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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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煞星」這個詞,徹底鉚死了苦妹在這個家的最後一點微末位置。

  李趙氏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厭惡,而是摻雜了一種近乎宗教恐懼的忌憚,仿佛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會行走的、散發不祥氣息的邪祟。

  打罵少了,但那種刻意的疏遠、物品的隔離、以及背後指指點點的低語,比直接的暴力更讓人窒息。苦妹感覺自己像一塊被貼上「劇毒」標籤的腐肉,連靠近都成了一種禁忌。

  這種氛圍下,關於她「去處」的商議,自然也提上了緊迫的日程,並且帶上了「驅邪」般的急迫色彩。

  李趙氏不再滿足於之前的「打聽」,開始更加積極地、隱秘地物色人選,目標明確:只要對方肯要,能給點東西,哪怕是極少的「抵消」掉這「煞氣」,儘快把這個「禍害」送出門,越遠越好,條件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消息像暗中流動的髒水,總能找到合適的溝渠。沒過多久,第一個「合適」的人選,就主動找上了門。

  那是一個天色陰沉得快要滴水的下午,烏雲低低地壓著房檐,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一個穿著不合身舊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眼神卻閃爍不定的中年男人,領著另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李家破舊的院門口。

  那男人是鄰村有名的媒婆的遠房親戚,專替一些「有特殊情況」的人家說媒拉縴。

  而被領來的那個人,就是這次議親的對象。

  苦妹當時正在院子的角落裡剁豬草,菜刀起落間,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感覺到有人進院,下意識地抬頭瞥了一眼。就這一眼,讓她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

  那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啊!年紀看起來比李大柱還要大上幾歲,滿臉深刻的皺紋像乾裂的樹皮,頭髮花白稀疏,佝僂著背,站在那裡都顯得搖搖欲墜。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讓人心驚的是他那條左腿——從膝蓋處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明顯是殘疾的,走路時依靠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深深拄著地,整個身體隨之劇烈地搖晃,每挪動一步,都發出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拖沓聲。

  他的眼神渾濁,目光呆滯,嘴角似乎還有些不受控制地歪斜,淌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這就是奶奶打算把她「送」出去的人?一個年邁、殘疾、看上去甚至有些神志不清的老人?

  苦妹手裡的菜刀「哐當」一聲掉在木墩上,她僵在原地,臉色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現實的殘酷還是遠遠超出了她最壞的想像。

  這已經不是把她當物品交換了,這是要把她扔進一個比現在這個家還要可怕無數倍的火坑!去伺候一個生活可能都無法自理的殘廢老人?直到他死?然後自己再像個真正的「孤煞星」一樣,被那家人掃地出門或者更糟?

  巨大的恐懼和屈辱,像岩漿一樣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翻湧、積聚,幾乎要衝破喉嚨噴發出來。

  堂屋裡,李趙氏和李老栓已經將那一老一少迎了進去。門沒有關嚴,刻意壓低的談話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混雜著那個媒人親戚諂媚的笑聲和李趙氏故作矜持卻又難掩急切的應和。

  「……王家莊的,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跛子……年紀是大了點,腿腳也不是很利索……可人家成分好,八輩貧農!家裡就他一個人,清靜!嫁過去就能當家……彩禮嘛,好說,好說,人家說了,只要人肯過去,願意出這個數……」媒人比劃了一個低得可憐的數字。

  「哎呀,主要是人老實,不會欺負人……」李趙氏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虛偽的「寬慰」,「我們家這個丫頭,就是命硬,得找個能壓得住的……」

  「壓得住」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苦妹的耳朵里。他們是在談論一件家具的擺放,還是在決定她的一生?

  苦妹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致的憤怒和絕望催生出的劇烈反應。

  長期的麻木和順從,在這一刻,被這種毫無人性的安排徹底擊碎了!她可以忍受打罵,可以忍受勞累,甚至可以忍受被當作「災星」和「孤煞」,但她無法忍受自己被像處理垃圾一樣,丟給這樣一個……這樣一個……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那種感受,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堂屋裡的談話似乎接近了尾聲,氣氛變得「融洽」起來。李趙氏甚至假惺惺地說:「……要不,讓丫頭進來,給……給她王大哥看看?」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苦妹猛地轉過身,不再理會掉落的菜刀和未剁完的豬草。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瘋狂的決絕出現在她臉上。她不再躲閃,不再沉默,而是徑直朝著堂屋沖了過去!

