懷疑她就是小主,記得王爺死後,她是交由多尼親王看管的嗎?其後就再也沒了音訊。」

  「多尼今年三月,從雲南一回來就死了,才二十五歲,而這個女子年紀差不多,又有王爺的鐵弓……」

  「你說她是……王爺的女兒?」阿克丹接口道,呼吸有些急促,

  「現在還不知道。」厄爾特打斷他,眼神銳利,「一切都得等你從緬甸回來才能知道,記住,萬事小心。」

  阿克丹用力地「嗯」了一聲,不再多說,猛地一掀帳簾,身影迅速融入了夜色里,只留下帳內搖曳不定的燈火,映照著厄爾特深鎖的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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