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徐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4章 徐滄

  大嶼山,山間晨霧未散。

  一間用山石和茅草胡亂搭成的破屋裡,一個身影盤膝而坐。

  他叫徐滄。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著半塊干硬的麥餅和一碗山泉水。

  這就是他的早課,也是他的早飯。

  道袍的手肘和膝蓋處都打了補丁,針腳粗糙,是他自己縫的。

  身邊靠著一柄連劍鞘都沒有的桃木劍,劍身上有細小的裂紋,那是他早年與山中精怪搏殺時留下的。

  他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的弟子。

  師父是個雲遊四方的老道,教了他幾手畫符念咒的本事,傳了他半卷殘缺不全的雷法經文,沒幾年就駕鶴西去了。

  他就這麼一個人,守著這份傳承,在這荒山野嶺過了大半輩子。

  靠著偶爾下山幫人看看風水、驅邪鎮宅,換幾斤米麵,勉強餬口。

  「篤篤。」

  屋外傳來敲門聲。

  徐滄睜開眼,目光看向那扇用木板拼湊的門。

  門外,站著五個皮膚黝黑的漢子。

  他們身上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裡。

  手裡捧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為首那人手裡還提著一袋子東西。

  「道長————徐道長————」

  為首的漢子聲音中帶著懇求。

  徐滄起身,拉開木門。

  陽光照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何事?」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山間的風。

  「求道長————救命!」

  為首的漢子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身後幾人也跟著跪倒一片。

  「我們是油麻地避風塘的疍家人——

  ——這一個月————海上不乾淨,已經——

  ——已經折了七八個兄弟了————」

  漢子說著,聲音哽咽,眼眶通紅。

  他將手中那袋子東西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我們大半鄉親湊出來的全部家當——

  ——求道長發發慈悲,去海上走一趟,把那害人的東西給收了!」

  徐滄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

  是一個打著補丁的麻布口袋,裡面裝著七零八落的零散銅錢,甚至還有兩隻被磨得光滑的銀鐲子。

  那是某些人婆娘的嫁妝。

  是疍家人的血汗錢,活命錢。

  徐滄沉默片刻後,接過那袋子錢。

  他看著跪在地上那幾張被恐懼籠罩的臉。

  「起來吧。」他淡淡說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斬妖除魔,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轉身回屋,拿起那柄裂紋斑斑的桃木劍..,又從床底摸出一個看不出年份的羅盤,和一個裝滿了黃色符紙的布袋。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帶路。」

  油麻地避風塘。

  天色陰沉,海水泛著死氣沉沉的鉛灰。

  風聲嗚咽,烏雲像是要塌下來。

  海水也變得渾濁不堪。

  徐滄站在碼頭上,他慢條斯理吃著手裡已經冷掉的番薯。

  按照疍家漁民的指引,用幾塊磚頭胡亂搭了個簡陋的壇。

  沒有三牲祭品,沒有華麗法器。

  壇上只擺了三根最劣質的線香,青煙被海風吹得歪歪扭扭。

  此刻,他吃完最後一口番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懷裡掏出一個髒兮兮的布袋,解開。

  袋子裡,是一堆顏色暗紅的糯米。

  這些糯米,用硃砂、公雞血並七種至陽草藥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又在正午烈日下暴曬了九日,專破陰邪穢氣。

  他從布袋裡抓出一把糯米,繞著法壇撒了一圈。

  又將一張黃符點燃,符灰融入一碗清水,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均勻灑在了那柄桃木劍的劍身上。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在壇前,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漁民們遠遠看著,交頭接耳,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這就完了?看著————不像個有本事的啊————」

  「是啊,連個像樣的法壇都沒有,能行嗎?」

  水鬼寬遠遠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遍布,拳頭攥得生緊。

  親弟弟阿勇的死狀還歷歷在目...

  徐滄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在等。

  等風起,等潮變。

  等那東西的氣息,最濃烈的一刻。

  終於,當第一滴冰冷的雨點砸在他的臉上時,徐滄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電,射向那片風雨欲來的漆黑海面!

