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家寶一家來「弔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希望的那一叩首,額頭觸碰到冰冷堅硬的地面,短暫的疼痛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絲。

  他直起身,依舊跪著,目光低垂,沒有去看那個自稱「舅舅」的男人,只是啞著嗓子,低低地說了一句:「謝謝舅舅、舅媽能來。」

  靈堂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王爺爺站在一旁,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警惕。張嬸則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要擋在希望身前。

  家寶舅舅乾咳了兩聲,似乎不太適應這靈堂里過分沉重的氣氛。他搓了搓手,視線在簡陋的堂屋裡掃了一圈,那目光不像是在悼念亡者,倒更像是在評估著什麼。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希望身上,或者說,是落在了希望懷裡那個還沒來得及放回去的鐵皮餅乾盒上。

  「唉,姐姐她……真是命苦啊。」家寶舅舅又重複了一遍這句空洞的感慨,聲音里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悲傷,「你說說,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眼看就要享福了,怎麼就……唉!」他一邊嘆息,一邊狀似無意地往前走了幾步,靠近了希望,目光更緊地鎖定了那個鐵皮盒子。

  希望下意識地將盒子抱得更緊了些。這裡面是母親全部的精神世界,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支撐,他不允許任何不相關的人覬覦。

  站在門口的舅媽,這時也牽著兒子走了進來。她那雙精明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飛快地將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掃視了一遍:掉漆的柜子、破舊的桌椅、牆角堆放的零星雜物,以及苦妹床上那單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鋪蓋。

  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那是一種混合著失望和輕蔑的表情。

  「是啊,希望他娘這一輩子,真是不容易。」舅媽也開口了,聲音有些尖利,打破了靈堂應有的肅靜,「我們這做哥哥嫂子的,聽著消息,心裡跟刀絞似的。你說這以後,留下希望一個人可怎麼過?」她的話聽起來像是關心,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打探的意味。

  希望依舊低著頭,沒有接話。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這家人帶來的不是哀悼,而是一種令人不適的審視。

  王爺爺這時走上前,沉聲道:「家寶是吧,你們有心了。苦妹走得急,後事都是街坊鄰居在幫著張羅。希望這孩子懂事,就是傷心過度了。」 他的話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提醒,意思是這裡的事,有他們這些老街坊在。

  家寶舅舅仿佛沒聽出王爺爺話里的深意,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希望懷裡的盒子吸引了。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和藹一些,對著希望說:「孩子,別太傷心了,啊?以後還有舅舅呢。」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希望的肩膀,但目光卻落在了鐵盒上,「你這抱的……是你娘留下的東西?」

  希望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情緒——警惕和抗拒。他抱緊盒子,往後縮了縮。

  這個動作似乎刺激了家寶舅舅。他臉上的那點偽裝的悲戚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絲急切:「希望,舅舅不是外人,是你娘唯一的親弟弟!你娘苦了一輩子,肯定也攢下點……咳,我是說,肯定有些要緊的東西要交代。這家裡的大事小情,你年紀小不懂,得讓舅舅幫你看看,掌掌眼。」

  家寶這個狗東西,他終於圖窮匕見了。

  張嬸忍不住了,出聲打斷:「他舅舅!苦妹剛走,孩子還跪在靈前呢!有什麼話,不能等出殯之後再說?」

  那舅媽一聽,立刻拔高了聲音:「這位大姐,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我們才是苦妹的娘家人,是希望的親舅舅、親舅媽!這家裡沒了大人,我們不過來幫著料理,難道指望外人嗎?」 她把「外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目光不善地掃過王爺爺和張嬸。

  「你……」張嬸氣得臉色發白,卻被王爺爺用眼神制止了。王爺爺知道,跟這種人爭執,只會讓希望更難堪,也讓苦妹走得不安寧。

  希望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巨大的悲哀,從心底深處湧起。

  母親屍骨未寒,她生前從未得到過這位弟弟絲毫的幫助與溫暖,如今人剛走,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跑來,不是為了送別,而是為了搜尋那根本不存在的「遺產」。

  他們玷污了這靈堂的肅穆,也玷污了母親一生的清白。

  家寶見希望不說話,只是死死抱著盒子,以為他年少好欺,便更加直接地伸出手:「來,拿來給舅舅看看!這裡面是不是你娘的存摺、首飾什麼的?你可別被人騙了,這年頭,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王爺爺一眼。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鐵盒的瞬間,希望猛地站了起來。

  他跪得太久,雙腿早已麻木,這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但他還是頑強地站穩了,將鐵盒子緊緊護在胸前。

  他的身體因為憤怒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家寶。

  「沒有。」希望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娘什麼都沒有。沒有存摺,沒有首飾,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

  家寶舅舅被希望眼中迸發出的狠厲驚得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我是你舅舅!我能害你嗎?你娘再窮,難道還能一點家底都沒有?這房子呢?這地皮呢?總得有點東西留下來吧!」

  「房子是衛疆叔叔借我們住的。」希望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馬上也要還回去了。地皮是公家的。我娘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在這裡。」

  他說著,猛地將鐵皮盒子的蓋子打開,由於用力過猛,盒子裡的一些零錢和紙片都顛了出來,散落在地上。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家寶、家寶媳婦,連同他們那個一直不耐煩扭動的小兒子,三雙眼睛都齊刷刷地盯住了地上和盒子裡那些「遺產」。

