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歸來的死者
一道慘白刺目的閃電撕裂了東京陰沉的天幕，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就在耳邊炸響。
橘政宗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死死盯著車內的後視鏡。
剛才那道閃電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車內，讓他看清楚了車內的場景，也讓他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因為在車子的后座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
那人仿佛是伴隨著閃電而來，又像是從窗外瀰漫的雨霧裡凝結而成。
他穿著筆挺的、沾著濕氣的黑色軍大衣式風衣，肩章上的金色將星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光。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下，是一張英俊卻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凍土的臉。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冰藍色的瞳孔，此刻卻燃燒著熔金般的色澤，那是屬於龍類的黃金瞳！
但這雙黃金瞳里，沒有屬於活人的情緒，只有一片空洞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他安靜坐在那裡，手中把玩著一枚古樸的、鑲嵌著紅寶石的純金打火機，動作優雅而隨意，仿佛只是來拜訪一位老朋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雨水砸在報廢的汽車殘骸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在這片死寂的尼伯龍根里，是唯一的背景音。
橘政宗的呼吸停滯了，他臉上的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瞬間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怪誕的表情。
他認得這張臉！
這張臉，連同那身破舊的大衣，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最深沉的夢裡，出現在黑天鵝港燃燒的廢墟和冰冷的冰原上！
這張臉的主人，應該早已葬身在深海之中，屍骨無存！
「不…不可能…」橘政宗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你…你是…」
男人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如同凍土裂開的一道縫隙。
「晚上好，赫爾佐格博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在橘政宗的耳膜上，「或者，我該稱呼你現在的名字——橘政宗？王將？這些年的過家家遊戲，玩得開心嗎？」
「邦…邦達列夫？！」橘政宗終於失聲喊出了對方的名字，他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徹底變形。
他想要坐直身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渾身使不上力，身後的座椅靠背幾乎被汗水打濕，雨水和風仿佛透過擋風玻璃吹進車裡，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一個激靈，卻無法驅散那從靈魂深處湧起的、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
這個早已被認定為死亡的男人，這個他親手設計，早就已經除掉的「合作夥伴」，時隔這麼多年，居然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這是幻覺？是某種針對精神的言靈攻擊？
但眼前的壓迫感如此真實，那冰冷的雨水，空氣中瀰漫的汽油和血腥味，以及邦達列夫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硝煙與陳腐氣息的死亡味道，都在無時無刻提醒他，這不是夢！
可如果不是夢的話，邦達列夫又怎麼活過來的？
還是說，他此時仍然是死者？
橘政宗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感覺不對勁——因為自從剛才離開源氏重工大廈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任何活著的東西！
不僅僅是人，還有飛鳥，野獸，路邊的流浪貓狗，甚至花花草草，還有用做綠化的灌木叢，都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當中！
他一下子反應過來，這裡或許已經並不是生者的世界。
這裡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夜之食原！
夜之食原，日本神話當中的死者國度，月神居所，也是曾經的蛇岐八家用來流放罪人的地方。
當然，所謂的夜之食原，還有個更為人熟知的稱呼——尼伯龍根！
換言之，出現在橘政宗面前的邦達列夫並非是生者，而是死者。
不是邦達列夫來到了現世，而是橘政宗不小心誤闖了死者的國。
後者的情況聽起來似乎要比前者好一些，但是對於橘政宗而言卻恰恰相反。
如果是邦達列夫來到了現世，那還有可能是已經死去的邦達列夫找到了來往兩界的方法，但如果是橘政宗進入了死者之國，那豈不是說他已經死了？
