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城主之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恆回到阮輕舞安排的住所。

  他推開房門,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房間角落。

  林夜依舊保持著相同姿勢,一動不動地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雙眼緊閉,仿佛一尊入定的石雕。

  他周身氣息沉凝,似乎在吐納修煉。

  然而,張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在他的感知中,林夜的修煉狀態極為奇特——

  周圍的天地靈氣正被一種平穩而持續的力量牽引著,絲絲縷縷地匯入他的體內,這個過程穩定得近乎刻板。

  但怪異的是,只有「吸入」,卻幾乎感知不到任何「呼出」的濁氣或法力逸散。

  正常的修士吐納,如同凡人呼吸,必有進有出,循環往復。

  在汲取天地精華的同時,也會將煉化過程中產生的冗餘或雜質緩緩排出,維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

  但林夜卻像是一個只進不出的無底洞,純粹而單一地吸收著靈氣,周而復始。

  張恆駐足,靜靜觀察了片刻。

  這種修煉方式,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新奇之意。

  「莫非這是他修為能快速精進的獨門秘法?或是某種特殊體質或功法的外在表現?」

  張恆暗自思忖。

  他感覺林夜此人處處透著不尋常。

  但他並未出聲打擾,也壓下開口詢問的念頭。

  修士的修行法門乃是極其私密之事,貿然探詢極為犯忌。

  他只是將這絲疑惑記在心裡,轉身走向自己的床榻,也開始打坐調息。

  只是心神偶爾會分出一縷,留意著角落裡那持續不斷、近乎詭異的靈氣流動。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

  張恆推開房門,陽光灑落廊下,空氣中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草木氣息,這是他在屍傀宗所不曾體會過的。

  一道窈窕的身影早已候在院中,站在一株花開正盛的靈植旁。

  聞聲轉過身來,巧笑嫣然。

  正是蘇芸。

  她今日換下了一身略顯正式的長裙,穿著一件樣式顯輕盈的淡雅襦裙,裙擺繡著疏落的蘭草紋樣。

  比起昨日那份刻意經營的嫵媚,今日更添了幾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麗氣質。

  張恆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微微一亮。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並非苦行僧,見到賞心悅目的人與物,自然也會覺得心情舒暢。

  蘇芸這般打扮,確實令人眼前一亮。

  不過,也僅止於此。

  於他而言,這更像欣賞一幅好看的畫,心中並無太多雜念漣漪。

  他更在意的是,蘇芸這一大早特意裝扮一番前來等候,所為何事。

  蘇芸見到張恆,唇角彎起一絲弧度,聲音清脆道:「張兄,昨夜休息得可好?想來張兄久在宗門清修,日子難免有些單調。我們這清水城雖比不得屍傀宗底蘊深厚,卻也自有幾分閒趣。今日城內正巧有一場難得的決鬥賭賽,頗為熱鬧,不知張兄可願賞光,隨我去瞧瞧,也算解個悶?」

  張恆看了她一眼。

  與其自己漫無目的地在城內閒逛,不如由這位東道主引領,到也方便。

  他略一頷首,語氣平淡道:「既是蘇小姐盛情相邀,張某便卻之不恭了。」

  蘇芸臉上笑容更盛,側身引路:「張兄,請隨我來。」

  二人並肩走出住所,融入了清水城的街市之中。

  蘇芸顯然對這座城了如指掌。

  她並未帶著張恆走那些熙熙攘攘的主幹道,而是穿行於一些別有情趣的小巷弄堂。

  沿途時而介紹些本地特有的小吃,百年老字號店鋪,或是某處看似不起眼卻頗為不錯的工坊。

  張恆隨她走著,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約莫逛了半個時辰,蘇芸腳步一拐,帶著張恆轉入一條更為僻靜,甚至顯得有些髒亂的小巷。

