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饑荒,戰爭,瘟疫與死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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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最初只是木原正樹在雲宮那恆溫恆濕,且循環空氣帶著淡淡臭氧味的休閒艙里,向克羅郎德和王碩隨口拋出的一句閒聊。

  它輕飄飄的,像一粒在微重力中懸浮的塵埃。

  當晚,它被木原用略顯潦草的字跡封印在了他那本皮質封面的實驗日誌里---一個註定被後世反覆咀嚼充滿黑色幽默的註腳。

  那個時候,那三位沉浸在弦論與量子意識邊界的學者,連同整個漂浮在拉格朗日點L2宛若人類智慧結晶的雲宮空間站,沒有任何一個人將這低語般的預言放在心上。

  當然,後面發生了什麼,你們是知道的——我們稱之為「大饑荒」。

  一個在真空死寂中緩慢窒息,在鋼鐵搖籃里自相蠶食的,屬於星海棄兒們的絕望時間段。

  諷刺的是,當藍星上那場席捲所有大陸板塊,將舊秩序徹底點燃的「世紀大戰」點燃時,雲宮的精密生態循環系統與生命維持矩陣,理論上已完成了最後的聯調測試。

  它本應是一座自給自足,跨越世紀的微型伊甸園。

  然而,命運女神似乎對人類過於樂觀的藍圖嗤之以鼻。

  有一些至關重要的冗餘組件,精密維修套件,關鍵耗材儲備---那些維繫鋼鐵方舟在深空長河中不沉的「壓艙石」,還未來得及搭乘補給火箭升空,戰爭便開始了,升空發射暫時中止了。

  於是,崩潰開始了。並非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系統深處一聲細微到幾乎被忽略的呻吟。

  第一道裂痕出現在水循環 Aqua-Vita循環樞紐。

  那是一套負責深度淨化的核心過濾單元,其心臟部位是一片由單層碳納米管編織,拓撲絕緣體塗層加持的「拓撲篩」,這東西發生了不可逆的結構損傷。

  並非所有單元都失效了,僅僅一套。

  但在冗餘缺失,無備件可換的絕境下,這微小的瑕疵如同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壓了下去。

  淨水產量開始下跌,帶著金屬鏽蝕腥氣的回收水比例節節攀升,每一次飲水都成了對味蕾和神經的雙重折磨,提醒著他們這艘方舟的脆弱本質。

  緊接著,災難蔓延至生命的又一個基石。

  負責固碳循環與初級營養合成的「綠洲」藻類培養艙中,兩個相鄰艙段毫無徵兆地爆發了恐怖的「灰潮」。一種噬藻菌,以指數級的速度瘋狂增殖。

  後來我們從監控畫面中看到,那些曾象徵著生機與希望的翠綠培養液,在短短72個標準時內,如同被注入了死亡的詛咒,迅速腐敗渾濁,最終凝固成散發著刺鼻硫化物惡臭的灰褐色粘稠淤泥。

  這不僅僅是藻類的死亡,更是整個生態鏈的栓塞。一座依賴其原料的「豐饒之角」食物合成工廠,因缺乏輸入和珍貴的淨水,轟鳴的機械臂徹底沉寂下來,成為了鋼鐵墓穴中一座冰冷的紀念碑。

