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厄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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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明府,康熙元年(1661年)七月。

  雲南的夏天雖不似北方酷熱,但日頭毒辣,照在臉上,不多時便是一陣火辣辣灼痛。

  厄爾特勒住韁繩,粗糙的手掌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汗混著塵土,在黝黑的皮膚上劃出幾道泥痕。

  這位正藍旗章京眯起眼,望向遠處。

  昆明城輪廓在熱浪中若隱若現,城樓上灰撲撲的旗幟,在風中有氣無力地晃動著。

  他長長地,從肺腑深處舒出一口氣。

  這口氣,憋了太久。

  兩個多月,從北京城出發,一路向南,跋涉兩千餘里,終於到了。

  時值七月酷暑,正是最炎熱的時候。

  此次千里行軍,沿途府縣絲毫不敢怠慢,糧草、飲水、歇腳處都不曾短缺,但這路途本身的艱辛,是命令消解不了的。

  馬匹喘著粗氣,打著響鼻。

  士兵們甲冑下的單衣濕了又干,結出白花花的鹽霜,腳底板的水泡破了又起,最後磨出厚繭。

  進入西南地界,倒比前面幾省要涼快些。

  但這片土地早已殘破。

  幾年前,清軍與明軍反覆拉鋸於貴州。

  先是孫可望大軍出滇奪黔,接著南明又起內訌,孫可望聚起的二十萬大軍被李定國擊潰,只得孤身降清,將滇黔虛實盡數透露。

  清廷旋即三路伐明,奪下貴州雲南。

  大軍來回征戰,西南元氣大傷。

  尤其是貴州這一段,景象尤其荒涼。

  山路崎嶇盤旋,像永遠也走不到頭。

  路旁少見人煙,偶有村落,也多是茅草頂的土屋,破敗凋敝。

  人口稀少,只能勉強維持官道。

  沿途補給點稀疏簡陋,有時提供的米糧粗糙,鹹菜帶著霉味,遠不如河南、湖北沿途州縣能提供上好糧食、熱湯熱飯和乾淨井水。

  厄爾特作為前鋒,帶著幾百號人馬,不少地方還需開路搭橋,安排後續大軍宿營,事事操心,走得遠比後方主力辛苦。

  現在,終於看見昆明了。

  厄爾特緊繃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進了城,就能卸甲,痛快洗個澡,讓疲憊的筋骨歇上幾天。

  糧草也會更充足。

  他只需在昆明等候定西將軍阿星阿的主力抵達便是。

  身邊親兵巴圖驅馬靠前,

  巴圖跟了他好些年,是正白旗舊人,臉上擠出一點笑,風霜刻出的皺紋堆疊起來:「章京,可算到了,這邊真是荒涼,阿克丹少爺在這雲南地界待了一年多,風裡雨里,怕是吃了不少苦頭。」

  厄爾特的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城郭上,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阿克丹,吃苦是免不了的。雲南不比京城,天高地遠,蠻荒之地,但有一點好,」他頓了頓,語氣肯定,「在這兒,沒人敢欺負他。」

