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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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穹的笑容消失了。

  列車上所有人都知道——穹知道,宆知道,丹恆知道,三月七更知道——姬子的咖啡除了姬子本人以外沒有任何人能正常喝完一整杯。那杯名叫「靈感」的特調咖啡,穹只喝了一口就口吐白沫暈死過去,至今引為慘痛教訓。瓦爾特評價過姬子的咖啡:有種食道被灼傷的感覺。

  「很好喝」三個字,從瓦爾特嘴裡說出來,和從三月七嘴裡說出「我不愛拍照」一樣荒謬。

  穹的右手已經握住了棒球棍的握柄。

  「瓦爾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他還沒反應過來哪裡出了問題。

  「Master。」

  亞瑟的聲音從右側傳過來。

  穹沒回頭,他聽見了亞瑟說的第二句話。

  「後退。」

  穹往後撤了一步。宆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兩個人的後背貼上了入夢池冰涼的外壁。

  丹恆的擊雲槍尖已經對準了「姬子」的胸口。

  「姬子」的金色眼睛在這個距離上盯著穹。她的嘴角還掛著笑容,那個標準、溫和、姬子式的微笑。

  她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說話——

  落地窗炸了。

  整面落地窗的鋼化玻璃從中間開始發紅,紅得發白,白得透亮,然後在高溫下整塊玻璃化成了流質的碎片,朝房間內側濺射。

  紫羅蘭色的火焰從窗框外面灌了進來。火舌卷著灰白色的碎屑和熱浪掠過天花板,把房間頂燈的燈罩熔掉了半邊。

  一個人從碎裂的窗框中間栽了進來。

  銀色的頭髮,淺綠色的裙擺,左手抓著窗框的斷茬,右手撐在地面上。她摔進來的姿勢很狼狽——膝蓋磕在地毯上,大半個身子趴在地上,手肘和前臂都擦破了皮。

  流螢。

  她抬起頭,藍粉色的眼睛掃過整個房間,看到了穹和宆,看到了丹恆,看到了亞瑟和阿爾托莉雅,看到了站在房間中央的——

  「姬子……女士?」流螢的眉頭擰了起來,「等等,姬子女士不是留在酒館了嗎——」

  她的目光落在了「姬子」的腳下。

  「姬子」腳邊的地毯正在變色。從邊緣開始,橙色的絲絨一寸一寸地發黑、發濕、變軟,往下塌陷。黑色的液體從地毯纖維的縫隙里滲了出來,沿著「姬子」的鞋底往外擴散。

  流螢的手指攥緊了。

  穹的棒球棍已經舉過了肩膀。

  「姬子」的笑容還掛在臉上。金色的眼睛轉了轉,從流螢身上掃過,又掃回穹和宆的方向。她歪了一下頭。

  臉裂開了。

  從左眼角到右邊嘴角,一條黑線沿著皮膚的紋路迅速擴張。白色禮服下面的輪廓在抖動、在膨脹。紅色的頭髮失去了光澤,一縷一縷地坍塌下來,變成了深黑色的粘稠液體,順著她的脖子和肩膀往下淌。金色的眼球從眼眶裡擠了出來,掉在地上,落進那攤越來越大的黑色泥潭中。

  「瓦爾特」的變化更快。他連掙扎的過程都省了——西裝外套整個炸開,內里全是翻滾的黑泥。眼鏡掉在地上摔成兩截。沒有骨頭,沒有血肉,只有黑色的、滾燙的、帶著酸腐氣味的泥漿。

  丹恆的槍刺了過去。

  擊雲的槍尖扎進了「姬子」的胸口正中,扎進了那團正在崩解的黑色物質里。槍刃沒入了大約三寸深,然後停住了。黑泥沿著槍桿往上爬,粘稠的觸手纏住了槍身。

  丹恆立刻鬆手後撤。

  擊雲的前半截被黑泥吞掉了,槍桿在黑泥里扭曲。丹恆退到入夢池旁邊,右手重新凝聚召喚回擊雲。

  「別碰那東西!」宆喊了出來。

  穹扭頭看他。

  宆的臉色很難看。他盯著正在蔓延的黑泥,手背上的令咒在發燙。

  宆的目光掃過亞瑟和阿爾托莉雅,「會被污染。」

  亞瑟的碧綠色眼睛和宆對視了一瞬,乾脆地點了一下頭。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和黑泥的距離。

