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大商危局天地否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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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商五百三十二年,夏,四月初九。

  暑氣初蒸,朝歌紫宸殿內,檀香裊裊仍壓不住滿室焦灼。

  金磚映著殿中人緊繃的面色,窗外梧桐被熱風拂得輕顫,隱隱透著不祥之兆。

  內侍通傳聲剛落,大臣葦子啟身著朝服,步履踉蹌奔入,冠冕微斜,額間沁滿冷汗,手中緊攥加急軍報,跪地顫聲啟奏:「陛下!東彝青州驟然反叛,賊首公孫、伽羅親率大軍,一日連破平陰、商河、乳山等十二城,守軍敗退,懇請陛下速發援兵!」

  御座之上,商君著玄色繡龍朝服,聞言猛地攥緊玉質扶手,指節泛白,龍顏震怒,聲震殿宇:「東彝蠻夷,竟敢犯我大商疆土!傳朕旨意,命箕子即刻點十萬精兵,星夜奔赴青州,全力平叛,擒斬賊首以正天威!」

  「陛下且慢!」伊尹身著丞相朝服,身姿挺拔依舊,當即出列躬身,眉頭深鎖,「東彝世代臣服,數十年無叛,如今驟然起兵,必有隱情。或為邊將苛待,或為民生疾苦,懇請陛下先遣使臣問詢緣由,再議出兵,以免輕啟戰禍,苦了蒼生。」

  商君轉頭睨向伊尹,眸中怒意更盛,語氣滿是不耐與輕視:「賊兵已犯我邊境,伊相卻尚言議和,豈不是弱我大商百年威名?朕看你,是年事已高,銳氣盡失了!」

  伊尹心頭一沉,還欲再諫,陳說窮兵黷武之害,商君卻已揮袖打斷,袍袖掃過御案,發出沉悶聲響,語氣決絕:「朕意已決,即刻發兵,再諫者以擾亂軍心論處!」

  伊尹望著帝王冷硬側臉,滿腹忠言盡數堵回,唯有一聲沉沉嘆息,躬身告退。步履踏過冰冷金磚,陽光落在他蒼老肩頭,盡顯孤絕。

  回到丞相府,庭院翠竹迎風輕響,卻散不去伊尹心頭陰霾。

  幼微在側,坐於石桌旁,指尖摩挲涼茶杯沿,疲憊開口:「師妹,大王剛愎自用,執意征東彝,大商與東彝數百年和平,怕是要就此破碎,蒼生又將遭戰火塗炭。」

  言罷,緩緩搖頭,鬍鬚輕顫,眼底滿是悲憫。

  幼微柳眉緊蹙,輕聲應和:「師兄所言極是,東彝久安,驟然反叛,絕非尋常,其中定有蹊蹺。」

  伊尹頷首,長嘆一聲,目光悠遠:「我已年邁,心力不濟,書院之中,諸生理念分歧日深。大王重你法家之術,以嚴刑立規矩,卻輕孟子、荀子仁政之道,棄民生根本。此法如鯀治水,一味堵截,暫能壓制亂象,一旦積怨爆發,必如洪水決堤,大商根基將毀於一旦。」

  幼微心頭一震,指尖悄然攥緊衣角。

  身為法家傳人,得君王重用,她並非無欣喜,可這份心思,絕不能宣之於口,壓下心緒,誠懇道:「師兄憂慮切中時弊,我當與師兄一同勸諫大王,以民生為重,罷兵息戰。」

  二人身側,少年嬴政靜靜侍立,身姿端直,雖年紀尚幼,眸中卻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靜,垂在身側的小手微微攥起,耳中記下每一句關乎家國時局的話語,眼神微凝,似已將這番論斷深深刻在心底。

  伊尹望著天際流雲,沉默良久,終是開口:「明日一早,我再入宮死諫,只願大王能回心轉意。」

  話音方落,庭院門口傳來輕緩腳步聲。

  風師叔身著素色道袍,身姿清逸,面色沉靜,身後隨弟子良與軻,緩步而來。他看向伊尹疲憊面容,溫聲叮囑:「伊相為國操勞,切莫過度耗神,需保重自身。」

  伊尹連忙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多謝師叔掛念。」

  見風師叔周身帶著遠行之意,心頭一動,沉聲問道,「師叔此番前來,可是要辭別離去?」

  風師叔微微頷首,眸中掠過一絲悵然,指尖輕拂袍袖,輕嘆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仙榜開啟五百年,京都神君雲集,氣運盛極,而盛極必衰,乃是大道定數……」