  巴圖臉上的笑容淡了,嘆了口氣,聲音壓低:「是啊。想想當年在正白旗,睿親王在時,誰敢欺負咱,唉,誰能想到後來,旗分被拆得七零八落,硬塞到這正藍旗下。

  這些年,日子是真憋悶。上頭處處刁難,穿不完的小鞋,使不完的絆子。連喘口氣都難。」

  他回頭望了望來路,「這次千里行軍,沒人願做前鋒,到頭來,還是落到我們頭上,苦頭吃盡,功勞半點沒有。」

  語氣里滿是壓抑的憤懣。

  厄爾特猛地側過頭,眼神銳利地掃了巴圖一眼,冰冷如刀。

  巴圖立刻噤聲,低下頭不再言語。

  厄爾特環視四周,前鋒營的士兵都在埋頭趕路,沒人注意到他和巴圖說話,厄爾特稍稍鬆了口氣。

  隊伍里,確有不少是當年睿親王多爾袞麾下正白旗舊部,隨他一同被劃撥到正藍旗。

  這些是兄弟,是袍澤。

  但人心隔肚皮,十年了,世道變了,人也變了。

  一句抱怨要是傳到不該聽的人耳朵里,就是一場天大禍事。

  這些年,他早已學會謹言慎行,禍從口出,是血淋淋的教訓。

  他不再說話,只輕磕馬腹,戰馬邁開步子,朝著昆明城繼續前行。


  進了城,厄爾特無暇細看,命令副將安頓人馬,自己則帶著軍令文書去平西王吳三桂府上報到。

  他一個章京,自然見不到吳三桂,只將文書交進王府,便算了結差事。

  回到分派給前鋒營的營地,一處靠近城牆的校場,營房是臨時徵用的民房和搭建的帳篷。

  作為滿蒙八旗前鋒,平西王府早已安排妥當。

  厄爾特無需操心,只需住進軍營,其餘自有平西王派出的軍官打理。

  安頓好,厄爾特才覺得骨頭像散了架,剛在營帳內的木板床邊坐下,帳簾就被猛地掀開。

  「哥!」

  一個身影帶著風衝進來。

  來人身材高大,比厄爾特還高些,膚色黝黑髮亮,穿著藍灰色棉甲,腰挎長刀,正是弟弟阿克丹。

  一年多不見,阿克丹變化很大。

  京里養出的幾分白皙文氣消失不見,臉上稜角分明,唇上冒出硬扎扎的胡茬。

  眼神里的跳脫沉澱下去,多了風霜磨礪出的硬朗。

  唯一不變的,是見到兄長時那發自內心的喜悅。

  厄爾特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阿克丹結實的肩膀,又捏了捏胳膊:「好小子,黑了,也壯實多了,像個真正的巴圖魯了。」

  他上下打量一番弟弟,笑道,「等回了北京,海蘭那丫頭見了你,怕是要認不出來了。」

  阿克丹嘿嘿一笑,黝黑膚色襯得牙齒格外白:「我想海蘭了,她還好吧?」

  「她一切都好,出落得越發好了。」厄爾特打趣道,「你再不娶她,小心被人娶了,你就哭吧。」

  「海蘭不會的,她心裡只有我,」阿克丹笑道,「我前些日子才給她送了對鐲子呢。」

  厄爾特笑著:「那東西我見了,是好東西,不過你光想著你妹子?眼裡就沒你哥了?也不給你兄長捎點?」

  阿克丹咧嘴一笑:「哥,你這話說的。這翡翠鐲子,是送娘們的玩意兒,你一個大老爺們,孤家寡人的,戴著像什麼話?等你啥時候給我尋著個嫂子了,」

  他拍著胸脯,「兄弟我保證,給你尋一副比海蘭這個還要好的鐲子送去,絕不食言。」

  厄爾特臉上的笑容,像被風吹過的燭火,搖曳了一下,慢慢斂去。

  他走回床邊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搖搖頭,聲音低沉:「嫂子?呵……睿親王走了之後,我們這些跟著他的人,是什麼光景,你還不清楚?」

  他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帳外晃動的光影,「雖說現在天下算是平定了,皇上也親政了,不像前些年那麼風聲鶴唳。我也算是命大,只是被冷落當個閒差,沒掉腦袋,沒進大牢,已是萬幸。

  其他人家,躲我們就像躲瘟疫,先前訂下的那門親事,人家寧可賠上大筆銀子,也要把婚退了。」

  他扯了扯嘴角,「你哥我啊,如今在別人眼裡,就是個沾不得的。自己都這樣了,還尋思什麼媳婦?一個人,挺好,清淨。」

  帳內的氣氛沉悶下來。

  沉默片刻,厄爾特想起什麼,抬頭看向阿克丹,語氣認真:「對了,你給海蘭的那鐲子,到了她手裡,惹了點小麻煩。」

  阿克丹臉上的笑容僵住:「麻煩?什麼麻煩?」

  厄爾特嘆氣:「海蘭那丫頭,得了這麼個寶貝,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戴在手上,忍不住跟幾個相熟的小姐妹顯擺,偏就那麼巧,被那個佐領家的寶貝閨女瞧見了。」

  阿克丹臉色瞬間陰沉,眼神也變得銳利。

  他走到厄爾特面前,聲音繃緊:「她看見了?然後呢?」

  「然後?」厄爾特苦笑,「沒過兩天,那位佐領大人就特意找她阿瑪說話去了,說是要給旗主預備一份像樣的壽禮,時間緊,一時尋不到合心意的物件。

  話里話外,就提起了海蘭手上那對鐲子,說看著就吉祥,問能不能先割愛,解了燃眉之急,回頭必有重謝。」

  阿克丹的拳頭猛地攥緊,骨節咯咯輕響。

  他死死盯著厄爾特,胸膛起伏。

  厄爾特避開那幾乎噴火的目光,繼續道:「海蘭自然是一百個不願意,抱著鐲子哭。

  可她阿瑪,你也知道他那性子,頂頭上司親自開了口,話里話外都是旗主,那威勢壓下來,他哪敢說個『不』字?


