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清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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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幾日,林夜始終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佇立在張恆洞府之外。

  他寬大的灰袍紋絲不動,蒼白的臉孔微微低垂,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地面。

  張恆幾次出入洞府,他都毫無反應,既不阻攔,也不同行,只是那麼站著。

  張恆不解,暗忖道:「難不成是怕我臨陣脫逃,不願為誘餌,直接跑路?宗門既選定我為餌,又豈會無此防備?此舉未免多餘。」

  但轉念一想,這林夜行事處處透著詭異,不能以常理度之,便也由他去了,只當洞外多了一尊古怪的門神。

  這幾日裡,張恆並未一味在洞府內枯坐。

  他白日便在洞府內煉製丹藥,各個方面的丹藥都有煉製。

  之後便去找馬耀修習祭煉築基屍傀之法,到也學了些東西。

  到了晚上,便在宗門內四處行走,在暗中運轉《三陰聚身訣》的心法,仔細感知尋覓適合修煉此術的特定環境。

  他的洞府附近雖陰氣充沛,山勢、水脈也還不錯,但卻難稱絕佳。

  「三陰」匯聚之象並不明顯,對於需要引納三陰淬體的《三陰聚身訣》而言,並非最佳選擇。

  幾經探尋,他終於在宗門邊緣一處偏僻山谷找到了理想之地。

  此地北靠一座孤峭石山,山體背陽,常年陰寒刺骨,是為「山陰」。

  南面有一條地下陰河滲出形成的寒潭,水色幽黑,寒氣逼人,是為「水陰」。

  加之此地林木茂密,遮蔽天光,本身便是極陰之地,入夜後更是「夜陰」濃重。

  每當子夜時分,山陰、水陰、夜陰三者交匯,便會形成一片短暫卻精純的三陰絕域。

  張恆如今修為勝過往昔,靈覺敏銳。

  他靜坐於寒潭邊,在枯坐數個時辰後,忽的感受到了一股幽寒氣息從自己的肉身流過。

  雖只能捕捉到那幽寒氣息湧現的短短几息時間,但就這剎那的淬鍊,效果竟遠超平日苦修。

  絲絲縷縷精純至極的陰煞之力如同冰針,鑽入他的毛孔,滲入筋骨皮膜,帶來了刺骨冰寒與細微撕裂痛楚。

  同時,亦在不斷地夯實著他的肉身根基,使其強度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提升著。

  幾日時間匆匆而過。

  張恆算算時辰,便起身前往資源殿尋找馬耀。

  馬耀早已等候多時,見到張恆,便引他去看修復完畢的黯炎。

  只見黯炎靜立原地,通體暗銅色澤似乎更深沉了幾分。

  原本胸口那處巨大的凹陷和臂膀上的裂痕已被一種暗紅色的奇異物質填補完整。

  那些填補處並不顯得突兀,反而如同天然的經絡般微微隆起。

  內里隱隱有暗紅色的流光緩慢流轉,似乎有熔岩在皮層之下涌動,散發出一股比以往更加灼熱而暴戾的氣息。

  馬耀撫須介紹道:「少宗主,這具屍傀底子極好,老夫可是下了血本。用了數種二階的火屬性靈材,又輔以地脈陰火反覆淬鍊,才將這些損傷修補完好。經此一遭,它這具軀殼對火屬性陰煞之力的容納和傳導能力更勝往昔,日後施展火行術法,威力、速度理應都會有所提升。」

  張恆仔細感應了一番,果然覺得與黯炎之間的聯繫更加順暢。

  其核心處蘊含的那股陰火之力也愈發精純活躍,心中滿意,拱手道:「有勞馬長老費心。」

  將黯炎重新收回養屍袋,張恆返回洞府。

  當他帶著修復一新的黯炎經過洞外時,那尊如同石雕般佇立了數日的林夜,忽然有了動靜。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關節摩擦般的滯澀感,抬起了頭。

