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災星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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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0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剛進農曆十月,北風就像刀子一樣刮過華北平原的這個小小村落。

  天地間一片灰濛,枯黃的雜草在田埂上瑟瑟發抖,光禿禿的楊樹枝椏直指蒼天,仿佛在無聲地祈求著什麼。

  李家莊已經三年沒下過一場透雨了。井水乾涸,土地龜裂,連最耐旱的榆樹皮都被剝得精光。

  村子裡靜得可怕,少了雞鳴狗吠,連孩子的哭鬧聲都稀稀拉拉——不是不想哭,是餓得沒力氣哭了。

  村東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呻吟聲。

  「使勁兒啊!憋著氣往下使勁!」接生婆王嬸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幾分焦灼。

  昏暗的油燈下,二十六歲的張秀娟躺在土炕上,汗水浸透了她的鬢髮。她瘦得脫了形,高高隆起的腹部在乾癟的身體上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座不合時宜的小山。

  「娘,我、我沒力氣了...」秀娟虛弱地喘息著,嘴唇乾裂發白。

  炕沿邊坐著個五十多歲的婦人,是秀娟的婆婆李趙氏。她皺著眉頭,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不耐煩:「哪個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嬌氣!趕緊生完了事,省得浪費燈油。」

  門外,秀娟的丈夫李大柱和公公蹲在牆角,李大柱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鍋里早就沒了菸絲,他只是習慣性地嘬著,發出空洞的「吧嗒」聲。

  他才二十八歲,背卻已經有些駝了,常年吃不飽讓他眼窩深陷,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

  突然,屋裡傳來一聲微弱的啼哭,像小貓叫似的,細弱得幾乎聽不見。

  「生了生了!」王嬸的聲音傳來,卻沒有絲毫喜悅。

  李大柱猛地站起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男娃女娃?」

  油燈搖曳的光芒下,王嬸抱著那個瘦小的嬰兒,面露難色:「是個...丫頭。」

  空氣瞬間凝固了。李大柱的臉沉了下來,李趙氏則直接啐了一口:「呸!來了個賠錢貨!真是晦氣!」公公也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那嬰兒出奇地小,皮膚皺巴巴的,通體發青,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微微抽搐著。王嬸拍了她好幾下,她才勉強又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

  「這丫頭怕是不太好養,」王嬸猶豫地說,「太小太弱了。」

  李趙氏湊上前看了一眼,頓時臉色大變:「這、這孩子的額頭!」

  只見女嬰的額頭上,有塊暗紅色的胎記,形狀奇特,像是一抹化不開的血痕。

  「天殺的!這是災星標記啊!」李趙氏猛地後退一步,仿佛見到了什麼不潔之物,「去年村東頭老孫家生的那個帶記的孩子,沒出月子就死了,還把他娘也帶走了!這是災星降世啊!」

  李大柱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盯著那個微弱呼吸的小生命,眼神複雜。

  秀娟虛弱地伸出手:「給我看看孩子...」

  「看什麼看!」李趙氏一把推開她的手,「這種災星,活著也是害人害己!不如...」

  話沒說完,但屋裡的每個人都明白她的意思。那年頭,餓死病死的孩子不少,尤其是女娃,有些生下來發現是殘疾或者太弱,就會被「處理」掉——要麼扔到亂墳崗,要麼按在水盆里溺斃。大家都心照不宣,沒人會多問一句。

  秀娟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娘!求求您!這也是條命啊!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你還有臉說?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第一個是丫頭,這個又是丫頭!我們老李家要絕後了啊!」李趙氏越說越氣,竟伸手要去搶王嬸懷裡的孩子。

  王嬸下意識地護住嬰兒:「老太太,使不得啊!這好歹是條人命...」

  「人命?這種災星算什麼人命!」李趙氏啐道,「現在什麼時候?自家都吃不飽,還養這麼個賠錢貨?長大了還不是別人家的人!」

  李大柱始終沉默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終於,他啞著嗓子開口了:「娘,秀娟這才生完,見不得這個。先留著吧,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李趙氏瞪了兒子一眼,但沒再堅持。她轉身從炕頭的破木箱裡摸索了半天,掏出小半塊已經發黑的窩窩頭,掰了一小角遞給秀娟:「吃了趕緊下奶,沒奶就餓死她,省得咱們動手。」

  秀娟顫抖著手接過那點乾糧,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噎得直伸脖子。她知道,這不是給她吃的,是為了讓她有奶水餵孩子。


  王嬸嘆了口氣,用溫水簡單擦洗了嬰兒,找件破布裹了,放在秀娟身邊。那孩子安靜得出奇,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這孩子的名字...」王嬸試探著問。

  李趙氏冷哼一聲:「名字?盼娣!就叫盼娣!盼著下次能來個弟弟!」

  李大柱點點頭,沒說話,轉身又出門蹲回牆角。

  夜深了,寒風從土牆的縫隙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等其他人都睡下了,秀娟才敢輕輕撫摸身邊那個小生命。