  最後,鐲子還是被拿走了。」

  「結果過了幾天,那對鐲子就出現在佐領女兒手臂上。」

  「混帳!」阿克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得可怕。

  他猛地跨前一步:「哥!你就這麼看著?那是你親弟媳,你就任由他們這麼欺負?」

  厄爾特抬起頭,迎上阿克丹憤怒的目光。

  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疲憊和無奈。

  他苦笑道:「出面?說什麼?怎麼說?阿克丹,你哥我現在是什麼處境,你難道忘了?雖然過去快十年了,可那個佐領,是旗主心腹。我呢?我是什麼?一個掛著章京銜的舊人,我拿什麼去出頭?用我這戴罪之身去碰他的刀口嗎?」

  聲音不高,卻像沉重的石頭砸在阿克丹心上。

  阿克丹胸中怒火翻騰,燒得眼睛發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死死盯著厄爾特。

  厄爾特只是疲憊地看著他。

  帳內死寂,只有兄弟倆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半晌,那滔天怒火才被阿克丹一點點壓了下去。

  他鬆開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退後一步,深深吸氣,又緩緩吐出。

  再抬頭時,眼中怒火已被冰冷刺骨的決心取代。

  阿可丹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好得很。哥,我記住了。等這次緬甸戰事完了,我會回北京一趟,把海蘭娶了,然後就把她接到雲南來,接到我眼皮子底下,我阿克丹的媳婦,絕不再回那四九城受這份腌臢氣,絕不!」

  他說完,胸中鬱氣稍緩。

  忽然,他像是想起極其要緊的事,迅速掃視帳內,除了他們兄弟,再無旁人。

  但他仍不放心,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一角探頭向外看。

  厄爾特的親兵巴圖,就在帳篷附近守著。

  阿克丹放下帘子,走回厄爾特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氣聲:「哥,把巴圖他們也支遠點,我有要緊事,只能跟你說。」

  厄爾特見他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眼中透著驚疑與興奮交織的光芒,心知必有大事。

  他點頭,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對巴圖道:「退遠點守著,沒我叫,誰也不准靠近帳篷十步之內,耳朵都堵嚴實點!」

  巴圖雖有些疑惑,但軍令如山,立刻應道:「嗻!」

  按刀退後,一直退到校場邊緣的旗杆下才站定,背對營帳。

  阿克丹確認外面聽不見了,才拉著厄爾特走到營帳最裡面,離門口最遠的地方。

  他依舊不放心地側耳聽了聽,然後湊近厄爾特的耳朵,用氣聲急促說道:

  「哥,我前些日子,在滇西騰越府那邊,遇到一個女子,她蹊蹺得很,非常蹊蹺。」

  「有什麼蹊蹺?」厄爾特本以為是什麼大事,沒想到卻是這事,

  他搖搖頭,隨意躺下,「難道你對這女子動了心?弄得這般神秘?怕海蘭知道?」

  「哥,我怎麼可能對其他女人動心?」

  阿克丹急道,「那女子雖然身穿漢裝,但滿語,京片子都說得流利,還能開強弓,手下功夫硬得嚇人,頃刻之間,就把我兩個手下打倒。」

  厄爾特一聽,立刻從木板床上坐起。

  阿克丹不等他發問,接著壓低聲音,語速更快:「最關鍵一點,王爺那把大弓在她手裡。」

  「什麼!」厄爾特大驚,一把抓住阿克丹手腕,「你看清楚了?」

  「哥,聲音小點。」阿克丹連忙捂住厄爾特嘴,聲音壓得更低,「千真萬確,就是那把弓,我還怕我看錯,回去畫了圖樣,專門找張忠旗確認過。

  你知道,每次打獵,張忠旗都跟著王爺伺候,他絕不會看錯。」

  「王爺一死,那把弓就再沒人見過,沒想到,竟在這邊陲之地看見。」

  「難道,會是這樣?」厄爾特放開手腕,一屁股坐回床上,呆呆苦思,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此事非同小可,那張忠旗你處置了嗎?」

  「他一直是我們家包衣,陪伴你我多年,我嚴令他不准把這事說出去……」

  厄爾特眼底寒光一閃,一把抓住阿克丹胸口,聲音冷硬如鐵:「你糊塗,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回去就把他料理了,絕不能泄露半點消息。」

  他盯著阿克丹的眼睛,「然後你立刻去打聽這女子的下落,務必找到。」

  「哥,我這就回去,料理了張忠旗。」

  「記住,別明著來,手腳乾淨些,最好,看著像意外。」

  「明白,」阿克丹點頭允諾,不再耽擱,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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