  「我不嫁!」

  一聲嘶啞、卻異常清晰的尖叫,劃破了李家壓抑的空氣。

  苦妹猛地推開那扇虛掩的堂屋門,站在門口,瘦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她死死地盯著屋裡的幾個人,目光最終落在那個老男人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恐懼和厭惡。

  屋裡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李趙氏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臉上那點偽裝的慈祥瞬間消失無蹤:「死丫頭!你反了天了!這裡有你說話的份?滾出去!」

  那個媒人親戚也皺起了眉頭,面露不悅。而那個王跛子,則抬起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門口這個激動的小丫頭,嘴角歪斜得更厲害了,口水淌得更歡。

  苦妹根本不理會奶奶的呵斥,她伸手指著王跛子,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尖利:「我不嫁給他!死也不嫁!」

  「由不得你!」李趙氏氣得渾身發抖,上前就要來拉扯苦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命就是我給的,我想讓你嫁誰就嫁誰!你個孤煞星,有人要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

  「孤煞星?」苦妹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悽厲而悲涼,聽得人毛骨悚然,「對!我是孤煞星!我命硬!我克人!你們不怕我嫁過去,把他剋死嗎?不怕我把他們全村人都剋死嗎?!」

  她的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戳中了李趙氏和那個媒人親戚最隱秘的恐懼。李趙氏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媒人親戚也眼神閃爍起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李趙氏色厲內荏地罵道。

  「我不是胡說!」苦妹猛地後退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土牆上,目光決絕地掃過屋裡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牆角那張破舊的、稜角分明的木頭桌子上。她的眼神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和絕望。

  「你們要是逼我嫁……」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決絕,「我今天就死在這裡!我撞死在這桌子上!讓你們人財兩空!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怎麼逼死我的!」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苦妹竟真的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張桌子尖銳的稜角猛撞過去!

  「苦妹!」

  「攔住她!」

  秀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看到這一幕,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叫,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李大柱也駭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

  「砰!」

  一聲悶響。苦妹的額頭重重地撞在了桌子角上,雖然秀娟拼死拉了她一把,卸去了部分力道,但依然撞得不輕。

  鮮血瞬間從她額角涌了出來,順著蒼白的小臉流下,染紅了她破舊的衣襟。她並沒有暈過去,只是癱軟在秀娟懷裡,額頭上鮮血直流,眼神卻依舊死死地、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恨意,盯著李趙氏和那個媒人。

  屋子裡一片死寂。只有苦妹粗重的喘息聲和秀娟壓抑的哭聲。

  李趙氏目瞪口呆地看著滿頭是血的孫女,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媒人親戚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這……這……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這親事……這親事還是算了吧!算了吧!」他慌忙拉起還在茫然狀態的王跛子,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李家。

  鬧劇,以一種慘烈的方式,暫時落下了帷幕。

  苦妹被秀娟和李大柱手忙腳亂地扶回偏房,用破布條勉強包紮了傷口。血暫時止住了,但額角留下了一個猙獰的傷口和一片烏青。

  李趙氏沒有再來打罵,她顯然被苦妹那決絕的、以死相抗的架勢嚇住了。她可以打罵一個逆來順受的「災星」,卻不得不忌憚一個連死都不怕的「孤煞星」。

  萬一真逼出人命,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就算不至於償命,也絕對會惹上天大的麻煩,尤其是現在這種敏感時期。

  提親的事,果然暫時沒有人再提起。家裡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和緊張的沉默之中。

  苦妹躺在冰冷的炕上,額頭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但她的心裡,卻有一種異樣的平靜。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反抗,用最極端的方式,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隙。

  然而,這空隙是用鮮血和死亡的威脅換來的,脆弱得不堪一擊。她知道,奶奶絕不會就此罷休。暫時的風平浪靜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下一次,又會是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她?

  她摸著額頭上結痂的傷口,那疼痛清晰地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

  死,她並不真的怕。但活著,似乎也沒有任何值得期盼的東西。她就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黑暗隧道里,剛剛躲過了一次塌方,卻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陷阱和絕境。

  這一次的反抗,與其說是勝利,不如說是一次絕望的吶喊,一次瀕臨崩潰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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