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奶奶越來越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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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家寶破天荒地關心起苦妹手上的繭子。雖然只是短短兩句話,卻在苦妹死寂的心裡投下了一顆小石子。

  家寶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他不再張口閉口罵她「災星」,看她的眼神里,那股子恨意也淡了些,有時甚至會偷偷看她幹活,臉上帶著點看不懂的神情。

  苦妹心裡剛升起一點點暖意,沒想到,這點變化卻惹惱了奶奶李趙氏。

  李趙氏眼睛毒得很,孫子一丁點的變化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發現家寶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罵苦妹「災星」了,這讓她心裡很不舒服。她寶貝了這麼多年的孫子,怎麼能對那個「掃把星」心軟呢?

  這天吃晚飯時,家寶埋頭扒拉著碗裡的糊糊,突然小聲嘟囔了一句:「姐……你再給我盛點。」

  就這一聲「姐」,讓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苦妹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顫,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一直悶頭吃飯的李大柱都抬了下眼皮。

  李趙氏的臉立刻拉得老長,她把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指著苦妹就罵:「聽見沒?家寶叫你盛飯呢!愣著幹什麼?還真當自己是小姐了?」

  苦妹趕緊起身去拿飯勺,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被奶奶的罵聲澆滅了。

  李趙氏越看苦妹越來氣,覺得都是這個「災星」在作怪。她轉頭對家寶說:「寶啊,你可別被有些人騙了。有些人啊,表面上裝可憐,背地裡不知道安的什麼心!她就是想讓你放鬆警惕,好繼續克你!」

  家寶抬頭看了看奶奶,又偷偷瞄了一眼低著頭默默盛飯的姐姐,沒說話,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

  李趙氏覺得還不夠,又加了一把火:「你忘了她是怎麼克你考不及格的了?忘了她是怎麼讓你在同學面前丟臉的了?這種災星,離得越遠越好!對她心軟,就是害你自己!」

  爺爺李老栓一向不管這些女人孩子的事,只顧著喝自己的粥。但聽到這裡,他也抬起眼皮,瓮聲瓮氣地開了口:「你奶奶說得對。男娃子是金疙瘩,女娃子是賠錢貨。寶啊,你可是咱們李家的獨苗,將來要頂門立戶的,心腸不能軟。別被些不相干的人帶累了。」

  他這話像是說給家寶聽,又像是說給全家人聽,表明了他堅定不移的立場。

  苦妹把盛好的粥輕輕放在家寶面前,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下碗邊,家寶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手。這個小小的動作,讓苦妹的心又沉了下去。

  李大柱看著這一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深深嘆了口氣,把頭埋得更低了。在這個家裡,他和他婆娘秀娟一樣,都說不上話。

  從這天起,李趙氏對苦妹的厭惡變本加厲了。她認定了是苦妹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想迷惑她的寶貝孫子。

  苦妹幹活,她就在旁邊盯著,嘴裡不停地罵:「磨磨蹭蹭的,裝給誰看呢?就知道偷奸耍滑!」

  苦妹吃飯,她也要剜幾眼:「吃吃吃,就知道吃!幹活沒見多厲害,吃飯倒挺積極!真是養了個浪費糧食的祖宗!」

  苦妹稍微歇一下,她的罵聲立刻就追過來:「喲,這就累了?我們李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生這麼個喪門星,幹活不行,克人倒是一把好手!」

  苦妹的日子比以前更難過了。她感覺自己就像活在奶奶的監視下,無論做什麼都是錯的,呼吸都是罪過。她只能更拼命地幹活,把自己累得像頭牲口,才能稍微堵住奶奶的罵聲。

  有一天,苦妹在河邊洗全家人的衣服。河水還很冷,她的手浸在水裡,凍得通紅,那些裂開的口子被河水一泡,鑽心地疼。她正使勁揉搓著一件衣服,突然一陣頭暈眼花,差點一頭栽進河裡。

  她趕緊穩住身子,蹲在河邊,好半天才緩過勁來。臉色蒼白,渾身直冒虛汗。

  正好這時,鄰居家的小花娘也來洗衣服,看見苦妹這個樣子,嚇了一跳:「苦妹,你這是咋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病了?」

  苦妹勉強笑了笑,搖搖頭:「嬸子,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歇會兒就好了。」

  小花娘心疼地看著她:「唉,你這孩子,就是太要強了。這麼重的活,哪是你這個年紀該乾的呀?看看你這手……跟你娘說了沒?」

  苦妹低下頭,小聲說:「沒事,我扛得住。」

  這一切,剛好被跟著小夥伴來河邊玩的家寶看見了。他看見姐姐蒼白的臉和那雙紅腫破裂的手,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猶豫。

