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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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晚上因為家寶生病而挨了一頓毒打後,苦妹身上的傷痕還沒好利索,心裡的傷口更是鮮血淋漓。

  她變得更加沉默,像一頭只知道幹活的小牲口,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生火做飯,直到夜深人靜才能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躺下。

  她儘量避免和家裡的任何人接觸,尤其是奶奶和弟弟,生怕一個眼神不對,又招來無端的打罵。

  然而,厄運似乎就盯上了這個苦命的丫頭。一場更大的風波,正悄無聲息地向她襲來。

  這天下午,李趙氏翻箱倒櫃,把自己那個藏在炕席底下、包了好幾層手絹的小布包拿了出來。

  她每個月都要這麼數一兩回,裡面是她省吃儉用、摳摳搜搜攢下來的一點體己錢,指望著將來給寶貝孫子娶媳婦用。

  她小心翼翼地一層層打開手絹,手指沾著唾沫,一張一張地數著那寥寥無幾的毛票。

  數著數著,她的臉色突然變了。又慌裡慌張地重新數了一遍,額頭上的青筋開始突突地跳。

  「不對!少了!少了五毛錢!」她猛地叫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嚇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的錢!誰動了我的錢?!」

  這一聲吼,把全家人都驚動了。

  苦妹的爺爺李老栓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聞言皺緊了眉頭,磕了磕菸袋鍋子:「咋呼啥?是不是你自個兒記錯了?」

  「不可能!我上個月才數過,清清楚楚!就是少了五毛!」李趙氏急得眼睛都紅了,那五毛錢在她眼裡簡直是筆巨款。

  她猛地從炕上跳下來,鞋都沒穿好,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屋裡掃射,最後死死地釘在了剛挑水回來、正站在門口喘氣的苦妹身上。

  「是你!肯定是你這個死丫頭!」李趙氏一個箭步衝上去,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苦妹的鼻子上,「說!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錢?!你這個賊骨頭!喪門星!克人還不夠,現在還學會偷了!」

  苦妹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嚇懵了,肩膀上的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她臉色煞白,連連後退,慌亂地擺著手:「沒有……奶奶,我沒有……我沒拿您的錢……我都沒見過您的錢放在哪兒……」

  「還敢狡辯!」李趙氏根本不信,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扇過去,「除了你這個手腳不乾淨的死丫頭,還能有誰?啊?你娘是個悶葫蘆,秀娟沒這個膽子!家寶更不可能!不是你是誰?!」

  苦妹被打得一個趔趄,耳朵里嗡嗡作響,臉上立刻浮現出五個清晰的手指印。委屈和恐懼的淚水瞬間涌了上來,她帶著哭腔辯解:「真的不是我……奶奶,您信我……我從來沒拿過家裡的東西……」

  「搜!給我搜!」李趙氏像是瘋了一樣,根本不聽,朝著聞聲從裡屋出來的秀娟吼道,「秀娟!你給我搜她的身!我倒要看看,這死丫頭把贓款藏哪兒了!」

  秀娟嚇得渾身發抖,看著婆婆猙獰的臉,又看看女兒驚恐無助的眼神,嘴唇哆嗦著:「娘……苦妹她……她不會的……」

  「放屁!讓你搜你就搜!再囉嗦連你一起打!」李趙氏怒吼著,唾沫星子都噴到了秀娟臉上。

  李老栓也陰沉著臉發話了:「搜搜看吧,真沒拿,也不怕搜。」他這話,看似公道,實則已經給苦妹定了罪。

  秀娟沒辦法,在婆婆吃人般的目光逼視下,顫抖著走向苦妹,眼淚止不住地流:「苦妹……娘……娘看看……」

  苦妹看著逼近的母親,眼裡充滿了絕望和不敢置信。她死死地攥住自己打滿補丁的衣角,拼命搖頭:「娘……連您也不信我嗎?我沒拿……我真的沒拿……」

  秀娟的心像被撕成了兩半,一邊是女兒的哭求,一邊是婆婆的淫威。她最終還是在李趙氏的怒視下,流著淚,開始粗暴地翻查苦妹的衣服口袋。口袋裡空空如也,只有幾顆磨得光滑的小石子,那是苦妹偶爾撿來偷偷玩兒的。