相比前者，橘政宗更不能接受後者。
他身子僵硬，腦海中思緒翻飛，一時竟理不出頭緒來。
邦達列夫的身子往前靠了靠，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探照燈般鎖定著橘政宗臉上每一絲細微的顫抖。
「看來我的『死而復生』，讓你很困擾，博士。」邦達列夫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黑天鵝港的雪，可比東京的雨冷多了，不是嗎？你把我沉進東京灣的時候，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搭上『死者之國』的便車，回來找你敘敘舊吧？」
橘政宗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他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緒，即便他很清楚自己現在面對的是什麼。
「好久不見，邦達列夫……少校……」橘政宗咬著牙，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沒那麼顫抖，已經當了十幾年大家長和王將的他此時一點上位者的威嚴都沒有，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老頭，「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邦達列夫又往前靠了靠，幾乎已經湊到了橘政宗的耳邊，橘政宗能夠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冰冷體溫，同時還有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的視線，「當然是完成我的實驗，博士，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橘政宗當然知道。
當年在殺死邦達列夫之後，他就拿走了邦達列夫的筆記，上邊有邦達列夫關於篡奪龍王權柄的設想，結合筆記上的內容和赫爾佐格本身的學識，他已經制定好了所有的計劃，只要能從神葬所里找到聖骸，他就能夠嘗試著篡奪白王的力量！
「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呢，博士。」邦達列夫的臉上露出一個沒有一絲感情的笑容，「原本我對於人體實驗只是一知半解，所謂的計劃也只是半成品。還是要多虧了你把計劃補完，還推進到了現在……」
橘政宗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邦達列夫故意說這些，就是想要擊垮他的意志，所以他只是坐在那裡，裝作沒聽到。
而邦達列夫卻沒有如他想的那樣，繼續用語言擊垮他的心房，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應該等你完成實驗之後，再來接手這份成果的，但是很遺憾，事情沒有按照我所預想的那樣發展。」
預想的發展？
橘政宗在邦達列夫的口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只是不等他提問，他眼中的世界就徹底黑了下來。
在陷入無邊的黑暗之前，橘政宗看到邦達列夫戴上了一張鐵灰色的面具，他身上的黑色大衣也變成了盔甲，還有八條腿的駿馬從遠處飛奔而來……
——
冰冷的雨絲穿透四面漏風的屋頂，斜斜落在源稚生的臉上，帶著泥土和朽木的氣息。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里是神社殘破的椽木和灰濛濛的天空。
劇痛從胸口傳來，提醒著他那場戰鬥並非虛幻。
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體，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肩膀。
「少主，您醒了。」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中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源稚生這才發現自己正枕在櫻的腿上，少女的大腿軟綿綿的，枕上去比最上等的枕頭還要舒服的多。
「櫻…」源稚生的聲音有些嘶啞，仿佛被砂紙磨過。
「少主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櫻低聲詢問，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開他額前被雨水打濕的碎發。
源稚生搖搖頭，目光掃向四周。
烏鴉和夜叉如同兩尊沉默的石像，背對著他們，守在神社相對完好的角落入口處，警惕地注視著外面連綿的雨幕和廢墟。
兩人的衣服都濕透了，臉上帶著擦傷和疲憊，但眼神銳利。
不遠處，路明非、楚子航和愷撒圍在一起，似乎在低聲爭論著什麼。
路明非一臉苦相，手舞足蹈地解釋著什麼，楚子航面無表情，但眼神帶著審視，愷撒則環抱著手臂，金色的眉毛緊鎖，顯然心情不佳。
他們三人也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看起來沒有受什麼傷。
源稚生心情一沉。
源稚女呢？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冰冷刺骨、避無可避的刀光，以及源稚女眼中那刻骨的恨意與瘋狂。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就像多年前的那也夜晚，同樣必死無疑的源稚女一般。
可他現在還活著。
胸口雖然劇痛，但傷口似乎被簡單處理過，沒有生命危險。
源稚女沒有殺他。
為什麼？
那個從地獄歸來的復仇惡鬼，那個他親手埋葬又再度出現的弟弟，在最後的關頭，為什麼沒有刺穿他的心臟？
