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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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胎十月的日子,對苦妹而言,是一場漫長而酷烈的凌遲。

  身體的負擔隨著腹部的隆起日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千斤重擔行走。

  噁心、眩暈、腰酸背痛、雙腿浮腫……所有的不適都比第一次懷孕時來得更加兇猛和持久。

  然而,比身體痛苦更甚的,是那無時無刻不籠罩在心頭的、令人窒息的恐懼和壓力。

  馮氏那雙精明的眼睛,如同兩盞探照燈,時刻追蹤著她的腹部輪廓,嘴裡念叨的,永遠是「大胖孫子」、「馮家的根苗」。

  每一次苦妹因為身體不適而稍有遲緩,都會引來馮氏夾雜著期待與威脅的斥責:「小心著點我的大孫子!要是出了岔子,看我不剝了你的皮!」

  馮金山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那偶爾投來的、帶著審視和估量意味的目光,也讓苦妹如芒在背。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之所以還能勉強喘息,沒有被徹底打入「無用廢物」的深淵,全賴於肚子裡這個被寄予厚望的「香火」。一旦希望落空……她不敢去想那後果。

  她像守護著唯一火種的囚徒,在冰天雪地中蜷縮著,用盡全部的本能和殘存的力氣,護住那腹中微弱的悸動。

  她儘可能地完成那些被指派的重活,只是動作更加緩慢和小心翼翼。

  她強迫自己咽下那些令人作嘔的、冰冷的食物,哪怕吃完就會吐掉大半。

  夜裡,她常常因為胎動頻繁或者身體的極度不適而無法入睡,只能睜著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忍受,感受著那個小生命在她備受摧殘的軀殼裡,頑強地生長。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終於到了瓜熟蒂落的那一刻。

  那是一個北風呼嘯的深夜,鵝毛大雪無聲地覆蓋了西山溝的溝壑和屋頂。要將她整個人撕裂開來的陣痛,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苦妹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死死咬住一塊破布,防止自己痛呼出聲,驚動隔壁主屋的馮氏。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單衣,又在冰冷的空氣里迅速變得冰涼。

  這一次,沒有產婆,沒有熱水,甚至沒有一句虛假的關懷。馮氏被這邊的動靜吵醒,披著衣服過來看了一眼,確認是要生了,臉上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露出一絲「總算等到這一天」的如釋重負。

  她丟下一句「使勁!別像個死魚一樣!」,便又縮回了相對暖和的主屋,只是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

  苦妹在無邊的痛苦和冰冷的絕望中獨自掙扎。她感覺自己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每一次宮縮都像是要將她的靈魂從軀殼裡擠壓出去。

  眼前陣陣發黑,耳邊是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窗外風雪的嗚咽。時間仿佛停滯了,又仿佛在飛速流逝,她就在這無邊的痛苦和孤絕中,漂浮,沉淪。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意識即將渙散的時候,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嬰兒啼哭,劃破了這死寂的寒夜。

  「哇——啊——哇——」

  那哭聲並不響亮,卻像一道微光,刺破了苦妹眼前的黑暗。她癱軟在汗水和血污浸透的炕席上,渾身像是散了架,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艱難地側過頭,想看看那個她拼盡性命生下來的孩子。

  就在這時,馮氏像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上帶著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權威。她直接無視了奄奄一息的苦妹,伸手就從血污中撈起了那個渾身皺巴巴、還帶著胎脂的小嬰兒。

  苦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馮氏利落地處理了臍帶,用一塊破布胡亂擦了擦嬰兒身上的污漬,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苦妹血液瞬間凍結的動作——她掰開了嬰兒的雙腿。

  屋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窗外風雪依舊。

  幾秒鐘後,馮氏臉上那點殘存的、因「任務完成」而帶來的鬆懈,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繼而轉為滔天憤怒的猙獰所取代。

  她的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猛地將那個剛剛降臨人世、還在發出微弱哭聲的女嬰,像扔一件垃圾一樣,重重地扔回了苦妹身邊冰冷的炕上!

  「賠錢貨!!」一聲尖利刺耳、飽含著無盡失望和暴怒的吼叫,從馮氏的喉嚨里迸發出來,震得屋頂的灰塵似乎都簌簌落下,「又是個沒把的!沒用的東西!廢物!我們馮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娶了你這麼個生丫頭的喪門星!!」

  那女嬰被粗暴的動作驚到,發出了更加悽厲的哭聲。


  苦妹看著被扔在身旁、弱小無助的女兒,聽著馮氏那如同淬了毒液的咒罵,只覺得一股冰寒從頭頂直灌到腳底,連心臟都仿佛被凍結了。果然……果然是女兒……她最後的利用價值,也隨著這個女嬰的降生,徹底消失了。

  馮金山也被驚動了,他披著衣服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地看著炕上的一幕。當他聽到馮氏的咒罵,確認生的是個女孩時,他眼中最後一絲微光也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厭棄。

  他甚至沒有走進來看一眼那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和他的妻子,只是從牙縫裡冷冷地擠出一句:「沒用的東西!」 然後,重重地摔上門,離開了。

  馮氏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她指著苦妹的鼻子,將所有對孫子的渴望落空的憤懣,都傾瀉在了這個剛剛經歷完生死考驗、虛弱不堪的女人身上。

  「沒用的廢物!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白瞎了我家那麼多糧食!」 「哭?你還有臉哭?生出這麼個賠錢貨,你還有功了?」 「看著就晦氣!趕緊把這丫頭片子弄走!別髒了我們馮家的地!」

  咒罵聲如同冰雹,劈頭蓋臉,毫不留情。沒有一句對產婦的關切,沒有一口熱水,沒有一塊乾淨的布。苦妹躺在冰冷的炕上,身下是刺骨的寒冷,耳邊是婆婆惡毒的詛咒和女兒悽厲的哭聲,丈夫的冷漠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將她徹底壓垮。

  她掙扎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那個被嫌棄、被稱作「賠錢貨」的女兒,緊緊地、顫抖地摟進了自己冰冷的懷裡。

  孩子感受到母親的體溫和心跳,哭聲漸漸微弱下去,變成了細弱的抽噎。

  苦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一股混雜著巨大悲哀、絕望和一絲微弱本能母愛的複雜情緒,在她死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圈苦澀的漣漪。

  她的地位,隨著這個女嬰的降生,徹底一落千丈,墜入了更深的深淵。從此,她不僅是「沒用的廢物」、「藥罐子」,更是一個「生不出兒子的罪人」,一個帶著「賠錢貨」的、雙倍的累贅。

  窗外的風雪更大了,嗚咽著,仿佛在為這個剛剛降臨人世便註定命運多舛的女嬰,和這個徹底失去最後一絲希望的母親,奏響一曲悲涼的輓歌。

  苦妹緊緊地抱著女兒,在這個冰冷徹骨、充滿惡意的夜裡,感受著懷中那一點點微弱的、屬於新生命的溫度,那溫度灼燙著她早已冰冷的心臟,帶來一種近乎殘忍的、絕望的清醒。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她的女兒,將共同面對更加黑暗、更加殘酷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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