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君臣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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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構睜開眼,仿佛是隨口一問,「北邊......有什麼新消息?」

  秦檜連忙放下剛拿起的筷子,躬身道,「回陛下。臣已盡力安撫金使,但......金人那邊,依舊是怒不可遏。金使言道,岳飛一日不退兵,便是我朝公然背盟,他們不日將發兵問罪,屆時......恐戰火再起。」

  趙構聽罷,不語。

  他又夾起一片生鹿肉,卻沒有立刻下鍋,而是在指尖看了看,那生肉在燈火下透著一絲血色。

  隨即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會之,你看這鹿肉,生於北地山林,飲泉食草,來去自如,自在慣了。可一旦被獵人所擒,運到這臨安,便是這盤中餐,釜中肉。」

  他手腕一轉,將那片生肉置於湯上蒸騰最烈之處。

  呲啦一聲輕響,那肉片受熱迅速蜷縮成熟。

  「你看。」趙構淡淡道,「只需找對了地方,用對了火候,這桀驁不馴的山林之物,瞬息之間便可定其生死。」

  趙構目光陡然銳利,直視秦檜道,

  「那你告訴朕,如今鵬舉,朕是該讓他做這釜中肉。燙熟了,大家分食以息金人之怒?」

  「還是該容他......再做一回北地的鹿,去撞一撞金人的牢籠?」

  秦檜看著鍋中翻滾的湯汁,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明白今晚這席御宴吃的不是鹿肉,分明是在衡量岳飛的生死,乃至大宋的國運。

  白日裡在垂拱殿,官家還在演戲。

  而此刻這暖鍋之前,才是官家召來自己真正的意圖。

  可......官家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為什麼要把這個選擇題拋給自己?

  你說要殺岳飛,我去做了。結果今日大殿之上,你又明擺著不殺岳飛。

  你不殺就算了,你還問我怎麼做?

  秦檜的大腦在急速運轉。他摸不准趙構的真實意圖。白日裡那番力保岳飛之舉,到底是權宜之計,還是......官家真的轉了性子?

  他不敢賭。所以選擇試探。

  秦檜直接離席跪下,聲音惶恐,「陛下......臣愚鈍。岳飛乃國之長城,若能善用,自是能為陛下撞破牢籠。可......可臣只憂心一事......」

  「說。」

  「臣憂心......一旦岳飛真的勢如破竹,直搗黃龍,那......那迎回徽欽二帝之日......」

  後面的話秦檜沒有說下去,只是將頭深深埋下,他清楚這是官家最擔心的事情。

  他想看看官家到底如何回答,只要官家給出一絲一毫的暗示,他相信自己就能明白過來。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聲輕笑。

  「會之,起來,坐下吃。」

  趙構聲音平靜,平靜得讓秦檜發毛。

  他不敢抬頭,趙構卻親自將他扶起按回錦墩上,甚至親手為他涮了一片鹿肉放入他碗中。

  「吃。」

  秦檜顫抖著手將那片肉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二聖北狩,乃朕此生之大慟,亦是舉國臣民之奇恥!」

  趙構沉重的聲音響起。

  「父皇,兄長身陷囹圄,為人子,為人弟,朕......朕豈能不日夜憂思,盼其南歸?」

  「砰!」

  他猛地將金箸拍在案上,嚇了秦檜一跳。

  「可朕要的不是乞求!」

  「朕要的是金人恭恭敬敬,心服口服地將我父兄二人禮送回來!是要他們承認,是他們敗了,是他們不得不放人!」

  「唯有如此,父兄惡二人的尊嚴才能保全!朕的皇位也才坐得安穩,坐得堂堂正正!」

  趙構重新拿起金箸指向北方,聲音斬釘截鐵,

  「所以岳飛不能退,至少現在不能退!」

  「他打得越狠,金人才會越怕!我們將來在和議桌上,才能有更多的籌碼,才能談出個體面的結局,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搖尾乞憐!」

  「至於父兄歸來之後......」


  趙構頓了一下,目光掠過秦檜那張寫滿震驚的臉,語氣變得幽深難測,

  「朕雖是藩王繼位,但也於應天府登基,御極十多年,是受命於天的皇帝。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朕相信,父皇......是明事理的。」

  趙構沒有說出口的是。

  如今這滿朝文武,從尚書台到樞密院,哪個不是他趙構一手提拔起來的?

  他們的榮華富貴,他們的身家性命,全都和自己這個皇帝深度綁定。

  沒有人會願意支持一個失位多年,毫無根基的老皇帝回來,然後重洗牌局。

  這一番話如驚雷劈在秦檜的腦中。

  他又又又懵了。

  官家這番說辭,冠冕堂皇,情真意切,竟將迎回二聖這個最敏感,最要命的政治難題,巧妙地轉化成了如何體面迎回的問題,甚至將其上升到了國家尊嚴和皇帝顏面的高度。

  這......這完全顛覆了他對官家一貫的認知。

  那個只求苟安,對武將猜忌入骨,視二聖如猛虎的官家,此刻竟展現出了一副心念父兄,顧全大局,深謀遠慮的雄主姿態?

  這到底是他的真心話,還是一種......更為高深可怕的偽裝?

  他發現自己......完全摸不透眼前這位官家了。

  但秦檜知道今晚若不能徹底摸清聖意,他這個宰相也就當到頭了。

  官家那番話看似回答了迎回二聖的問題,但實際上卻什麼也沒說。

  秦檜一咬牙,他不敢再碰那最敏感的皇位問題,只能斗膽從另一個角度繼續試探。

  「陛下聖明,臣......欽佩不已。」秦檜再次跪伏在地,「臣只是還有一慮,是為陛下自身安危。」

  「哦?」趙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陛下......可還記得苗劉兵變?」

  這是趙構(原身)一生最大的噩夢和恥辱。

  當年他南渡不久,便被苗傅,劉正彥以兵諫為名,逼迫退位,若非張浚,韓世忠等人拼死救駕,他趙構的皇位早就沒了。

  這便是他對武將猜忌入骨的根源!

  秦檜這是在提醒他,岳飛手握重兵,今日能為陛下撞金人的牢籠,明日......焉知不會撞陛下的宮門?

  「臣斗膽…」秦檜的聲音壓低,「鵬舉勢大,岳家軍更是只知有帥,不知有君。若,若其功高震主,效仿舊事,屆時我等......又該如何自處?」

  這幾乎是在指著鼻子說岳飛會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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