  巷子地面濕滑,牆角生著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潮濕霉味。


  蘇芸那精緻的花鞋踩在不甚乾淨的石板上,她卻神色如常,並未流露出絲毫嫌棄或不適應。

  張恆跟在她身後,心中微動,這位城主之女,倒也並非全然嬌生慣養。

  小巷越走越深,光線也愈發昏暗。

  盡頭處並非死路,而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磚牆。

  牆根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圓柱形石台。

  台子上有一個黑黝黝的凹陷洞口,不知通向何處。

  蘇芸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兩個沉甸甸的小布袋。

  那形狀大小以及裡面的聲音,裝的應是靈石。

  她手腕一抖,精準地將兩個袋子投入那凹陷的洞口之中。

  袋子沒入黑暗。

  片刻沉寂後,那面看似實心的磚牆忽然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光影一陣扭曲模糊。

  「我們走。」

  蘇芸低聲說了一句,十分自然地伸手拉住張恆的手腕,觸感微涼柔膩。

  她一步當先,朝著那光影扭曲的牆壁徑直走了過去。

  張恆只覺眼前一花,仿佛穿過了一層冰涼的水膜,周圍的景象瞬間大變。

  喧鬧鼎沸的人聲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瞬間取代了小巷的寂靜。

  眼前是一個燈火通明的地下空間。

  穹頂高懸,四周石壁上開鑿出一個個攤位,各式各樣的物品琳琅滿目。

  許多攤主都戴著面具或兜帽,遮掩著容貌。

  顧客亦是形形色色,低聲交談、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

  空氣中混雜著藥草、礦石、金屬、皮革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煞氣。

  「此處倒像是個鬼市。」

  張恆心中瞭然。

  他對這種地方並不陌生,當年在柳溪堡,他便是在類似的鬼市之中購得了毒殺孫傲的藥物。

  蘇芸見他神色平靜,並無多少驚訝之色,不由輕笑道:「張兄倒是見多識廣。不過,此地買賣貨物雖多,卻還算不得主業。」

  「哦?」

  張恆眉頭微挑,露出詢問之色,道:「那此地的主業是?」

  「張兄隨我來便知。」

  蘇芸賣了個關子,繼續引著他向前走去。

  越往空間深處走,那股原本淡淡的血腥味便愈發濃重起來。

  同時還夾雜著一種狂熱的喧囂聲浪。

  很快,一個被粗大金屬欄杆圍起來的巨大擂台出現在了張恆的視線中。

  擂台由暗紅色的巨石壘成,表面坑坑窪窪,浸滿了深褐色的血污。

  一些未能及時清理的碎肉殘渣黏在角落,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蛆蟲在其間蠕動,幾隻肥碩的蒼蠅嗡嗡盤旋著。

  整個擂台都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和腐敗氣息。

  然而,擂台周圍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大多衣著光鮮,其中不乏修士,此刻卻個個面色潮紅,脖頸青筋暴起,揮舞著拳頭,聲嘶力竭地朝著擂台上吶喊咆哮,狀若瘋狂。

  「曹耀,撕了他,對!就這樣!」

  「漂亮,廢了他的胳膊!」

  「蘇朗,你他娘的沒吃飯嗎?還手啊,老子在你身上下了重注!」

  「廢物!真是廢物!曹耀,殺了他!」

  狂熱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地下的穹頂。

  張恆目光投向擂台中央。

  只見上面正有兩人在進行著肉搏。

  兩人皆已是練氣九層的修為,放在清水城這種地方,已算是極為不錯的人物。

  但此刻,他們沒有任何術法光華,沒有法器交鳴,只是如同野獸般,用肉身瘋狂地攻擊著對方。

  其中一人攻勢極猛,占據著絕對上風。

  他身材魁梧,出拳勢大力沉,每一次擊中對手,都能聽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血肉模糊的悶響。

  想來這便是眾人口中的曹耀。

  而另一人,則已渾身是血,臉都被打得變了形,血肉模糊,只能勉強護住要害,踉蹌著後退,顯然已是強弩之末,落敗甚至身亡只是時間問題。


  他應該就是那蘇朗。

  在張恆眼中,這般練氣境的純肉體搏殺,雖然慘烈,卻著實顯得有些一般,透著一股孩童打架般稚拙。

  只是讓他略感詫異的是,兩位練氣九重的修士,在此地也算是極為不錯的人物。

  為何要在這等污穢之地,如同鬥獸一般拼個你死我活,供人取樂賭鬥?