  空洞的目光落在張恆身上,乾澀的聲音隨之響起:「屍傀完成了,應該……差不多了吧。」

  張恆腳步一頓,看向他,點了點頭:「差不多了。」

  林夜那僵硬的脖頸微微彎曲,做了一個點頭的動作,說道:「收拾一下……明日出發。」

  「好。」

  張恆應下,心中也是不免有些忐忑,不知前路如何。

  ……

  次日天明,晨霧未散。

  張恆與林夜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屍傀宗山門。


  這一次,林夜總算沒有再選擇步行。

  他於山門外空曠處站定,一拍腰間儲物袋。

  一道烏光飛出,落在地上,化作一艘長約三丈的小型飛舟。

  小舟通體由某種暗沉木質打造,樣式看上去有些古樸。

  飛舟兩側刻有簡單的雲紋,舟首鑲嵌著一塊墨色晶石,微微散發著空間波動。

  林夜默不作聲地走上飛舟,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打開一個暗格,手法略顯僵硬地填入數十塊靈石。

  飛舟輕輕一震,表面泛起一層微光,懸浮離地尺許。

  張恆緊隨其後踏上飛舟,只覺舟身平穩,但速度比起赤血老祖那艘巨型飛舟,卻是慢了不止一籌。

  不過想來倒也合理。

  畢竟此舟全靠靈石驅動,無人全力駕馭,速度自然無法與結丹老祖親自操控的飛舟相比。

  隕星池位於屍傀宗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距離宗門山門路途不近。

  這飛舟不緊不慢地飛了一日左右,下方地貌逐漸從荒山野嶺變為略有煙火氣的平原。

  前方出現一座城池的輪廓,城牆高聳,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飛舟緩緩降低高度,在城外僻靜處落下。

  林夜收起飛舟,聲音毫無起伏地說道:「入城……調整。」

  張恆自己其實備有一些口糧,覺得沒有必要在此逗留,平添麻煩。

  但林夜卻瞥了他一眼,生硬地補充道:「那口糧……一般。你身為少宗主……不能太過寒酸。讓別人看了……還以為屍傀宗……供不起。」

  他頓了頓,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此城……常有拍賣會。沒準……有你需要的。聽說……有聚陰石拍賣。」

  張恆聞言,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閃。

  聚陰石?

  他如今提升屍傀所需的諸般材料,只差這最為關鍵的聚陰石遲遲未能湊齊。

  馬耀長老在宗門內都未能尋到,沒想到竟會在此地聽聞消息。

  這未免太過刻意。

  他心中暗忖,這林夜恐怕是真想在此地多停留些時間,故意拋出誘餌,生怕陰煞宗的人找不到他們?

  但聚陰石對他確實重要。

  張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點頭:「既如此,便進去看看吧。」

  二人遂朝著城門走去。

  城門之上,龍飛鳳舞的雕刻著三個大字——清水城。

  城門處有數名身穿統一制式皮甲的守衛,正對入城的行人收取入城費用。

  輪到張恆二人時,那守衛只是看了他們一眼。

  張恆正欲取出靈石,身旁的林夜卻猛地周身氣息一變。

  一股屬於築基修士的威壓毫不掩飾,驟然籠罩而下,直接壓向那幾名守衛。

  幾名修為不過練氣中期的守衛頓時面色慘白,呼吸困難,雙腿戰戰,幾乎要跪倒在地。

  為首的小隊長強撐著駭意,牙齒打顫地說道:「這……這位前輩,還請……還請收斂氣息。我清水城內……也是有幾位築基供奉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城內方向立刻有三四道築基期的氣息升騰而起,帶著驚疑與警惕,迅速朝著城門方向探來。

  林夜對那幾道探查而來的氣息恍若未聞,只是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張恆。

  張恆心中無奈一嘆。

  到了這一步,他如何還不明白林夜的意圖。

  這是非要逼他亮明身份,將「屍傀宗少宗主途經此地」的消息,明晃晃地插標賣首般宣揚出去。

  釣餌不僅要拋出去,還要攪動水面,發出聲響,生怕魚兒看不見。

  戲已開場,他這配角,總得配合著唱下去。

  張恆清了清嗓子,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幅倨傲囂張的神情,下巴微抬,目光斜睨著那幾個快要支撐不住的守衛,聲音刻意提高了幾度,道:

  「哼,瞎了你們的狗眼。我們乃是屍傀宗中人,你們不過練氣小修,也敢攔路?還敢威脅我等?爾等清水城,可是我屍傀宗治下。」

  張恆說完這話,只感覺尷尬且老套,眼睛撇過去,不再看那守衛。


  不過這話對於城門眾人來說倒是有些效果。

  「屍傀宗」三個字一落下,城門內外瞬間為之一靜。

  周圍原本有些騷動的人群頓時噤若寒蟬。

  那些探頭探腦、準備看熱鬧的修士也慌忙縮回了腦袋。

  誰不知道,這附近區域,都是屍傀宗的地界。

  哪個小勢力不得向其低頭?

