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月子無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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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妹躺在冰冷炕席上,身下那股生產後特有的、帶著腥氣的暖流早已變得冰涼粘膩,像一條冰冷的蛇纏繞著她。

  每一次輕微的挪動,都會牽扯到撕裂般的疼痛,那是生產留下的、未經任何處理的創傷。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生命初始的、微弱的奶腥氣,混合著破敗老屋固有的霉味,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渾濁。

  窗外,北風依舊呼嘯,卷著雪沫,一下下拍打著糊窗的破舊報紙,發出噗噗的聲響。

  天光透過那層薄薄的屏障,吝嗇地投下一點灰濛濛的光線,照亮了炕上這對剛剛經歷生死、卻被棄如敝履的母女。

  馮氏自那夜確認生的是個丫頭後,便再未踏足這間偏房。偶爾從主屋傳來的,只有她指桑罵槐的尖利嗓音,咒罵著「喪門星」、「沒用的東西」、「白吃乾飯還生丫頭片子」。

  馮金山更是如同消失了一般,他的存在,只剩下每日下工時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夜裡從主屋傳來的、對苦妹處境毫無影響的鼾聲。

  沒有熱水,沒有乾淨的被褥,沒有一口像樣的吃食。苦妹的「月子」,就這樣在無人問津的冰冷和死寂中開始了。這所謂的「月子」,沒有一天安寧,只有日復一日的煎熬。

  飢餓如同附骨之疽,最先啃噬著她虛弱的身體。食堂打回來的飯菜,依舊是那些冰冷、粗糙、幾乎不見油星的燉菜和雜糧窩頭。

  馮氏分發時,甚至比以往更加苛刻,仿佛苦妹生下女兒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連帶著吃飯的資格都被削減。

  留給苦妹的,往往是別人挑剩下的、最硬最難下咽的部分,分量也少得可憐,常常只有一個小孩拳頭大小的、冰冷的窩窩頭,和幾根看不到油花的菜幫子漂浮在清湯寡水裡。

  苦妹知道,這點食物連維持她自身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勉強,她常常感到頭暈眼花,四肢無力,從炕上坐起來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喘息半天。

  這樣的身體,如何能產生滋養另一個生命的豐沛奶水?

  果然,當懷裡的女嬰因為飢餓而發出細弱貓叫般的哭聲,本能地張開小嘴在她胸前尋覓時,苦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無力。

  她的乳房脹痛,卻只有極其稀薄的、近乎透明的初乳。女嬰用力吮吸著,因為得不到足夠的奶水而變得焦躁,哭聲漸漸大了起來,那聲音像一把小小的銼刀,反覆銼磨著苦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那沒用的娘一個德行!吵死人了!再哭把你扔出去餵狼!」馮氏的罵聲立刻從主屋穿透牆壁砸了過來,惡毒而尖銳。

  苦妹嚇得渾身一顫,冷汗瞬間冒出。她連忙將乳頭更深的塞進女兒嘴裡,另一隻手顫抖著輕輕拍撫著她瘦小的脊背,試圖用微弱的安撫平息這可能招致更大災禍的哭聲。

  她看著女兒因為用力吮吸而憋紅的小臉,看著她因為飢餓而微微蹙起的、幾乎看不見的眉頭,看著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自己空癟的胸部,一股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愧疚和絕望淹沒了她。

  連餵飽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她果然是個沒用的母親,一個失敗的、連最基本母性都無法實現的廢物。這種認知比任何打罵都更讓她感到痛苦。

  除了飢餓,還有更現實的問題——洗尿布。

  生產時再加上女嬰稀薄的、頻繁的排泄,很快就把炕上僅有的幾塊破布、甚至苦妹身下墊著的一些舊衣物都浸透了。

  一股刺鼻的、混合著血腥和尿臊的臭味在冰冷的空氣中頑固地瀰漫開來,驅之不散。

  苦妹知道,這味道遲早會飄到主屋,如果她不及時處理,等待她的將是馮氏更加不堪入耳的辱罵,甚至可能是馮金山嫌惡的拳腳。她不能讓這味道成為新一輪風暴的導火索。

  她掙扎著,用手臂支撐著虛軟無力的身體,一點點挪下炕。雙腳沾地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她眼前發黑,天旋地轉,連忙用整個身體的力量抵住冰冷的土牆才勉強沒有栽倒。

  小腹處的傷口和疼痛因為這番動作而驟然加劇,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刺,讓她痛得彎下腰,倒抽著冷氣,冷汗瞬間布滿了額頭和鬢角。

  她一步步,如同踩著棉花,又像是拖著鐐銬,艱難地挪到院子的水缸旁。水缸里是她前兩天強撐著挑回來的、帶著冰碴的冷水,水面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她拿起那堆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板結的尿布,將它們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

  當她的雙手接觸到那冰水的剎那,一股鑽心的寒意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手指很快就被凍得通紅、麻木,繼而傳來一種萬針穿刺似的尖銳疼痛,這疼痛順著胳膊一直蔓延到肩膀,牽扯著她生產後虛弱不堪的軀體。

  她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動作僵硬的手指,在冰冷的水裡用力搓洗著那些污穢的布片。

  沒有肥皂,只能用蠻力反覆揉搓,指甲縫裡塞滿了污垢,指關節凍得像胡蘿蔔一樣腫痛。指望這冰冷的、帶著冰碴的水能衝掉一些氣味,不過是絕望中的自欺欺人。

  寒風像浸了冰水的鞭子,無情地抽打在她只穿著單薄褻衣的身上。生產後本就極度畏寒的身體,此刻更是凍得瑟瑟發抖,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喊著寒冷。