  話語戛然而止,風師叔眸色驟沉,似有難言天機。

  伊尹心中不安更甚,當即躬身,懇切請求:「師叔精通預言之術,能窺未來,如今大商內憂外患,懇請師叔為大商卜卦,以定吉凶!」

  風閉目不語,周身氣息沉如寒潭,庭院內風聲頓歇,空氣凝滯,一股壓抑的宿命感籠罩全場。

  弟子良垂首上前,眉眼間滿是憂色,低聲對伊尹道:「伊尹師兄,昨日師尊夜觀星象,見帝星西移,光芒漸黯,天下氣運盡聚西南,早已占得一卦。」

  頓了頓,喉間微哽,一字一頓道出卦象:「此卦,天地否。」

  「乾為天,為君,為帝星。帝星西移,乃陽衰氣散,舊朝天命將盡;坤為地,位在西南,氣運凝聚,乃陰盛氣凝,新主暗生。」


  「否卦者,天地不交,上下隔閡。昔日乾坤相合,天下有序;如今陰陽乖離,邦國失基。非一朝一夕之崩,乃大勢潛移,天數暗換。帝星猶在,光已西斜;氣運未散,已另歸他處。」

  「此象昭示:舊鼎將傾,人力難挽;新命將起,隱於西南。師兄當明進退,順天應人,不可逆天強為。」

  良上前半步,語氣愈發懇切規勸:「師兄,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大商氣數已盡,您當及早抽身,免得……身陷禍端,無力回天。」

  伊尹身形微顫,雙手悄然攥緊,指節泛白,良久才抬首,壓下眼底不甘與無奈,拱手沉聲道:「多謝師弟關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幼微面色發白,快步上前,聲音帶著絲絲顫意,望向風師叔:「風師叔,難道真無轉圜之法?商君以法治國,秩序初定,百姓方得安穩,難道又要重回民不聊生之境?」

  良輕拉幼微衣袖,搖頭輕嘆:「師妹,師尊有言,此乃人間王朝更迭,非妖魔亂世,道祖娘娘有言『道可守,非恆守也;名可護,非恆護也。無名,守護之始;有名,萬靈之母。常無欲,以觀守護之妙;常有欲,以觀守護之徼』,不可妄自插手。」

  伊尹抬眸,望向遠處巍峨帝宮,殘陽將他身影拉得修長,眸中滿是眷戀與決絕:「師叔今日,便是要就此離去。想當年湯帝厚愛,拜我為帥相,託付江山,我豈能在大商危難之時,棄之不顧!」

  眾人聞言,盡皆語塞。

  風閉目輕嘆,指尖微頓,良與軻垂首嘆息,嬴政也斂去神色,靜立不語。

  千里之外,西南祁山,雲霧繚繞,蒼松挺拔,山間靈氣氤氳,暗藏暗流。姬雲著錦色長袍,腰佩玉珏,立於山巔,望著天際西垂星象,轉身看向身側仙風道骨的劫跋仙君,眉頭微蹙,沉聲求證:「仙君所言,凰鳥鳴西,帝星將落?」

  語氣帶著幾分不解,續道:「如今大商有伊尹為輔,剛收西北,南仲築嗍方城固邊,又興兵東彝,國力看似盛極一時,何來帝星西移、江山將傾之象?」

  劫跋負手崖邊,衣袂被山風拂動,聞言冷笑一聲,眸中儘是洞悉天機的清冷:「水滿則溢,盛極必衰。大商此次征東彝,必不能速克,久戰之下,國庫空虛,民力耗盡,終將民心盡失,覆滅只在朝夕。」

  姬雲眸中亮光頓起,疑慮盡消,拱手躬身,語氣堅定:「仙君指點迷津,晚輩已然明了。我等只需蟄伏西南,廣施恩德,籠絡天下人心,靜待天時便可!」

  劫跋看著他,眸中掠過讚許,微微頷首:「孺是也。」

  祁山雲霧漸濃,將這番謀算深藏,與京都的危局、丞相府的愁緒遙相呼應,天地否卦的讖語,已然悄然應驗。

  鏡頭重回丞相府,幼微打破沉寂,強壓心頭酸澀,輕聲寬慰:「伊尹師兄,商君以法治世,護佑百姓,這份功績,百姓必會銘記。師兄不必太過悲觀。」

  伊尹收回目光,看向幼微,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笑意,低聲喃喃,更似自我寬慰:「但願如此,但願大商尚有生機,蒼生免遭流離。」

  山風穿庭,落葉輕卷,夏日燥熱里,滿是揮之不去的愁緒與宿命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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