  「沒有?怎麼可能沒有!」李趙氏一看沒搜出來,更加認定苦妹是把錢藏到了別處,「把她衣服扒了!仔細搜!肯定藏在貼身的兜里了!」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苦妹猛地抱住自己,驚恐地尖叫起來:「不要!奶奶!不要!我沒拿!求求您信我!」讓她在這麼多人面前被扒光衣服,這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秀娟也僵住了,苦苦哀求:「娘……這……這不行啊……苦妹是個大姑娘了……」

  「什麼大姑娘!就是個賊骨頭!扒!」李趙氏絲毫不為所動,上前親自上手撕扯苦妹的衣服。


  苦妹拼命掙扎、哭喊、哀求,但她的那點力氣,哪裡拗得過常年干農活、此刻又怒氣攻心的奶奶。單薄的衣衫被粗暴地撕開,露出裡面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貼身小褂,以及瘦骨嶙峋、布滿新舊傷痕的身體。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聞聲聚攏在院門口,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苦妹感到無比的羞恥和絕望,她停止了掙扎,像條離水的魚一樣,癱在地上,任由奶奶在她身上粗暴地摸索,眼神空洞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眼淚無聲地橫流。

  李趙氏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甚至連苦妹的頭髮和破鞋都檢查了,確實一分錢都沒有。

  她喘著粗氣站起來,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怒火覆蓋:「藏得還挺深!說!你把錢藏哪兒了?不說我今天就打死你!」她順手抄起牆角的燒火棍,沒頭沒腦地就往苦妹身上抽去。

  「我叫你偷!叫你嘴硬!說不說!說不說!」

  燒火棍帶著風聲,狠狠地落在苦妹的背上、腿上、手臂上。苦妹疼得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嗚咽,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只是本能地用胳膊護住頭臉。

  秀娟撲上去想用身體護住女兒,被李趙氏一腳踹開。李大柱從地里回來,剛進院子就看到這幕,他吼了一聲「娘!」,想衝過來攔,卻被李老栓一聲厲喝鎮住:「站住!讓她打!偷東西還有理了?不打不長記性!」

  李大柱看著在地上挨打的女兒,看著哭泣的妻子,看著冷漠的父親和暴怒的母親,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痛苦地抱住了頭,蹲在地上,用拳頭狠狠捶著自己的腦袋,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就在這時,家寶從外面玩累了,哼著不成調的歌回來了。一進院子,看到這雞飛狗跳、姐姐被打得滿地打滾的場面,他嚇了一跳,愣在了門口。

  李趙氏打累了,拄著燒火棍喘氣,看到孫子回來,立刻哭天搶地起來:「我的寶啊!你可回來了!咱們家遭了賊了!奶奶攢的錢被偷了!就是這個災星!這個家賊乾的!她還不承認!」

  家寶看著地上衣衫不整、渾身發抖、滿是傷痕的姐姐,又看看奶奶手裡那根可怕的燒火棍,小臉一下子白了,眼神開始躲閃,下意識地把手往褲子口袋裡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被盛怒中的李趙氏和李老栓注意到,卻被一直痛苦地注視著女兒的李大柱看到了。他心裡猛地一咯噔。

  李趙氏喘勻了氣,又舉起燒火棍,準備繼續打:「我看你嘴硬到什麼時候!」

  「奶奶!」家寶突然尖聲叫了起來,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別……別打了……」

  「寶啊,你別管,今天奶奶非打死這個賊骨頭不可!」李趙氏還以為孫子是心疼她。

  「不是……錢……錢……」家寶的臉更白了,手死死地捂著口袋,語無倫次。

  李大柱猛地站起來,幾步跨到家寶面前,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沉聲問:「家寶,你口袋裡是什麼?」

  「沒……沒什麼……」家寶想掙脫,但父親的手像鐵鉗一樣。

  李趙氏和李老栓也察覺出不對勁了,都看了過來。

  李大柱不顧兒子的掙扎,強行把他的手從口袋裡拉了出來。只見家寶的手心裡,緊緊攥著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五毛錢紙幣!

  一瞬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只有苦妹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李趙氏的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孫子手裡的錢,又看看地上被打得半死的苦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老栓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猛地咳嗽起來。

  秀娟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哭聲,連滾爬爬地撲到苦妹身邊,用自己的破外套裹住女兒幾乎赤裸的身體,心肝肉地哭喊起來。

  李大柱看著兒子,聲音顫抖:「家寶……這錢……你從哪兒來的?」

  家寶嚇得哇一聲哭出來,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拿的……我看奶奶藏……藏錢了……我……我想買玻璃彈珠……他們都有……就我沒有……哇……」

  真相大白了。

  偷錢的,根本就不是苦妹,而是被寵上天的寶貝疙瘩李家寶!