  「來了。」

  他拿起桃木劍,頭也不回地走向停靠在岸邊的一艘小板。

  「道長!風浪這麼大,您一個人————」

  前去求徐滄出手的領頭者壓著心中的恐懼,忍不住上前喊道。

  徐滄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貧道一人,足矣。」

  他解開纜繩,撐著長篙,小小的板如枯葉般,義無反顧地駛入了那片波濤洶湧的黑暗。

  風雨漸大,雨霧突起。

  他腳下輕輕一點,板無聲無息滑入濃霧。

  風暴中,小板在巨浪中幾欲傾覆。

  霧氣之中,隱約有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傳來。

  如泣如訴,勾人心魄。

  徐滄站在船頭,任憑狂風暴雨澆透他單薄的道袍,身形卻穩如磐石。

  羅盤的指針在他手中瘋狂轉動,最終,死死指向了西北方。

  就在那裡,風雨最密集的地方,兩盞血紅色的燈籠,如鬼眼般亮起。

  靡靡的戲腔穿透風雨,鑽入耳膜。

  「————良緣未定,魂魄已離————」

  徐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將桃木劍橫於胸前,腳下猛地一踏船板。

  小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力量,竟破開一道巨浪,加速朝著那兩盞血燈籠沖了過去!

  越往裡走,霧氣越濃,那股脂粉混合著屍腐的怪味也越發刺鼻。

  周遭的海水,不知何時變成了墨汁般的黑色。

  水面上漂浮著殘破的紙錢和被泡得發白的布條。

  「咿呀」

  戲曲聲陡然在耳邊變得清晰。

  一艘巨大華麗的廣式畫舫,毫無徵兆地從濃霧中駛出。

  船身朱漆描金,雕樑畫棟,但大片船體呈現出被雷擊火燒後的焦黑,像是骨頭上撕不乾淨的爛肉。

  船樓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兩盞巨大的血紅色燈籠。

  鮮艷的紅光,將甲板照得光怪陸離。

  甲板上,數十個身影僵硬站著。

  其中有十幾個穿著華麗戲服的戲子,臉上畫著濃重的油彩。

  更多的卻是些穿著西洋禮服、旗袍的男男女女。

  那些鬼佬的屍身尤其顯眼,皮膚被海水泡得慘白浮腫,臉上還維持著死前的驚恐。

  他們正對著空無一人的海面,演著一出無聲的啞劇。

  船頭,一個身穿鳳冠霞帔的旦角,正背對著徐滄的舢板,對著海面幽幽吊著嗓子。

  「良緣未定,魂魄已離————」

  「苦海無邊,君在何方————」

  唱腔婉轉,卻透著一股能把人魂魄都勾走的邪氣。

  「鬼聽戲————」

  徐滄看著這一幕,他從腳邊拿起一個破碗,將布袋裡剩下的硃砂糯米全部倒了進去...

  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酒葫蘆,拔開塞子。

  一股辛辣的酒氣混著藥味散開。


  他將烈酒倒入碗中,糯米遇酒,竟發出滋滋的輕響。

  一股灼熱的陽氣隨之升騰而起。

  「敕!」

  徐滄並指如劍,在碗中虛劃一道符咒。

  碗裡的酒米瞬間變成了赤紅色。

  他端起碗,迎著那艘鬼船,口中念念有詞:「塵歸塵,土歸土,冤魂散,厲鬼除!」

  話音落,他手腕一抖,將滿滿一碗酒米,對著鬼船甲板奮力潑灑出去!

  「滋啦!!!!!」

  赤紅色的酒米劃出灼熱的弧線,劈頭蓋臉灑在甲板上。

  那些穿著西服的鬼佬怨魂,在沾到酒米的瞬間,齊齊發出悽厲的慘叫!

  它們身上昂貴的料子瞬間化為灰燼,裸露出底下青白浮腫的腐肉。

  其上冒著大片大片的黑煙,當場就有幾個怨氣弱的直接魂飛魄散!

  而那些戲子鬼魂,卻只是身形晃了晃,發出痛苦的嘶吼。

  它們身上冒出的黑煙也遠比鬼佬們少。

  顯然怨氣更深,更難對付!