  每搓洗一下,她都感覺小腹在抽痛,渾身都在因為寒冷和極度的虛弱而劇烈顫抖。渾濁的污水濺到她破爛的、單薄的褲腿上,迅速凝結成了一層薄冰,緊緊貼著她的皮膚,帶來更深的寒意。

  她就那樣跪在冰冷的地上,在呼嘯的北風裡,像一個被罰跪的罪人,用凍僵的手,一遍遍涮洗著那些似乎永遠也洗不乾淨、帶著女兒和她自身污穢的布片。

  眼淚混合著額頭的冷汗流下來,滴落在冰冷刺骨的水盆里,瞬間消失不見,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屈辱、痛苦、無助、對命運的悲憤……種種情緒如同岩漿在她冰冷的心腔內翻滾、灼燒,卻找不到任何噴發的出口,只能化為無聲的淚水,凍結在這寒冷的空氣里。

  洗完尿布,她幾乎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她掙扎著,將那些濕漉漉、冰冷僵硬得像鐵片一樣的布片,晾在院子角落一根低矮的、鏽跡斑斑的鐵絲上。

  看著它們在凜冽的寒風中迅速凍成了僵硬的、形狀怪異的冰片,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她知道,下次再用時,只會更加冰冷刺骨,那寒意會直接穿透布料,刺痛女兒嬌嫩脆弱的皮膚。

  回到那間比院子好不了多少、如同冰窖的屋子,她癱倒在炕上,渾身冰冷徹骨,嘴唇凍得發紫,不停地哆嗦。

  懷裡的女嬰似乎感受到了母親劇烈的顫抖和冰涼的體溫,又發出了細弱而持續的哭聲,那哭聲不再僅僅是飢餓,似乎還帶著對寒冷和不適的抗議。

  苦妹將她更加緊緊地摟在自己冰冷的懷裡,徒勞地試圖用自己這具早已無法產生溫暖的身體去焐熱她。

  她再次嘗試餵奶,女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吮吸著,小小的喉嚨急促地吞咽,但顯然依舊沒有得到滿足,哭聲並未停止,反而因為連續的失望而帶上了委屈甚至憤怒的腔調,小腿也開始無力地蹬踹。

  奶水不足啊……這像一座沉重無比的大山,死死地壓在苦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她看著女兒日漸消瘦、皮膚開始起皺的小臉,看著她因為飢餓而顯得格外大的、黑溜溜卻缺乏神采的眼睛,看著她揮舞著的、瘦得像柴火棍一樣的小胳膊,一種名為「母親」的責任感和無法履行責任的巨大痛苦、自責,像兩條無形的毒蛇,日夜不休地啃噬著她的靈魂和所剩無幾的理智。

  她開始偷偷地、趁著馮氏不注意或者去打飯的短暫間隙,將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憐的、冰冷的飯菜,儘量放在嘴裡多咀嚼一會兒,嚼得碎爛如泥,然後用洗乾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蘸著那點可憐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油星和鹹味的菜湯,抹進女兒因為不斷尋覓而張開的、如同等待投餵的雛鳥般的小嘴裡。

  女嬰本能地吮吸著她的手指,那微弱而急切的力量,那柔軟口腔包裹手指的觸感,讓苦妹的心如同被最鋒利的針反覆穿刺一般,痛得無以復加。

  這點東西,怎麼可能餵飽一個嬰兒?這不過是絕望的母親,在走投無路之下,做出的最蒼白無力的掙扎。

  夜裡,是她最難熬的時刻。身體的疼痛、深入骨髓的寒冷、噬心的飢餓、女兒因飢餓和寒冷發出的斷續而淒涼的哭聲,以及馮金山偶爾被吵醒後不耐煩的呵斥,交織成一曲令人心碎的、絕望的夜曲。

  她常常整夜無法入睡,只是緊緊地、用一種近乎痙攣的力度抱著女兒,睜著乾澀疼痛的眼睛望著屋頂無盡的黑暗,感受著懷中這個小生命微弱的體溫和心跳,同時也感受著生命力在她們母女二人身上一點點流逝的恐懼。

  她害怕自己會在某個寒冷的夜晚悄然死去,留下這個無人看顧的嬰兒;更害怕女兒會因為這非人的境況而夭折,那她就連這最後一點可憐的牽絆都沒有了。

  偶爾,在極度的疲憊、寒冷和恍惚中,她會產生一種可怕的錯覺,仿佛自己並不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而是漂浮在一條漆黑無邊、冰冷刺骨的冥河裡,懷裡的女兒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正在逐漸沉沒的浮木。

  河水冰冷,不斷吞噬著她的體溫和力氣,而彼岸,遠在遙不可及、連想像都無法觸及的天邊。

  這個月子,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沒有片刻的安寧。只有日復一日的、冰冷的冷水、洗不完的污穢尿布、永遠填不飽的飢餓、日漸枯竭的奶水、女兒令人心碎的哭聲,以及無休無止的咒罵、冷漠和威脅。

  苦妹的身體在這非人的折磨和嚴重的虧待下,非但沒有得到任何恢復,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垮塌下去,落下的病根,如同刻入骨髓的惡毒詛咒,將伴隨她餘下的、註定更加悲慘黑暗的人生。

  而她懷中那個不被期待、被稱為「賠錢貨」的女嬰,也在這冰冷的、缺乏營養和溫暖的絕望環境中,無比脆弱地掙扎著,如同狂風暴雨中一盞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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