  「盼娣...」她喃喃自語,眼淚無聲地滑落,「我苦命的娃啊...」

  她借著微弱的月光端詳女兒,那塊額上的胎記在黑暗中並不明顯。孩子突然動了動,小嘴微微張合,像是在尋找什麼。秀娟忙把她摟進懷裡,試著餵奶。

  可是她太瘦了,根本沒有奶水。盼娣吮吸了半天,什麼也沒得到,委屈地哼唧起來,聲音細若遊絲。

  秀娟心急如焚,忽然想起炕頭還有點紅糖,是之前坐月子時剩下的,她藏起來一直沒捨得吃。她掙扎著爬起來,摸索著找到那個小紙包,用手指蘸了一點,輕輕抹在盼娣的嘴唇上。

  孩子的小舌頭舔了舔,似乎嘗到了甜味,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李趙氏壓低的怒吼:「大半夜不睡覺折騰什麼?再吵就把她扔出去!」

  秀娟嚇得渾身一顫,趕緊躺下,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用體溫溫暖那個冰冷的小身體。

  「不怕,不怕,娘在呢...」她輕聲哼著,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李趙氏就踹開了房門。

  「還躺著裝死?不用幹活了?」她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寂靜,「生個丫頭片子還真當自己立了功了?」 秀娟掙扎著坐起來,渾身酸痛無力:「娘,我這就起來...」 「趕緊的!缸里沒水了,去挑水!」李趙氏瞥了一眼炕上的嬰兒,「那災星還活著呢?」 盼娣似乎被吵醒了,發出微弱的哭聲。 「哭哭哭!就知道哭!」李趙氏不耐煩地說,「大柱!去地里看看能不能挖點野菜根!秀娟,挑完水把衣服洗了!都堆成山了!」 李大柱悶聲應了一句,扛起鋤頭出門了。

  秀娟強撐著虛弱的身子,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繫上頭巾,準備去挑水。 「娘,盼娣她...」秀娟猶豫地看著女兒。 「放炕上就行,死了乾淨!」李趙氏冷冰冰地說,「趕緊去幹活!」 秀娟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把盼娣用破被子裹好,放在炕角,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水井在村中央,平日裡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如今卻冷冷清清。

  幾個面黃肌瘦的婦人排著隊,水桶碰撞發出空洞的響聲。 「秀娟,生了?」隔壁的王家大嫂問道,眼睛瞟向她平坦的腹部。 「嗯,昨晚生的。」秀娟低聲回答。 「男娃女娃?」 「丫頭...」秀娟的聲音更低了。 王家大嫂嘆了口氣:「丫頭也好,貼心。取名字了嗎?」 「婆婆取的,叫盼娣。」 「盼娣...盼弟...」王家大嫂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輪到秀娟打水了。她費力地搖著轆轤,只覺得下身一陣疼痛,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好不容易打上來半桶水,卻發現自己根本挑不動兩滿桶。

  「我幫你分點吧。」王家大嫂看她臉色蒼白,好心說道。 秀娟感激地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挑著水往回走。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王家大嫂喃喃自語,「我家二丫昨天餓得直啃枕頭,我看了心裡跟刀割似的...」 秀娟沒接話,她心裡惦記著家裡的盼娣。那孩子那麼弱,能不能活過今天都難說。

  回到院裡,秀娟放下水桶,急忙進屋看孩子。盼娣還在睡,小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秀娟伸手一摸,額頭滾燙! 「發燒了!」秀娟心裡一緊,慌忙去找婆婆。

  李趙氏正在灶房熬粥——如果那能叫粥的話,不過是幾粒米摻和著野菜根煮成的糊糊。 「娘,盼娣發燒了,得請個大夫看看...」秀娟哀求道。

  「請大夫?」李趙氏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拿什麼請?你家有金元寶還是銀鐲子?一點小病小災就請郎中,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可是她燒得厲害,這么小的孩子...」 「死了乾淨!」李趙氏斬釘截鐵,「這種災星,早死早超生!省得禍害咱們全家!」 秀娟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知道婆婆說的是實話。

  現在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錢請郎中?去年村東頭老孫家請大夫看診,把唯一的一床棉被都賣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屋裡,打來一盆冷水,浸濕破布,敷在盼娣額頭上。那孩子呼吸急促,小身子時不時抽搐一下。


  秀娟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她忽然想起娘家母親說過,小孩子發燒可以用酒精擦身降溫。可是家裡哪來的酒精?連酒都沒有!