  甲板上瞬間亂成一團,那些鬼影瘋狂拍打著身上的火焰。

  唯有船頭那個唱戲的旦角,依舊背對著他。

  歌聲未停,仿佛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但她腳下的甲板,已經被酒米灼燒出了一個個焦黑的坑洞。

  「哼,裝神弄鬼。」

  徐滄冷哼一聲,腳下發力,板如箭般沖向畫舫。

  他身形一躍,直接跳上了鬼船的船舷。

  腳下傳來踩在濕滑腐肉上的觸感,一股陰寒之氣順著腳底板直往上鑽。

  他看也不看那些在地上翻滾嚎叫的嘍囉,徑直走向船頭那個依舊在唱戲的背影。

  「蘇玉骨,你人都已經死了,還不肯安息嗎?」

  徐滄爆喝。

  聞言,那旦角的身影微微一顫,歌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地一寸一寸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五官穠麗,卻無一絲血色,襯得唇上朱紅欲滴。

  她倏然抬眼,鳳眸里似有血霧翻湧。

  眼尾硃砂描摹的弧度陡峭如刀。

  活人瞧上一眼,三魂怕是便要丟了兩魄。

  「道士————」

  她開口的聲音滿是怨毒,再無半分唱腔的婉轉。

  「你————壞我好事————」

  「你的好事,就是拉著無辜漁民給你當聽眾?」

  徐滄根本不在乎眼前害人的女鬼作何言語。

  他自顧自從背後解下一柄纏著布條的桃木劍。

  「聒噪!」

  他不再廢話,手中桃木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尖直指蘇玉骨的眉心。

  「既然不肯入輪迴,那就魂飛魄散吧!」

  話音落下,蘇玉骨那張絕美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就憑你?」

  她猛地張開嘴,一聲無形的尖嘯轟然爆發!

  音波如浪。

  整個船艙的空氣都在震顫。

  周圍那些翻滾的鬼影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轉頭,用它們空洞的眼眶看向徐滄。

  徐滄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神魂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但他只是悶哼一聲,腳下步伐一錯。

  竟在原地走出七星方位,硬生生將那股精神衝擊卸去大半。

  「敕!」

  他口中吐出一個音節。

  桃木劍上瞬間燃起半尺高的陽火,一劍劈開了身前無形的音浪。

  見狀,蘇玉骨的聲音忽又轉回戲腔:「有點本事。」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寬大的鳳冠霞帔無風自動,捲起不祥的血色浪濤。

  「那就————陪我的戲伶們——————好好玩玩吧————」


  話音落,甲板上那十幾個被酒米灼傷的戲子鬼魂,竟齊齊從地上爬了起來。

  它們身上的傷口處,流淌出黑色的膿液,傷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其中兩個鬼影怨氣最盛,一個身段輕盈,正是武旦白燕兒;

  另一個面容悲苦,正是頭牌小金雀。

  她們看向蘇玉骨的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散開,與其他鬼影隱隱將徐滄包圍在一個陣型之中。

  「擺陣?」

  徐滄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一群孤魂野鬼,也敢在本道面前班門弄斧?」

  他左手掐訣,右手持劍,腳踏罡步,身形在狹小的甲板上飄忽不定。

  桃木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片金色的火焰,將一個撲上來的鬼影劈得黑煙直冒。

  然而,這些鬼影悍不畏死。

  一個倒下,另一個立刻補上。

  它們的攻擊看似毫無章法,卻被無形的手撥弄著,總能從最刁鑽的角度攻來。

  更可怕的是,只要它們的魂體沒有被徹底磨滅,哪怕只剩下一縷殘魂,也能在船體怨氣的滋養下迅速恢復。

  一時間,甲板上劍光與鬼影交錯,金鐵交鳴之聲與悽厲的鬼嘯不絕於耳。

  徐滄以一敵眾,竟絲毫不落下風。

  但他心中卻漸漸沉了下去。

  他發現自己的法力,在快速消耗。

  而這些鬼東西,卻仿佛無窮無盡。

  腳下的這艘船,就像一個巨大的電池,在源源不斷地為它們提供能量。

  不能再拖下去了!

  徐滄眼中寒光一閃,猛地一劍逼退身前的兩個鬼影,借力向後一躍,拉開了距離。

  他左手雙指併攏,在虛空中迅速畫出一道繁複的符咒。

  「天地玄宗,萬本根。

  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五雷正法,聽我號令!」

  「引!」

  隨著他最後一個字吐出,狂風暴雨的海面上,竟響起陣陣更為恐怖的雷鳴!