源稚生掙扎著坐起身，櫻連忙扶住他。
他推開櫻的手，扶著旁邊傾倒的石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破敗的神社內外。
雨聲淅瀝，除了他們幾人，再無其他活物的氣息。
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源稚生心中翻湧。
是慶幸？是困惑？還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更深沉的悲哀？又或者是遺憾？
他在遺憾什麼？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
在與自己親愛的弟弟刀劍相向的時候，源稚生就明白自己內心深處究竟在渴求什麼。
正義，或者死亡？
烏鴉注意到了源稚生的動作，轉身走過來，聲音低沉，「少主，源……您弟弟和那個叫陸仁的傢伙一起，在您昏迷後不久就離開了。」
「陸仁？」源稚生皺眉。
他才想起來，他們是直接從那落珈傳送到這裡的，而降落在這裡的時候，這裡除了源稚女，還有一個龍國人，
發動傳送的路明非顯然是認識那個龍國人的，甚至在降落的時候他還對那個龍國人說了什麼，所以說對方有可能也是混血種？
是學院的人嗎？
學院除了派遣了路明非三人組，還派來了其他人？
他和源稚女是什麼關係？
他們一起離開，要去哪裡？
他隱約記得在意識模糊前，似乎看到陸仁和源稚女站在一起。
「是的，少主。」烏鴉點頭，「他們速度很快，我們攔不住。」
他看了一眼源稚生蒼白的臉色，沒有說下去。
當時源稚生重傷昏迷，櫻在全力救護，他和夜叉面對狀態詭異的源稚女和深不可測的陸仁，根本沒有勝算，強行阻攔只會徒增傷亡。
源稚生沉默地點點頭，沒有責怪。
他扶著石柱，望向神社外被雨幕籠罩的山林，眼神晦暗不明。
兩道身影在泥濘濕滑的山道上疾行，速度快得驚人，幾乎無視了惡劣的天氣和崎嶇的地形。
雨水在他們身周形成一層朦朧的水汽屏障。
陸仁撐著一把傘，步伐沉穩，雨水落在他周身仿佛自動滑開——這把傘上施加了水遁的鍊金符文，是他讓夏彌送過來的。
源稚女沒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蒼白的臉頰和深色的羽織，赤著腳踩在泥水裡，卻步履輕盈，如同山間的精魅。
「為什麼不殺了他？」陸仁的聲音穿透雨幕，平靜中帶著好奇，「以你的能力，最後那一刀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即便是在在夢境的世界中死亡，但也會影響現實的吧，你收手了。」
源稚女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微微側過頭，雨水順著他精緻的下頜線滑落。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妖異的黃金瞳在雨幕中顯得更加幽深。
「因為沒必要。」源稚女輕聲說道，「我了解哥哥，比他自己還要了解，死亡對他而言並非懲罰，而是解脫，所以我不會殺了他。」
「搞不懂你們日本人。」陸仁搖搖頭，不是很理解這種擰巴的心態。
源稚女沉默了片刻，只有急促的雨點打在樹葉和泥土上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死人是不會痛苦的，只有活人才會，我不會殺了他，我會讓他永遠折磨自己，永遠痛苦。」
橘政宗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死死盯著車內的後視鏡。
剛才那道閃電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車內，讓他看清楚了車內的場景，也讓他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因為在車子的后座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個人。
那人仿佛是伴隨著閃電而來，又像是從窗外瀰漫的雨霧裡凝結而成。
他穿著筆挺的、沾著濕氣的黑色軍大衣式風衣，肩章上的金色將星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微光。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下，是一張英俊卻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亞凍土的臉。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冰藍色的瞳孔，此刻卻燃燒著熔金般的色澤，那是屬於龍類的黃金瞳！
但這雙黃金瞳里，沒有屬於活人的情緒，只有一片空洞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他安靜坐在那裡，手中把玩著一枚古樸的、鑲嵌著紅寶石的純金打火機，動作優雅而隨意，仿佛只是來拜訪一位老朋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雨水砸在報廢的汽車殘骸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在這片死寂的尼伯龍根里，是唯一的背景音。
橘政宗的呼吸停滯了，他臉上的震驚、恐懼、難以置信瞬間扭曲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怪誕的表情。
他認得這張臉！
這張臉，連同那身破舊的大衣，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最深沉的夢裡，出現在黑天鵝港燃燒的廢墟和冰冷的冰原上！
這張臉的主人，應該早已葬身在深海之中，屍骨無存！
「不…不可能…」橘政宗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你…你是…」