  院子裡一片死寂。鄰居們的議論聲也低了下去,都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一家人。

  李趙氏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舉著的燒火棍慢慢垂了下來。她看著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孫子,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孫女,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卻把所有的怒火都遷到了苦妹身上!


  「就算……就算是家寶拿的又怎麼樣!」她強詞奪理,聲音卻明顯底氣不足,「還不是你這個災星克的!要不是你整天喪著臉在家裡晃蕩,晦氣沖天,家寶這麼乖的孩子,怎麼會學著拿錢!歸根到底,還是你的錯!是你帶壞了家寶!」

  她竟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仿佛打錯了人、冤枉了人,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反而還能找到新的理由來責怪受害者!

  李老栓也順著這話往下說,用菸袋桿指著苦妹:「你奶奶說得對!一個巴掌拍不響!家寶還小,不懂事,肯定是被什麼不好的東西影響了!你以後離家寶遠點!」

  他們沒有一個人對苦妹說一句「對不起」,沒有一個人關心她傷得重不重,沒有一個人覺得剛才那場殘忍的毒打和羞辱有什麼不對。所有的錯,最終還是繞了一圈,完美地扣回了苦妹的頭上。

  家寶聽到爺爺奶奶都幫自己說話,立刻停止了哭泣,偷偷鬆了口氣,甚至有點得意地瞥了地上的姐姐一眼,把那張皺巴巴的五毛錢攥得更緊了。

  李大柱看著這一切,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看著女兒死灰般的眼神,看著妻子絕望的淚水,看著父母和兒子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淹沒了他。

  他猛地蹲下身,雙手捂住了臉,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像受傷野獸一樣的嗚咽。可他,依舊什麼也沒說。

  秀娟哭得幾乎暈厥過去,她死死抱著女兒,一遍遍地摸著苦妹滾燙的額頭和傷痕累累的身體:「我的苦妹啊……我苦命的閨女啊……娘對不起你啊……」

  苦妹躺在母親的懷裡,一動不動。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裡的冰冷和麻木。

  她聽著奶奶強詞奪理的訓斥,聽著爺爺毫無道理的偏袒,聽著弟弟細微的抽噎(但那絕不是因為愧疚),聽著父親壓抑的哭聲,聽著母親心碎的哀泣……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離她很遠很遠,像是一場荒誕可怕的噩夢。她甚至感覺不到悲傷和憤怒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空洞。

  原來,在這個家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無論她做什麼,不做什麼,無論發生好事還是壞事,最終承擔罪責的,永遠都是她。

  只因為,她是苦妹,是個女孩,是個「災星」。

  這場鬧劇,最終以李趙氏罵罵咧咧地拉著寶貝孫子回屋,李老栓黑著臉跟著進去,李大柱在原地蹲了許久最後默默起身去劈柴,秀娟流著淚把苦妹扶回她們陰暗潮濕的小偏房而告終。

  沒有人道歉。

  仿佛苦妹剛才所遭受的一切毒打、羞辱和冤屈,都是她應得的。

  秀娟打來冷水,用破布蘸著,一點點擦拭女兒身上的傷痕。看著那些青紫交錯的棍痕和撕扯的紅印,她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苦妹……疼嗎……娘沒用……娘護不住你啊……」

  苦妹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糊著舊報紙的屋頂,很久很久,才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只是身體的疼痛,已經麻木了。而心裡的疼,她說不出,也沒人在意。

  夜深了,身邊傳來母親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苦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冷冷地照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想起了周奶奶的話:「苦妹,你要記住,不管別人咋說你,你都是個好孩子。」

  可現在,她真的開始懷疑了。如果她是個好孩子,為什麼會被這樣對待?為什麼所有的壞事都找上她?為什麼連最親的家人,都視她如仇敵?

  那個「偷錢」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心裡。雖然錢不是她拿的,但奶奶的那些話,卻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上——「賊骨頭」、「手腳不乾淨」……

  她猛地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散發著霉味的枕頭裡。

  這個世界,怎麼會這麼冷,這麼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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