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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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妹的離世,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槐樹巷這潭原本還算平靜的水中,激起的漣漪是壓抑的嘆息和悲憫。

  按照老規矩,遺體需要在家中停靈三日,方能出殯。

  這三天,對於希望而言,是時間被無限拉長的、浸泡在冰冷悲痛和繁瑣喪儀中的煎熬。

  小小的院落被臨時布置成了靈堂。苦妹的遺體被安放在堂屋正中,臨時搭起的板床上,蓋著一方白布。

  王爺爺和張嬸,還有幾位熱心的老街坊,里里外外地張羅著。

  白色的輓聯、飄搖的紙幡、長明不息的油燈、以及那裊裊盤旋、氣味獨特的線香,共同營造出一種肅穆而淒涼的氛圍。

  希望身披粗糙的麻布孝服,跪在母親的靈前,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石像。

  他不吃不喝,也不怎麼說話,只是那麼直挺挺地跪著,眼睛紅腫不堪,目光空洞地望著那方白布下母親依稀的輪廓,仿佛要將這三日錯過的陪伴,一次性補償回來。

  每一次有鄰里前來弔唁、上香,他都會機械地、深深地叩首還禮,那一下下磕在硬地上的悶響,讓在場的人無不心酸落淚。

  王爺爺和張嬸看著希望這副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輪流勸他吃點東西,稍微歇一歇,但希望只是搖頭。

  他的魂,仿佛已經隨著母親去了大半,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悲傷和自責掏空了的軀殼。

  夜深人靜時,守靈的只有他和一盞孤燈,他會對著母親的遺體,低聲訴說著無人能聽清的懺悔和保證,淚水常常就這樣無聲地淌一夜。

  在這沉重而緩慢的三天裡,希望也開始著手整理母親的遺物。

  這個過程,對他而言,不啻於一場對母親苦難一生的重新回溯,是對那些被他忽略的、母親默默承受的艱辛的殘酷揭示。

  他先走向那個靠在牆角的、掉光了漆的舊木櫃。

  櫃門歪斜,拉開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在替主人發出最後的嘆息。柜子里空蕩得令人心酸。

  只有寥寥幾件母親常穿的衣物,洗得發白,布料很薄,上面布滿了細密而整齊的補丁,每一針每一線,都訴說著生活的窘迫和母親的堅韌。

  他拿起一件母親秋冬常穿的、深藍色的舊棉襖,上面還有一個明顯的破洞沒來得及補上,想來是病重後期已無力顧及。

  他將臉深深埋進衣服里,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母親身體的氣息,一種混合著汗味、藥味和陽光味道的、獨一無二的氣息,這氣息讓他痛徹心扉,也讓他感到一絲虛幻的慰藉。

  柜子的底層,那個母親視若珍寶的小木匣子,被希望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拂去表面的薄塵。打開搭扣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匣子裡的「財富」,簡單到極致,也沉重到極致。

  占據絕大部分空間的,是厚厚一疊、被保存得異常平整、甚至因為反覆摩挲而邊緣起毛的紙張——那是他從小學到高中獲得的所有獎狀、成績單,以及各類競賽的獲獎證書。

  從最初那張泛黃的、寫著稚嫩名字的「三好學生」獎狀,到最後那張決定了他命運的、印製精美的清華錄取通知書複印件,每一張都按照時間順序,整理得一絲不苟。

  母親識字不多,但她認得兒子的名字,認得那些代表優秀的數字和「獎狀」這兩個字。

  這些薄薄的紙片,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源,是她對抗所有苦難的精神支柱。

  希望仿佛能看到,在無數個疲憊的深夜,母親就著昏黃的燈光,用那雙粗糙變形的手,一遍遍撫摸著這些獎狀,臉上露出無人得見的、驕傲而滿足的微笑。

  獎狀下面,壓著那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打開盒子,裡面的景象更是讓希望的淚水瞬間決堤。