  雲宮這座精密無比的星海孤島,在水循環系統開始出現損壞,在藻類工廠出現損失後,其脆弱的內平衡開始傾斜。

  再說一次---失衡並非瞬間的崩塌,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慢性死亡。

  能進入雲宮的,沒有蠢貨。在警報拉響的第一時間,求救信號便如同瀕死的蜂鳴,以光速射向那片被戰火映成血紅色的藍星母港。

  然而,回應他們的,只有通訊頻道里永無止境的,被電磁脈衝扭曲的戰爭咆哮——國家元首的演講,飛彈發射的倒計時,城市陷落前的最後怒吼。

  救援?那成了一個只存在於舊時代童話中的冰冷詞彙,一個被遺棄在宇宙塵埃中的奢望。

  雲宮,這艘承載著人類逃離搖籃,奔赴群星夢想的方舟,此刻卻成了懸浮在絕對零度背景輻射下,一座緩慢滑向深淵的移動鐵棺,囚禁著兩千個逐漸被絕望啃噬靈魂的流放者。

  自救,成了唯一的生路。

  然而,將人類最頂尖的智慧置於生存的絕境熔爐中,鍛造出的並非必然的團結,更可能是憤怒與恐懼的毒刃。

  和平年代,外宇宙開發機關的徽章足以消弭國籍的邊界。

  但戰火一起,那無形的徽章便如冰雪般消融。

  更致命的是,雲宮的通訊陣列,如同一個殘忍的窗口,持續不斷地將母星的死亡直播投射進每個艙室:昔日同僚所屬的國家,正將毀滅的烈焰傾瀉在故國的土地,每一則戰報都伴隨著傷亡數字。

  無形的,由血仇與恐懼編織的邊界,開始在曾經共享實驗室與食堂的人群中悄然浮現,固化。


  好多小團體,基於地域,國籍,甚至僅僅是艙段劃分的小團體,如同癌細胞般在方舟的肌體上擴散開來。

  生存資源的爭奪,首先在生命之源---水這個問題上,露出了獠牙。

  飛船淨水系統命脈的一個關鍵節點,維繫於一種名為「清道夫-IV型」拓撲篩納米晶片。每一片晶圓體,內部都蝕刻著迷宮般的納米級通道與分子篩,是過濾重金屬離子與有機毒素的關鍵。

  在斷絕補給,自產設備還沒有完全投產的絕境下,庫存晶片的數量是冰冷的,無法增長的死亡倒計時。

  每一片晶片,都代表著乾淨的飲用水。

  起初,這些珍貴的晶片被鄭重地鎖進了雲宮站長室隔壁,號稱能抵禦小型隕石撞擊的鈦合金保險柜中。權限掌握在幾位核心工程師手中,包括那位沉默寡言卻指尖流淌著機械之魂的尤拉西亞(彼時尚屬EU)工程師劉易斯·泰勒,以及來自震旦的丁天成等人。

  然而,絕望與憤怒是最高效的開鎖匠。

  劉易斯·泰勒,這位以嚴謹著稱的工程師,成為了第一個點燃燎原之火的人。

  他的動機深埋於舷窗之外那片燃燒的故土:在一次能勉強解析的,來自地球的加密家庭頻道的碎片信息中,他得知家鄉城市的水源和補給線在戰火中徹底斷絕。

  他年邁的父母,正陷入缺水的絕境。晶片,這冰冷的科技造物,成了連接他與遠方親人生死之間唯一的虛幻的橋樑。

  某個被人工照明強行劃分為「夜晚」的時段,監控日誌冰冷地記錄下了一切:一個瘦削的身影,如同幽靈般熟練地規避著幾個因維護不善而失效的紅外感應器,悄無聲息地接近了保險柜。

  劉易斯·泰勒,他手中自製的工具---幾根改造過的探針和一段破解了加密協議的微型數據線,在鎖芯的微孔中靈巧地舞動。

  整個過程精確高效,如同外科醫生在剝離一顆病變的心臟。沒有警報的尖嘯,在伺服電機解除鎖定的細微嗡鳴響起後,保險柜厚重的門無聲滑開,他取走了兩片閃爍著冰冷藍光的晶片,迅速藏入工作服的內襯。

  劉易斯想做的事情很簡單,他要為自己的親人復仇,如果自己的親人在忍受饑渴,那麼他就要那些導致親人苦難的拉西亞聯邦人在這裡付出代價。

  他成功了第一步。

  但角斗場裡從不缺乏嗅覺更敏銳的掠食者。

  在劉易斯他返回生活區的狹窄維修通道,那條布滿管線如同飛船血管的幽暗路徑的時候,陰影中撲出了三條餓狼。

  為首的是大洋聯盟出身,體格魁梧,眼神中早已褪去文明偽裝的工程師布蘭登·歐康納。但是他並非為了某個具體的親人,布蘭登只是覺得既然他逃不開國家與邊界帶來的狹隘,那就不如確保他所屬的國度能最後勝利。

  晶片,意味著水,意味著對更多人的生殺予奪---這是一件武器,一堆籌碼。

  宇宙中的世界大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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