  他轉向身旁的蘇芸,直接問道:「蘇小姐特意帶我來此,應該不止是為了看這場搏殺吧?」

  蘇芸的目光也從擂台上收回,那雙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張兄覺得台上那曹耀如何?」

  張恆語氣平淡,如實評價:「空有幾分蠻力,搏殺技巧粗糙,靈力運轉滯澀,在我眼中,不過爾爾。」

  蘇芸聞言,臉上那慣有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化為一絲苦澀,輕嘆一聲:「在張兄這等人物眼中,他自然是不值一提。但此人,卻實實在在是我蘇家眼下最大的麻煩之一。」

  她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聲音壓低了些,解釋道:「張兄有所不知,這清水城主要由兩大家族把持,一為我蘇家,一為曹家。」

  「兩家明爭暗鬥已有數代。後來屍傀宗為免麻煩,出面定下規矩,每隔十年,由兩家各派年輕一輩的代表進行數場比試,最終勝者,可執掌城主之位十年。」

  「十年前,我蘇家出戰,僥倖勝了半招,奪得了這十年城主之位。原本藉此優勢,再有我父母兩位築基修士坐鎮,十年發展,足以徹底壓制曹家。奈何……」

  蘇芸眼中閃過一絲悲痛,接著道:「我父親就任城主不久,便在一次閉關衝擊境界時,不幸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彼時我母親尚只是築基初期修為,而曹家那位家主,卻突破到了築基中期。此消彼長,我蘇家處境頓時艱難無比,全靠母親勉力支撐,方才保住基業不失。直至三年前,母親亦突破至築基中期,局面方才稍緩。」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擂台上那個眼看就要不支倒地的蘇朗,聲音帶著一絲無力,道:「如今,十年之期已至,新一輪的比試就在眼前。曹家推出的,便是台上這曹耀。」

  「他雖入不得張兄法眼,但在清水城年輕一輩中,已是頂尖戰力。而我蘇家……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台上那即將被打死的蘇朗,他是我一位堂叔之子……此戰若敗,下一場也……」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蘇家年輕一輩,恐怕無人能抗衡曹耀。

  蘇芸雖然修為不錯,但於鬥法一道有些不堪。

  張恆聽罷,面色並無太多變化,只是淡淡道:「原來如此。兩家之爭,勝者為王,倒也尋常。不過,蘇小姐莫非是想讓我出手,替你除掉那曹耀?」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道:「恕我直言,殺他易如反掌。但清水城誰做城主,於我而言,並無區別,對屍傀宗亦無影響。我為何要插手此事,平添麻煩?」

  蘇芸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說,臉上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重新浮現出笑容。

  她微微湊近了些,一股幽香傳入張恆鼻尖,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

  「因為……我有張兄需要的東西。」

  她紅唇輕啟,吐出三個字,道:「聚陰石。」

  張恆的目光驟然一凝,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沉默地看了蘇芸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多少?」

  蘇芸見他意動,笑容愈發嬌媚,輕聲道:「數量嘛……張兄要那聚陰石,應當是為了祭煉築基陰屍吧?」

  張恆微微有些訝異。

  蘇芸笑道:「清水城的蘇芸自然沒有這般眼界,不過,玄靈商會的蘇芸的眼界還是不錯的。」

  她接著說道:「保證能讓張兄滿意,應當足以支撐張兄完成所需。不知這個代價,可否請動張兄出手一次?」

  張恆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擂台上。

  那曹耀又是一記重拳,狠狠砸在蘇朗的胸口,後者噴著血沫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擂台邊緣的金屬欄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眼看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在周圍觀眾更加瘋狂的吶喊聲中,曹耀得意地舉起雙臂,神態猖狂。

  張恆見狀,搖了搖頭,輕笑一聲緩緩開口。

  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清晰地壓過了全場的喧囂,傳入擂台之上:

  「可以先停一下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