  跟他一起玩的孩子推了他一把:「家寶,看啥呢?快走啊,我們去那邊摸魚!」


  家寶回過神來,「哦」了一聲,趕緊跟著跑了,好像生怕被什麼沾上一樣。

  晚上吃飯的時候,家寶顯得有點心不在焉,扒拉了幾口飯就放下筷子說飽了。

  李趙氏立刻緊張起來:「寶啊,咋吃這麼少?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她眼睛一瞪,猛地轉向苦妹,「是不是你又做了什麼?克得家寶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苦妹正在喝粥,聽到這話,手一抖,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她慌忙搖頭:「沒……我沒有……」

  「還敢頂嘴!」李趙氏更來氣了,「自打你下午從河邊回來,家寶就不對勁!說!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幹什麼了?」

  苦妹百口莫辯,只能無助地低下頭。

  一直悶不吭聲的李大柱,看著女兒委屈的樣子,心裡像刀割一樣難受。他鼓起勇氣,小聲說了一句:「娘,苦妹一下午都在幹活,沒……沒幹啥……」

  「閉嘴!」李老栓猛地吼了一聲,瞪著兒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管好你婆娘和丫頭就行!男娃子的事,少插嘴!」

  李大柱立刻縮了回去,再也不敢出聲了。秀娟在一旁,眼圈紅紅的,也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家寶看著這場因為自己而起的風波,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扭身跑回自己屋裡去了。他心裡亂糟糟的,下午姐姐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可怕的手,總是在他眼前晃。

  幾天後,發生了一件事,讓李趙氏對苦妹的厭惡達到了頂點。

  家寶在外面瘋玩時,不小心把棉襖刮破了一個大口子。他怕回家挨罵,就偷偷把棉襖藏了起來,結果晚上凍著了,發起高燒。

  李趙氏發現寶貝孫子燒得滿臉通紅,又急又心疼。追問之下,才知道棉襖破了。

  她立刻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直接把矛頭指向了苦妹:「好啊!我說家寶怎麼好端端地病了呢!原來是你這個災星克的!連件衣服都看不好!你是不是成心咒家寶生病?你就見不得他好,是不是?」

  苦妹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擺手:「奶奶,不是我……我不知道弟弟的棉襖破了……」

  「還敢狡辯!」李趙氏根本不聽,抄起牆角的掃帚就往苦妹身上打,「我讓你克我孫子!我讓你嘴硬!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喪門星!」

  掃帚疙瘩雨點般地落在苦妹身上、背上。苦妹不敢躲,只能縮著身子,用手臂擋著,疼得直掉眼淚,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秀娟撲過來想攔,被李趙氏一把推開:「滾開!再攔連你一起打!就是你沒教出個好東西!」

  李大柱猛地站起來,眼睛都紅了,拳頭攥得緊緊的。但李老栓一聲咳嗽,又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讓他只能痛苦地閉上眼,轉過身去。

  這場毒打,最後以家寶迷迷糊糊的一聲「奶奶,我渴……」才告終。

  李趙氏立刻扔下掃帚,撲到炕邊:「寶啊,奶奶在這呢,奶奶給你倒水啊!」那變臉的速度,讓所有人都心裡發寒。

  苦妹渾身疼得厲害,尤其是心裡,比身上更疼。她掙扎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用破瓢舀了半瓢冷水,想澆在紅腫的手臂上消腫。

  冰冷的水刺激著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看著水裡自己狼狽的倒影,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混進水缸里,消失不見。

  她不明白,為什么弟弟生病了,挨打的是她?為什麼無論發生什麼壞事,都是她的錯?就因為她是個女孩嗎?就因為她叫「苦妹」嗎?

  這時,她聽見屋裡奶奶正在溫言細語地哄家寶吃藥,爺爺在旁邊嘆氣說:「可得把我大孫子看好了,可不能有啥閃失。」

  爹娘則一點聲音都沒有,大概是在默默地收拾殘局。

  苦妹抬頭看著天上冷冷的月亮,覺得這個春天,比冬天還要冷。她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一個冰窟窿里,怎麼掙扎都爬不上來,四周只有刺骨的寒水和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摸了摸手臂上紅腫的傷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就算為了娘,為了那個偷偷塞給她一塊紅薯乾的周奶奶,也要活下去。

  至於弟弟……她心裡那一點點剛剛萌芽的希望,已經被今晚的掃帚徹底打碎了。她不再指望他能明白什麼,也不再奢求任何溫暖了。

  這個家,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需要拼命幹活才能勉強待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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