男人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如同凍土裂開的一道縫隙。
「晚上好，赫爾佐格博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在橘政宗的耳膜上，「或者，我該稱呼你現在的名字——橘政宗？王將？這些年的過家家遊戲，玩得開心嗎？」
「邦…邦達列夫？！」橘政宗終於失聲喊出了對方的名字，他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徹底變形。
他想要坐直身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渾身使不上力，身後的座椅靠背幾乎被汗水打濕，雨水和風仿佛透過擋風玻璃吹進車裡，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一個激靈，卻無法驅散那從靈魂深處湧起的、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
這個早已被認定為死亡的男人，這個他親手設計，早就已經除掉的「合作夥伴」，時隔這麼多年，居然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
這是幻覺？是某種針對精神的言靈攻擊？
但眼前的壓迫感如此真實，那冰冷的雨水，空氣中瀰漫的汽油和血腥味，以及邦達列夫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硝煙與陳腐氣息的死亡味道，都在無時無刻提醒他，這不是夢！
可如果不是夢的話，邦達列夫又怎麼活過來的？
還是說，他此時仍然是死者？
橘政宗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感覺不對勁——因為自從剛才離開源氏重工大廈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任何活著的東西！
不僅僅是人，還有飛鳥，野獸，路邊的流浪貓狗，甚至花花草草，還有用做綠化的灌木叢，都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當中！
他一下子反應過來，這裡或許已經並不是生者的世界。
這裡或許就是傳說中的……夜之食原！
夜之食原，日本神話當中的死者國度，月神居所，也是曾經的蛇岐八家用來流放罪人的地方。
當然，所謂的夜之食原，還有個更為人熟知的稱呼——尼伯龍根！
換言之，出現在橘政宗面前的邦達列夫並非是生者，而是死者。
不是邦達列夫來到了現世，而是橘政宗不小心誤闖了死者的國。
後者的情況聽起來似乎要比前者好一些，但是對於橘政宗而言卻恰恰相反。
如果是邦達列夫來到了現世，那還有可能是已經死去的邦達列夫找到了來往兩界的方法，但如果是橘政宗進入了死者之國，那豈不是說他已經死了？
相比前者，橘政宗更不能接受後者。
他身子僵硬，腦海中思緒翻飛，一時竟理不出頭緒來。
邦達列夫的身子往前靠了靠，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探照燈般鎖定著橘政宗臉上每一絲細微的顫抖。
「看來我的『死而復生』，讓你很困擾，博士。」邦達列夫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黑天鵝港的雪，可比東京的雨冷多了，不是嗎？你把我沉進東京灣的時候，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搭上『死者之國』的便車，回來找你敘敘舊吧？」
橘政宗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他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緒，即便他很清楚自己現在面對的是什麼。
「好久不見，邦達列夫……少校……」橘政宗咬著牙，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沒那麼顫抖，已經當了十幾年大家長和王將的他此時一點上位者的威嚴都沒有，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老頭，「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邦達列夫又往前靠了靠，幾乎已經湊到了橘政宗的耳邊，橘政宗能夠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冰冷體溫，同時還有那雙冰藍色眼睛裡的視線，「當然是完成我的實驗，博士，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橘政宗當然知道。
當年在殺死邦達列夫之後，他就拿走了邦達列夫的筆記，上邊有邦達列夫關於篡奪龍王權柄的設想，結合筆記上的內容和赫爾佐格本身的學識，他已經制定好了所有的計劃，只要能從神葬所里找到聖骸，他就能夠嘗試著篡奪白王的力量！
「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呢，博士。」邦達列夫的臉上露出一個沒有一絲感情的笑容，「原本我對於人體實驗只是一知半解，所謂的計劃也只是半成品。還是要多虧了你把計劃補完，還推進到了現在……」
橘政宗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邦達列夫故意說這些，就是想要擊垮他的意志，所以他只是坐在那裡，裝作沒聽到。
而邦達列夫卻沒有如他想的那樣，繼續用語言擊垮他的心房，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應該等你完成實驗之後，再來接手這份成果的，但是很遺憾，事情沒有按照我所預想的那樣發展。」
預想的發展？
橘政宗在邦達列夫的口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只是不等他提問，他眼中的世界就徹底黑了下來。