  清水城每年還要向屍傀宗繳納大量的貢奉,以求庇護。

  城內那幾道升騰而起的築基氣息,在聽到「屍傀宗」三字後,其中兩三道明顯氣勢一滯,迅速收斂了回去,顯然不願招惹。

  但仍有一兩道氣息只是略微收斂了敵意,並未完全退去,依舊在遠處隱隱觀望。

  能修到築基的,多少都有些脾氣和底氣。

  屍傀宗門人弟子眾多,也並非人人如龍。

  他們身為城內築基供奉,倒也不必對每一個屍傀宗弟子都卑躬屈膝。

  林夜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張恆,那意思很明顯——還不夠。

  張恆心中暗罵一聲,臉上卻擺出更加驕橫的神色,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冷厲:

  「怎麼?還不滾開!我倒也不怕告訴你,我乃屍傀宗少宗主張恆。旁邊這位,是我宗門築基天驕,林夜師兄,前幾日剛剛去截殺了陰煞宗的築基中期。再敢聒噪,信不信我林夜師兄現在就平了你這清水城!」

  這番話一出,效果立竿見影。

  「少宗主」的名頭顯然比普通的宗門弟子響亮得多。

  那幾名守衛身軀顫動,為首的小隊長更是差點癱軟在地。

  他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道:「原……原來是上宗少宗主和林夜長老駕臨。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少宗主和長老。還請恕罪,快請入城。」

  城內那最後兩道觀望的築基氣息也瞬間徹底收斂,消失無蹤。

  張恆與林夜二人,就在一眾守衛和行人敬畏的目光注視下,大搖大擺地步入了清水城。

  一進城池,喧囂熱鬧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其中不乏修士身影。

  林夜那股逼人的築基威壓早已收斂,又恢復了那副死氣沉沉、生人勿近的模樣。

  二人隨意找了一間看起來頗為清雅的茶樓,上了二樓臨窗的雅座。

  林夜如同入定般坐下,一言不發。

  張恆則要了一壺靈茶,自斟自飲,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樓下街道,實則暗中觀察著四周。

  茶剛喝了半盞,樓梯口便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款步而上。

  人未至,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已先傳來。

  張恆抬眼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水綠色曳地長裙的美貌婦人正走上樓來。

  她雲鬢高聳,珠釵輕搖,面容姣好,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成熟風韻,周身散發出的靈壓赫然達到了築基中期。

  那美婦目光在二樓一掃,立刻便鎖定在了張恆與林夜這一桌。

  她臉上瞬間綻放出恰到好處又不失矜持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來,對著二人盈盈一禮,聲音軟糯悅耳:

  「不知是上宗貴客駕臨清水城,小婦人阮輕舞,忝為清水城主,有失遠迎,萬分抱歉,還望少宗主與林夜長老千萬海涵。」

  張恆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自稱阮輕舞的城主臉上,忽然覺得此人眉眼間似乎有幾分熟悉之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他按下心中疑慮,面色平靜,微微頷首道:「原來是阮城主。我二人此行並未提前知會,倒是我們唐突,驚擾城主了。」

  林夜依舊如同泥塑木雕,對阮輕舞的出現和話語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阮輕舞似乎也毫不在意,笑容不減,目光主要落在張恆身上。

  她的語氣略顯恭敬,說道:「少宗主說的哪裡話,您二位能來清水城,是我等的榮幸,豈有驚擾之說。不知少宗主與長老此次前來,是途經歇腳,還是……有何吩咐?若有用得著清水城的地方,但請直言,小婦人定當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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