  她猶豫再三,悄悄來到灶房,看見婆婆正在往碗裡盛「粥」。四個碗:兩個滿的,兩個半碗。 李趙氏看見秀娟,沒好氣地說:「愣著幹什麼?把粥端給你男人!半碗的那個是你的!」 秀娟端起粥碗,突然跪了下來:「娘,求求您,給盼娣一口米湯吧...她發燒,需要吃點東西...」

  李趙氏瞪大眼睛,隨即破口大罵:「好你個敗家娘們!就這麼點糧食,還給那個災星吃?你男人還要幹活呢!不吃飽怎麼行?」 「就從我的碗裡分一點,就一點...」秀娟磕著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李趙氏一把搶過秀娟手中的碗:「你的碗?你的碗也是我們李家的糧食!再囉嗦你一口都別想吃!」 最終,秀娟只分到了小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她端著碗回到屋裡,看著燒得迷迷糊糊的女兒,心一橫,自己一口沒喝,全部餵給了盼娣。

  她用手指蘸著米湯,一點點抹進孩子的嘴裡。盼娣本能地吮吸著,居然喝下去小半碗。 秀娟餓得前胸貼後背,但看著女兒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覺得一切都值了。

  下午,秀娟正在院裡洗衣服,冷水刺骨,她的手凍得通紅腫脹。忽然,屋裡傳來盼娣的哭聲,比之前響亮了一些。

  李趙氏正在曬太陽,聞聲皺眉:「這災星命還挺硬!」 秀娟忙擦擦手進屋,發現盼娣醒了,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這個世界。她的燒退了一些,雖然還很虛弱,但顯然比早上好多了。 「命硬才好,命硬才能活下來...」秀娟喃喃自語,輕輕抱起女兒。

  盼娣在她懷裡扭動著,小嘴一張一合,顯然又餓了。秀娟心急如焚,她自己餓得奶水不足,剛才那點米湯也餵完了,怎麼辦? 她忽然想起什麼,悄悄從針線筐里找出藏著的那個紅糖紙包。

  還好,還剩一點。她像昨晚一樣,用手指蘸著抹在盼娣嘴唇上。 孩子舔著糖,安靜下來,黑亮的眼睛盯著母親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李趙氏的叫聲:「秀娟!死哪兒去了?衣服洗完了嗎?」 秀娟慌忙把盼娣放回炕上,把那點紅糖紙包藏好,應聲道:「來了來了!」

  傍晚,李大柱從地里回來,只挖到一小把苦菜根。李趙氏一邊做飯一邊抱怨:「就這麼點東西,餵雞都不夠!」 吃飯時,秀娟分到的又是一小碗稀粥。

  她偷偷藏起一點苦菜根,想等會兒嚼碎了餵給盼娣。 夜裡,寒風更加凜冽。土坯房四處漏風,油燈早就熄了,只有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秀娟把盼娣摟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溫暖,睡得格外安穩。

  秀娟卻睡不著。她看著懷中這個弱小的生命,想起婆婆說的「災星」、「賠錢貨」,眼淚無聲地流淌。 「盼娣,我苦命的娃...」她輕聲呢喃,「生在這個年頭,生在這個家,是你的不幸啊...」 她想起自己的第一個女兒,已經三歲了,因為營養不良,走路都不穩當。

  昨天被送到外婆家去了——不是去享福,是因為外婆家稍微寬裕一點,能多吃一口飯。 「要是你哥哥還在...」秀娟忽然想起那個夭折的兒子。

  如果他還活著,現在已經五歲了,公婆也不會這樣對待盼娣了吧? 可是沒有如果。在那個饑荒年開始的時候,一場麻疹帶走了村里十幾個孩子,包括她唯一的兒子。 從那時起,婆婆就看她不順眼,覺得她「沒保住李家的根」。

  丈夫也變得沉默寡言,經常一個人蹲在牆角抽悶煙。 如今又生了個女兒,往後的日子可想而知。 懷中的盼娣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囈語。

  秀娟趕緊輕輕拍她,哼起不成調的搖籃曲。 「無論如何,娘都會保護你...」她堅定地對自己說,儘管她知道,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的承諾是多麼蒼白無力。

  月光下,盼娣額頭上的那塊胎記若隱若現。秀娟輕輕撫摸著那塊皮膚,忽然覺得那不像什麼災星標記,倒像是一瓣梅花,有著獨特的美。 「你不是災星,你是娘的梅花...」她輕聲說,把女兒摟得更緊了些。 窗外,北風呼嘯,仿佛在訴說著這個嚴冬的無情。而在那間冰冷的土坯房裡,一個母親用自己單薄的體溫,為新生兒築起一道脆弱的防線。

  盼娣在母親懷裡蠕動著,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抓住母親的一縷頭髮,仿佛抓住了生命中第一根救命稻草。

  這個被稱作「災星」的女嬰,就這樣艱難地開始了她的人生。前方的路漫長而艱辛,充滿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苦難。但至少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她還有母親的懷抱可以依偎。 秀娟不知道,她懷中這個弱小的生命,將會經歷怎樣坎坷的一生;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與這個女兒緊密相連,再也分不開了。

  夜更深了,村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歸於寂靜。在這個饑荒年代的寒冬里,生命如同風中殘燭,微弱而又頑強地閃爍著。

  盼娣,這個生來就被詛咒的孩子,她的苦難人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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