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家寶闖大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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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的初秋,寒風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刮過李家莊光禿禿的田埂,捲起陣陣黃土。

  苦妹額角那枚紫紅色的傷疤,成了李家一個無聲的禁忌,也像一道分界線,劃開了她更加孤絕的命運。

  自從那天撞桌明志後,李趙氏看她的眼神,少了些直白的厭惡,多了層深沉的忌憚和一種待價而沽的審慎。

  苦妹依舊像頭沉默的牲口,承擔著最繁重的勞作,但無形的隔閡更深了——她的碗筷單獨放置,洗漱用具被分開,甚至連她走過的地方,李趙氏都恨不得撒上一把草木灰「祛晦」。

  苦妹明白,奶奶不是在容忍她,而是在等待一個能「安全」且「划算」地處置掉她的時機。那場以命相搏的抗爭,只是為她爭取到一段暫緩行刑的死寂時光。

  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最終被李家的心尖肉——李家寶,以一種更為猛烈的方式打破了。

  那天下午,天色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村莊。苦妹正在後院吃力地鍘著干硬的紅薯藤,鍘刀起落間,沉悶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院子裡。

  前院突然傳來一陣異常喧鬧的聲響,不是平日裡的雞飛狗跳,而是夾雜著悽厲的哭喊、憤怒的咒罵和紛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撲李家院門而來。

  「咣當」一聲,院門仿佛要被撞散架。家寶像一隻被獵人追攆的兔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來,他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全是冷汗,嶄新的藍色勞動布上衣被撕扯得破爛,沾滿了泥土和斑斑點點的血跡,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他一眼看到聞聲從屋裡出來的李趙氏,便魂飛魄散地撲過去,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聲音抖得變了調:「奶!奶奶!不好了!我……我把人……把鄰村孫老歪家的二小子……開瓢了!流……流了好多血!他們說要打死我償命!」

  李趙氏一聽「開瓢」、「償命」,腦袋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差點沒背過氣去。她強撐著穩住心神,還沒來得及細問,一群手持鋤頭、鐵杴的壯漢已經怒氣衝天地湧進了院子,為首的是鄰村孫老歪和他的幾個本家兄弟,個個眼珠子通紅,殺氣騰騰。

  孫老歪手裡還攙扶著一個用破門板臨時搭成的擔架,上面躺著個半大的小子,約莫十五六歲,滿頭滿臉都是凝固和未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雙眼緊閉,人事不省,正是孫老歪的二兒子孫建軍。

  旁邊跟著的孫婆娘已經哭得暈過去幾次,嗓子完全啞了,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李趙氏!你看看你家這畜生幹的好事!」孫老歪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仇恨,指著擔架上奄奄一息的兒子,「孩子們在一起玩兒,拌了幾句嘴,你家家寶下手就這麼黑!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照著我建軍的後腦勺就砸啊!建軍他……他要是救不回來,我要你家寶償命!」

  李趙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打群架常見,但下手這麼重,出了這麼多血,人眼看要不行的,可是天大的禍事!這已經不是孩子間的打鬧,這是重傷,甚至可能出人命!她看著擔架上那個血糊糊的身影,再看看身邊嚇得幾乎癱軟的家寶,渾身都涼了。

  「他孫……孫大伯……孩子小,不懂事……」李趙氏的聲音發顫,試圖辯解,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不懂事?」孫老歪的一個兄弟猛地揚起手裡的鐵杴,怒吼道,「不懂事就能隨便砸人腦袋?這是故意傷害!是殺人未遂!我們已經讓人去公社報告了!公安馬上就來!抓你家這小逼崽子去吃槍子兒!」

  「對!吃槍子兒!」孫家其他人也跟著怒吼,群情激憤,眼看場面就要失控。

  「公安」、「吃槍子兒」這些字眼,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李趙氏和李家每個人的心上。在這個年代,背上「故意傷害」甚至「殺人未遂」的罪名,家寶這輩子就徹底毀了,連帶著整個李家都要抬不起頭,甚至可能有更壞的結果。

  李老栓從地里被叫回來,看到這陣勢,直接蹲在牆角,抱著腦袋一聲不吭,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李大柱攥緊拳頭,青筋暴起,卻也不敢上前。秀娟早已嚇得癱軟在地,只會嗚嗚哭泣。

  李趙氏知道,撒潑打滾在這種涉及人命的重大事件面前毫無用處,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孫老歪面前,老淚縱橫:「他孫大伯!千錯萬錯都是家寶這孽障的錯!我給你們磕頭了!求你們高抬貴手,先救孩子要緊!建軍侄子的醫藥費,我們李家砸鍋賣鐵也出!只求你們別報公安,給家寶留條活路,給我們李家留條活路啊!」她一邊說,一邊真的磕起頭來。

  孫老歪看著磕頭如搗蒜的李趙氏,又看看擔架上生死未卜的兒子,咬牙切齒地說:「救?公社衛生院說得往縣醫院送!這醫藥費就是個無底洞!而且我家建軍要是殘了、傻了,這輩子誰負責?你說得輕巧!」