  一道電光,在濃密的烏雲中一閃而過。

  「轟!」

  一股遠比桃木劍陽火更加剛猛霸道的純陽氣息,從天而降,瞬間灌入徐滄的體內。

  他的頭髮無風自動,道袍獵獵作響。

  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仿佛有雷霆在醞釀。

  「掌心雷!」

  他左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張開。

  絲絲縷縷的銀白色電弧,開始在他的掌心匯聚,發出啪的輕響。

  那些原本瘋狂圍攻他的戲子鬼影,在感受到這股毀滅性的氣息後,竟齊齊發出驚恐的尖叫,本能地向後退去。

  就連一直站在船樓上觀戰的蘇玉骨,那嬌媚的眼神里也閃過駭然。

  「雷法?!」

  她失聲尖叫,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窮酸野道,怎麼可能會雷法?!」

  徐滄沒有回答她。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掌心的那團雷光之上。

  引動天雷,對他來說也是巨大的負擔。

  他的經脈脹痛異常,法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抽空。

  但他別無選擇。

  「妖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徐滄爆喝一聲,掌心的雷光在瞬間暴漲!

  一團雷電構成的光球,在他的掌中成型!

  這光球足有孩童頭顱大小,銀白色的電光將他的臉映照得一片慘白。

  「去!」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掌心的雷球,對著遠處的蘇玉骨,狠狠推了出去!

  雷球離手的瞬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

  它撕裂了空氣,在空中留下一道焦黑的軌跡,以無可匹敵的姿態,轟向畫舫船樓!


  蘇玉骨臉上的驚駭變成了徹骨的怨毒。

  她發出一聲尖嘯,然而,一個身影比她更快。

  武旦白燕兒那輕盈的鬼軀猛地從陣中竄出,眼中帶著解脫...

  她竟主動迎向了那團毀滅性的雷光!

  「蘇玉骨————我做鬼————也不給你操縱的機會——!」

  轟隆—!!!!!!

  雷球與白燕兒的鬼軀轟然相撞!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失去了聲音和色彩。

  只有一片刺目的銀白。

  狂暴的雷電能量瞬間將白燕兒的怨魂徹底氣化!

  她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已魂飛魄散,灰飛煙滅!

  雷光餘威不減,狠狠砸在了蘇玉骨身前的船樓護欄上。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船樓為中心,向著四周瘋狂擴散!

  甲板上那些來不及躲閃的戲子鬼影,在接觸到衝擊波的瞬間,慘叫著化為青煙!

  堅硬的坤甸木甲板,被硬生生掀起一層,木屑紛飛!

  那艘畫舫在雷擊下船身劇烈搖晃,仿佛隨時都會解體。

  當光芒散去。

  主槍桿上被雷霆餘波掃過,焦黑一片。

  蘇玉骨身前的船樓被轟出一個巨大的缺口!

  她的鬼軀雖未被正面擊中,但也被雷法純陽之氣所傷,鬼軀變得半透明,顯然是受了重創。

  其身上鳳冠霞被的嫁衣袖口撕裂處,露出的並非布料,而是密密麻麻縫合在錦緞下的符咒與嬰胎毛髮.....

  而她的眼眶裡,此刻正向外流淌出兩行黑色的血淚。

  「我殺了你—!!!!!」

  她怨毒嘶吼著,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來。

  然而,徐滄的狀況比她更糟。

  施展完這一記掌心雷,他體內的法力已經十不存一。

  他單膝跪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血液。

  他低估了這艘船的怨念之深,也高估了自己這一擊的威力。

  他沒能殺了她,只是重創了她。

  而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發第二記掌心雷了。

  蘇玉骨似乎也看出了他的虛弱。

  她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

  「哈哈哈哈————道士————你殺不了我————殺不了————」

  「這艘船——————就是我————我————就是這艘船!」

  「你毀了我的戲台————我就讓你————和你的船————永遠留下來————給我當觀眾!!!