在陷入無邊的黑暗之前，橘政宗看到邦達列夫戴上了一張鐵灰色的面具，他身上的黑色大衣也變成了盔甲，還有八條腿的駿馬從遠處飛奔而來……
——
冰冷的雨絲穿透四面漏風的屋頂，斜斜落在源稚生的臉上，帶著泥土和朽木的氣息。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里是神社殘破的椽木和灰濛濛的天空。
劇痛從胸口傳來，提醒著他那場戰鬥並非虛幻。
他下意識地想要撐起身體，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住肩膀。
「少主，您醒了。」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中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源稚生這才發現自己正枕在櫻的腿上，少女的大腿軟綿綿的，枕上去比最上等的枕頭還要舒服的多。
「櫻…」源稚生的聲音有些嘶啞，仿佛被砂紙磨過。
「少主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櫻低聲詢問，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開他額前被雨水打濕的碎發。
源稚生搖搖頭，目光掃向四周。
烏鴉和夜叉如同兩尊沉默的石像，背對著他們，守在神社相對完好的角落入口處，警惕地注視著外面連綿的雨幕和廢墟。
兩人的衣服都濕透了，臉上帶著擦傷和疲憊，但眼神銳利。
不遠處，路明非、楚子航和愷撒圍在一起，似乎在低聲爭論著什麼。
路明非一臉苦相，手舞足蹈地解釋著什麼，楚子航面無表情，但眼神帶著審視，愷撒則環抱著手臂，金色的眉毛緊鎖，顯然心情不佳。
他們三人也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看起來沒有受什麼傷。
源稚生心情一沉。
源稚女呢？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那冰冷刺骨、避無可避的刀光，以及源稚女眼中那刻骨的恨意與瘋狂。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就像多年前的那也夜晚，同樣必死無疑的源稚女一般。
可他現在還活著。
胸口雖然劇痛，但傷口似乎被簡單處理過，沒有生命危險。
源稚女沒有殺他。
為什麼？
那個從地獄歸來的復仇惡鬼，那個他親手埋葬又再度出現的弟弟，在最後的關頭，為什麼沒有刺穿他的心臟？
源稚生掙扎著坐起身，櫻連忙扶住他。
他推開櫻的手，扶著旁邊傾倒的石柱，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破敗的神社內外。
雨聲淅瀝，除了他們幾人，再無其他活物的氣息。
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源稚生心中翻湧。
是慶幸？是困惑？還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更深沉的悲哀？又或者是遺憾？
他在遺憾什麼？
其實他自己也知道。
在與自己親愛的弟弟刀劍相向的時候，源稚生就明白自己內心深處究竟在渴求什麼。
正義，或者死亡？
烏鴉注意到了源稚生的動作，轉身走過來，聲音低沉，「少主，源……您弟弟和那個叫陸仁的傢伙一起，在您昏迷後不久就離開了。」
「陸仁？」源稚生皺眉。
他才想起來，他們是直接從那落珈傳送到這裡的，而降落在這裡的時候，這裡除了源稚女，還有一個龍國人，
發動傳送的路明非顯然是認識那個龍國人的，甚至在降落的時候他還對那個龍國人說了什麼，所以說對方有可能也是混血種？
是學院的人嗎？
學院除了派遣了路明非三人組，還派來了其他人？
他和源稚女是什麼關係？
他們一起離開，要去哪裡？
他隱約記得在意識模糊前，似乎看到陸仁和源稚女站在一起。
「是的，少主。」烏鴉點頭，「他們速度很快，我們攔不住。」
他看了一眼源稚生蒼白的臉色，沒有說下去。
當時源稚生重傷昏迷，櫻在全力救護，他和夜叉面對狀態詭異的源稚女和深不可測的陸仁，根本沒有勝算，強行阻攔只會徒增傷亡。
源稚生沉默地點點頭，沒有責怪。
他扶著石柱，望向神社外被雨幕籠罩的山林，眼神晦暗不明。
兩道身影在泥濘濕滑的山道上疾行，速度快得驚人，幾乎無視了惡劣的天氣和崎嶇的地形。
雨水在他們身周形成一層朦朧的水汽屏障。
陸仁撐著一把傘，步伐沉穩，雨水落在他周身仿佛自動滑開——這把傘上施加了水遁的鍊金符文，是他讓夏彌送過來的。
源稚女沒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蒼白的臉頰和深色的羽織，赤著腳踩在泥水裡，卻步履輕盈，如同山間的精魅。
「為什麼不殺了他？」陸仁的聲音穿透雨幕，平靜中帶著好奇，「以你的能力，最後那一刀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即便是在在夢境的世界中死亡，但也會影響現實的吧，你收手了。」
源稚女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是微微側過頭，雨水順著他精緻的下頜線滑落。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妖異的黃金瞳在雨幕中顯得更加幽深。
「因為沒必要。」源稚女輕聲說道，「我了解哥哥，比他自己還要了解，死亡對他而言並非懲罰，而是解脫，所以我不會殺了他。」
「搞不懂你們日本人。」陸仁搖搖頭，不是很理解這種擰巴的心態。
源稚女沉默了片刻，只有急促的雨點打在樹葉和泥土上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死人是不會痛苦的，只有活人才會，我不會殺了他，我會讓他永遠折磨自己，永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