  經過一番激烈而痛苦的拉扯,以及聞訊趕來的大隊幹部艱難調解,孫家最終勉強同意暫時不報公安,但提出了近乎天文數字的賠償要求:包括縣醫院所有的醫藥費、營養費,以及如果孫建軍留下後遺症,李家需要承擔的長期撫養費用。

  這筆錢,對於一年到頭掙工分、年底分紅也剩不下幾個錢的李家來說,無異於泰山壓頂。

  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的冰層,凍結了李家小院。李趙氏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這筆巨債,像一條毒蛇,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的目光茫然地掃過面如死灰的兒子兒媳,掃過抖成一團的家寶,最終,定格在了不知何時停下鍘草、默默站在後院通往前院門口陰影里的苦妹身上。

  那目光,先是絕望,然後是算計,最後凝聚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苦妹心裡那點微弱的僥倖,瞬間熄滅了。她清楚地看到,奶奶眼中閃爍的,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的光芒。

  李趙氏掙扎著爬起來,步履有些踉蹌地走到苦妹面前。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呵斥,反而用一種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壓迫感的語氣開口:

  「苦妹,」她甚至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尖利,「家裡的情況,你都看見了。家寶闖了塌天大禍,孫家那邊等著錢救命,也等著錢賠罪。這筆錢,要是湊不齊,你弟弟就得去坐牢,甚至……咱們這個家,也就散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苦妹額角的疤痕,「你上次鬧騰,奶奶沒跟你計較。可這次,不一樣。這是救你弟弟的命,保咱們這個家。你是李家的閨女,身上流著李家的血,這時候,你不站出來,誰站出來?」

  苦妹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一點點沉向無底深淵。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李趙氏繼續說著,語調帶著一種誘哄般的殘酷:「丫頭,奶奶知道對不住你。這次,奶奶給你尋個『好歸宿』。是西山溝煤礦上的工人,姓馮,吃國家糧的,月月有工資拿!就是……年紀比你爹小不了幾歲,前面那個媳婦得病沒了。人家不嫌棄咱家這攤子事,願意出一筆厚厚的彩禮,正好能解咱家的燃眉之急。你嫁過去,就是工人媳婦,吃穿不愁,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西山溝。煤礦。死了老婆的老男人。厚厚的彩禮。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鋸子,在苦妹心上來回割鋸。

  那是一個比李家莊更遙遠、更黑暗的地方,礦難的消息時有耳聞,給一個陌生老男人做填房,前景可想而知。

  「不……」苦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由不得你!」李趙氏瞬間撕破了偽裝的平靜,面目變得猙獰,「苦妹!我告訴你,這是『換彩禮』救你弟弟!是讓你為老李家立功!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是再敢尋死覓活,我立馬把你捆了送過去!但你要是因為你,害得家寶去坐牢,害得這個家破人亡,你就是老李家的千古罪人!死了也得下十八層地獄!」

  「換彩禮」、「立功」、「千古罪人」……這些沉重的字眼如同枷鎖一樣,牢牢套住了苦妹。

  她看向爺爺李老栓,後者把臉深深埋在手心裡;看向父親李大柱,他痛苦地別過頭去;看向母親秀娟,她只是無聲地流淚。沒有一個人,能為她說一句話。在兒子和家族存亡面前,女兒的終身幸福輕如草芥。

  上一次,她還能以個人性命相脅,對抗的是奶奶個人的惡意。而這一次,她面對的是整個家庭即將傾覆的「大義」。

  她的反抗,會被視為自私自利、冷血無情。她甚至連「死」都失去了意義——如果她死了,彩禮落空,家寶可能真的會去坐牢,但這個家或許還會用其他更極端的方式掙扎求存,而她的死,只會被歸結為「命硬」、「晦氣」,毫無價值。

  一種徹骨的冰涼,從腳底蔓延至全身。苦妹不再顫抖,只是覺得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連站立都需依靠著門框。

  她看著奶奶那張因焦灼和決心而扭曲的臉,看著家人沉默的妥協,看著院子裡那擔架上刺目的血跡,以及窗外灰暗壓抑的天空。

  原來,她存在的最終價值,就是在家族危難之時,被用來「換彩禮」的。她的婚姻,從開始就不是婚姻,只是一場赤裸裸的交易,用她的身體和未來,去換取弟弟的平安和這個風雨飄搖之家的暫時苟延殘喘。

  李趙氏見苦妹臉色慘白,眼神空洞,不再出聲反對,以為她終於認命了,語氣稍緩,但依舊強硬:「這事沒得商量!明天我就托人給西山溝回話。你這幾天給我老老實實的,準備準備!」

  說完,她不再看苦妹,轉身又去和孫家的人以及大隊幹部周旋,賭咒發誓會儘快籌措賠償。

  院子裡的人聲漸漸嘈雜又漸漸散去,只留下滿院的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絕望。苦妹緩緩轉過身,走回後院,機械地重新拿起鍘刀。鍘刀落下,乾枯的紅薯藤應聲而斷,就像她剛剛被斬斷的、對命運最後一絲微弱的幻想。

  夜色,如同濃墨般傾瀉下來,籠罩了李家坳,也吞噬了苦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前路漫漫,唯有黑暗。

  她知道,自己即將被作為一份「彩禮」,送往那個名叫西山溝的、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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