  」

  隨著她的笑聲,整艘鬼船的怨氣開始向她瘋狂匯聚。

  她那半透明的鬼軀,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實。

  而徐滄身下的海面,開始劇烈翻湧。

  「咔嚓——!」

  鬼船甲板在怨氣衝擊下陡然崩裂,徐滄腳下的木板瞬間塌陷!

  他猝不及防墜入主船艙內,腐朽的船身被砸穿了一個大洞,冰冷刺骨的黑水從豁口瘋狂湧入。

  一隻只由黑水和怨念構成的觸手,瘋狂抓向他!!

  完了。

  他心中閃過一絲絕望。

  但下一秒,這絲絕望就被更強烈的不屈所取代。

  我————不能敗!

  他看著那艘正在恢復的鬼船,看著那個在廢墟中狂笑的女鬼,眼中閃過決然。

  隨著木地板上越來越多的詭異觸手襲來,徐滄眼中死意更甚!!!

  他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他可以重創蘇玉骨,卻無法毀滅這艘承載了數十年怨念的船。

  而與船融為一體的蘇玉骨,只要船不沉,她便不死不滅!

  怎麼辦?

  殺不絕————


  只能鎮!

  他看了一眼那根被天雷劈出猙獰傷疤的主桅杆。

  雷擊木,本就是至陽法器。

  這根被天雷正面轟擊過的坤甸木,已經成了天然的鎮魔法樁!

  徐滄慘然一笑。

  「妖孽,貧道今日,便與你同歸於盡!」

  下一刻,徐滄猛地將手中那柄已經出現裂紋的桃木劍,狠狠插入了自己的左肩!

  「噗嗤!」

  劍身貫穿血肉,帶出一捧滾燙的道門精血。

  徐滄竟借著那股劇痛爆發出的力量,跟蹌著衝到那根被雷法劈得焦黑的主桅杆前。

  他反手握住插在肩頭的桃木劍,用力一掰!

  「咔嚓!」

  桃木劍應聲而斷!

  他將那截較短的斷劍,從自己左手手腕的骨縫中,狠狠釘穿,然後死死釘入了身後的主桅杆!

  「啊!!!!!」

  劇痛讓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但他沒有停下。

  他將那截更長的斷劍,從自己右肩的琵琶骨處貫穿而入,斜斜地釘進了主桅,將自己上半身徹底鎖死!

  兩截斷劍,一個X型,將他牢牢釘在了船心!

  「鎮!」

  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吐出這個字。

  他體內的法力精血、乃至神魂,在這一刻轟然燃燒!

  金色的符文,以他的身體為中心,順著兩截斷劍,瘋狂地在主桅杆上蔓延開來。

  一道道金色的鎖鏈,從他腳下浮現,穿透甲板,死死纏住了船的龍骨!

  鎮龍骨!

  縛魂魄!

  血肉為靈!

  神魂為樞!

  「你————你要做什麼?!」

  蘇玉骨的笑聲忽的帶上了恐懼。

  徐滄沒有理她。

  他盤膝坐下,雙手掐出最後的五雷指。

  「以吾殘軀,為汝靈樞!」

  「以吾魂魄,為汝鎖鏈!」

  「借天地之威,引神雷之息,鎮!」

  「敕!」

  金色的血液從徐滄的七竅流出,順著主桅杆上的雷擊傷疤,流遍整根木柱。

  那根坤甸木,瞬間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一個以他血肉為陣眼,以雷擊木為核心的巨大封印,轟然成型!

  整艘船的怨念,被這股力量強行壓制,倒灌回船底!

  「不一」

  蘇玉骨發出絕望的咆哮!!!

  她能感覺到,一股無法抗拒的鎮壓之力,從那根主桅杆上傳來...

  ..將她和整艘船的怨念,死死地捆鎖在這片海域!!!

  她的身影被這股巨大的吸力,硬生生拖入了船艙的陰影之下。

  她的力量在飛速流逝。

  她的鬼軀在飛速變得虛弱。

  鬼船上華麗的燈籠逐一熄滅,船身開始緩緩下沉。

  沉入深海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風停了。

  雨歇了。

  海面恢復了平靜。

  船艙里,徐滄緩緩垂下了頭。

  他眼中的神采,一點點黯淡下去。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最後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師父那張模糊的臉。

  「師父————弟子————沒有辱沒您的傳承————」

  0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