  盒子的一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小疊零錢。面額最大的是幾張十元紙幣,更多的是五元、一元,甚至還有疊得方方正正、邊緣都磨毛了的角票和分幣。

  所有的錢幣都按照面額大小、朝向正反,理得清清楚楚,仿佛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希望知道,這是母親從牙縫裡、從病痛中、從無盡的勞碌里,一分一厘硬摳出來的。

  是她準備著,萬一他需要,萬一有什麼急用……這加起來可能都不到兩百塊錢的零鈔,是母親所能給予他的、全部的物質世界。

  零錢的旁邊,是他在北京這一年寫給家裡的信。信紙被反覆閱讀,摺痕深得幾乎斷裂,上面還有明顯被水滴暈染開的模糊字跡——那是母親思念和欣慰的淚水。


  信紙下面,是那兩張珍貴的照片:他和母親唯一的合影,以及他高中畢業時寄回家的證件照放大版,照片被母親用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透明塑料紙仔細地包好了邊角,保護得完好無損。

  除此之外,匣子裡再無他物。沒有她作為女性對美的絲毫追求,沒有她個人歷史的任何憑證,沒有娘家帶來的任何物件,甚至沒有一件稍微鮮亮、能代表她個人喜好的物品。

  她的一生,仿佛被徹底地、毫無保留地奉獻和剝離,最終濃縮為這滿匣子的——關於兒子的榮光與未來。

  希望緊緊抱著這個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鐵皮盒子,跪在母親的靈前,哭得不能自已。

  這空蕩蕩的屋子,這寥寥無幾的遺物,像一面殘酷的鏡子,映照出母親極度貧瘠的物質生活和極度豐饒的精神世界。

  她像一隻春蠶,吐盡了生命中最後一根絲,編織成他飛翔的翅膀,自己卻悄然化作空蛹。

  就在出殯前一天的下午,靈堂里依舊是一片壓抑的寂靜。希望跪在靈前,王爺爺和張嬸在一旁默默地摺疊著紙元寶。突然,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打破了這份哀思的寧靜。

  只見幾個人影出現在院門口。為首的是一個穿著半新不舊西裝、身材微胖、面色有些油潤的中年男人,他身旁跟著一個燙著捲髮、穿著花哨外套、臉上帶著幾分精明和好奇神色的女人。

  女人手裡還牽著一個七八歲大小、正不耐煩地東張西望的男孩。這一家三口的出現,與靈堂肅穆悲涼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王爺爺抬起頭,眯著昏花的老眼仔細辨認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他站起身,迎了上去。

  希望也茫然地抬起頭,看向這幾位不速之客。他認出了好像是他的舅舅,也是苦妹唯一的弟弟家寶。

  那中年男人走到靈堂前,目光先是掃過簡陋的布置和希望身上的孝服,臉上擠出一副沉痛的表情,對著苦妹的遺體象徵性地作了幾個揖,然後轉向希望,用一種帶著些許誇張的悲戚語調開口了:

  「你就是希望吧?我是你家寶舅舅啊!你娘的親弟弟!」他指了指身邊的婦女和孩子,「這是你舅媽,這是你表弟。唉!你說你娘……怎麼就這麼……這麼早就走了呢?我們這得到信兒就緊趕慢趕地過來了!」

  家寶舅舅?希望的心猛地一沉,腦海中瞬間閃過母親生前極少提及的、關於她那個冷漠原生家庭的零星片段。

  他記得母親說過,這個舅舅,在她最困難、最需要娘家幫助的時候,從未伸出過援手,甚至因為怕被牽連而刻意疏遠。

  如今母親屍骨未寒,他們一家突然出現,是為了什麼?

  希望按捺住心中的疑慮和一絲隱隱的不快,依著禮數,對著這位舅舅,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但他的心裡,卻像是又被投下了一顆石子,盪開了層層不安的漣漪。這空屋之內,母親的遺澤尚未整理完畢,外界的紛擾,卻已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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