  阿爾托莉雅也後撤了兩步。她的右手緊握著無形之劍的劍柄,風王結界在劍刃周圍捲起了細密的氣流。

  「Master,這東西正在擴散。」


  偽·姬子和偽·瓦爾特的身體已經完全垮塌了。兩團黑泥匯成一攤,鋪滿了房間中央的地面。黑泥還在蔓延——帶著明確的指向性——那些粘稠的黑色觸手從地面上拱起來,越過沙發、越過茶几、越過碎裂的燈罩殘片,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伸過來。

  穹和宆所在的方向。

  更準確地說,朝著他們胸口的位置。

  星核。

  黑泥中傳出了聲音。

  不是人的嗓音。那些聲音從泥漿的表面冒出來,斷斷續續,含混不清,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擠。

  「容、器——」

  穹的後背抵著入夢池的外壁,退無可退。

  「容器——容器——」

  聲音越來越密。五個、十個、更多的「嘴」從黑泥的表面裂開,每一張「嘴」都在重複同樣的詞。有的快,有的慢,參差不齊地疊在一起。

  「找到了——容器——」

  「合適的——容器——」

  「給我——」

  穹的棒球棍在手裡轉了一圈。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茶几撞進黑泥里,三秒之內被吞沒了大半。

  「想得美。」穹咬著後槽牙,「另一個我,走!」

  他抓住宆的手臂,朝落地窗的方向沖。流螢剛才就是從那裡摔進來的——窗框外面應該有她進來時的通道。

  流螢也在往那個方向跑。

  她跑了三步,到了窗框前面,一隻手扒住了燒焦的窗框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窗外什麼都沒有了。

  大麗花燒穿憶質空間留下的那條通道:紫羅蘭色火焰灼燒過的痕跡、扭曲變形的憶質斷層、通向夢境外側的那條裂縫——全部消失了。

  窗框外面是一面灰白色的牆壁。平整、光滑、沒有任何縫隙。

  流螢的手指抓著窗框,指甲陷進了燒焦的木頭裡。

  「……」她轉過頭來,「我來時的通道消失了!」

  穹衝到了她身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牆壁。死路。

  身後的黑泥追了上來。

  地板在腳下變軟。踩上去,鞋底往下陷了半寸。黑色的液體從地毯纖維的縫隙里湧出來,漫過鞋面,溫度是涼的,帶著酸味。

  「穹!」宆拽了一下穹的袖子。

  房間的門。

  走廊。

  穹看向房門:門還開著,走廊的燈光還亮著。

  「門!從門走!」

  丹恆已經搶先一步到了門口。他用新凝聚的擊雲撥開了一條黏在門框上的黑泥絲線,側身探出頭去查看走廊。

  走廊還在。地毯還是乾淨的。燈還亮著。

  「走得通。」丹恆回頭。

  穹拉著宆衝出了門。流螢跟在後面,銀色的頭髮在奔跑中甩過肩膀。亞瑟和阿爾托莉雅斷後。兩個人的腳步極快,在經過門檻的時候都小心地避開了地面上蔓延過來的黑泥邊緣。

  穹衝進走廊,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

  左邊,走廊的盡頭是電梯間。燈亮著。

  右邊——

  右邊的走廊正在溶解。

  牆壁、天花板、腳下的地毯,從走廊的最深處開始,一截一截地往下塌。顏色發黑,質地變軟,牆紙翹起來,露出底下翻滾著的黑色泥漿。整條走廊在一節一節地被吞噬,速度很快,已經推進到了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位置。

  從那片正在坍塌的走廊深處,更多的聲音傳了出來。

  「容器——」

  「回來——」

  「不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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