  厚厚一疊整理得一絲不苟、卻邊緣起毛的獎狀和證書,最上面那張清華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散落一地的、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鈔,最大的面額是十元,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它們像秋天的落葉,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貧寒。

  那幾張被摩挲得幾乎破損的信紙,以及用塑料紙精心保護著的照片……

  沒有金光閃閃的首飾,沒有紅彤彤的存摺,沒有任何一樣能與「財富」掛鉤的東西。只有這些承載著無盡母愛與期望,以及極度貧困現實的、輕飄飄的紙片和硬幣。

  家寶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他難以置信地彎腰,撿起腳邊一張一元的紙幣,翻來覆去地看,仿佛想從上面找出隱藏的密碼。最終,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錢扔回地上,臉上充滿了極度的失望和一種被戲弄的憤怒。

  「就……就這些?!」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她……她辛辛苦苦一輩子,就留下這點破爛?!一堆廢紙和這點……這點買糖都不夠的零錢?!」他指著那些獎狀,語氣中充滿了鄙夷,「這些東西能當飯吃?能當錢花?」

  希望死死地盯著他,眼眶紅得嚇人,卻沒有一滴眼淚。他所有的淚水,似乎都在之前那場崩潰中流盡了。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燃燒後的荒蕪,以及對眼前這些人徹骨的冰寒。

  「在我心裡,這些比金子還貴重。」希望的聲音不高,卻像磐石一樣堅定,「這是我娘留給我最寶貴的東西。她用她的一輩子,換來了這些。」

  那舅媽也徹底撕下了偽裝,她尖聲叫道:「哎喲喂!這可真是……真是活活窮死啊!我還以為……以為再怎麼著也能有點壓箱底的錢呢!合著我們大老遠跑來,就是來看這一堆獎狀和這幾分幾毛的?家寶!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你這姐姐就是個沒用的!白瞎了我們跑這一趟!」

  她的話像毒針一樣,刺穿著靈堂里最後一絲尊嚴。連一旁那個小男孩都學著母親的樣子,朝著地上的獎狀吐了口口水:「呸!破紙!我要買遙控車!」

  王爺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口,厲聲喝道:「滾!你們給我滾出去!苦妹不需要你們這樣的娘家人來弔唁!希望也不需要你們這樣的舅舅!滾!」

  張嬸也抄起了旁邊的掃帚,怒目而視:「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驚擾了苦妹,你們的良心讓狗吃了!」

  家寶舅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今天是什麼也得不到了,留在這裡只是自取其辱。他狠狠地瞪了希望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親情,只有算計落空後的怨毒和嫌棄。

  「行!行!希望,你小子有種!抱著你這些『寶貝』過去吧!我看你沒錢沒勢,在北京那種地方怎麼讀這個大學!以後窮死餓死,也別來找我們啊!我們沒這門親戚!」 他氣急敗壞地吼道,然後一把拉起還在罵罵咧咧的老婆和兒子,幾乎是逃也似的,灰溜溜地衝出了小小的院落。

  那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連同他們帶來的那股市儈、貪婪的氣息也一併被帶走。

  靈堂里重新恢復了寂靜,但那種寂靜,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碎。那是一種被至親之人(儘管從未親過)在傷口上狠狠撒了一把鹽之後的、帶著屈辱和冰寒的寂靜。


  希望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風化的石雕。

  他緩緩地、艱難地蹲下身,將散落在地上的獎狀一張張撿起,將那些被鄙棄的零錢一張張、一枚枚地拾起,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塵,仿佛在擦拭世界上最珍貴的珠寶。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王爺爺和張嬸看著他的樣子,心疼得老淚縱橫。張嬸走過去,想幫著他一起撿,卻被希望輕輕擋開了。

  「王爺爺,張嬸,」希望沒有抬頭,聲音低沉而沙啞,「謝謝你們。我沒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娘她……一輩子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她沒給任何人添過麻煩,也沒留下任何……讓人說閒話的東西。這些,就是她的全部了。」

  他將最後一張角票撫平,鄭重地放回鐵皮盒子裡,蓋上蓋子,緊緊地抱在懷裡。然後,他重新跪倒在母親的靈前,挺直了脊樑。

  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種複雜至極的光芒——有深不見底的悲傷,有被親情背叛後的徹骨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從絕望廢墟中生長出來的、無比堅硬的決心。

  母親的遺物,像一面鏡子,照見了她無私的一生,也照見了人性的卑劣。家寶一家的到來和離去,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殘酷地洗禮了他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徹底明白了,從今往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母親用生命為他鋪就的這條求學之路,以及懷中這沉甸甸的、用苦難和愛凝聚而成的「遺產」。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風穿過槐樹巷,吹得靈堂的紙幡嘩嘩作響,像是苦妹無聲的嘆息,又像是對兒子未來的囑託。

  希望跪在冰冷的靈前,守著長明燈,守著母親最後的時光。他知道,當黎明再次來臨,他就要親手送別母親,然後,背負著這空屋之內所有的記憶與期望,獨自走向那個龐大而未知的世界。

  他的青春,在短短三天內,被迫完成了最殘酷的成人禮。

  而未來,如同這深沉的夜色,濃得化不開,等待著第一縷曙光的刺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