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希望與更深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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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明基地的夜,靜謐得能聽到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但在羅浩浩的宿舍里,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他的內心世界瘋狂肆虐。

  他整夜未眠。

  手機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張交織著震驚、狂喜、迷茫與自我懷疑的年輕臉龐。

  那條來自葡萄牙,來自豪爾赫·門德斯的簡訊,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核彈,掀起了滔天巨浪,將他所有的思緒都攪得粉碎。

  門德斯!

  那個只存在於足球新聞和轉會傳聞中的名字,那個如同上帝般操控著無數頂級球星命運的超級經紀人!

  他竟然……注意到了自己?

  這簡直比重生本身還要魔幻。

  這是他前世今生,連做夢都不敢夢到的機會。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希望,讓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歐洲豪門戰袍,在萬眾矚目的舞台上,與梅羅同場競技的未來。

  但是……

  當他閉上眼睛,那股因為激動而燥熱的血液,又會瞬間冷卻下來。

  白天訓練場上的一幕幕,如同夢魘般在腦海中回放。

  被撞得人仰馬翻的狼狽,被輕易斷球的無力,被高迪用鞋釘劃破皮膚的刺痛,以及最後癱倒在地上時,感受到的那種徹骨的、被整個世界孤立的絕望。

  強烈的自我懷疑,如同一隻冰冷的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一個只會依賴身體蠻幹的莽夫,一個連隊內訓練都無法應對的菜鳥,憑什麼?憑什麼能得到門德斯的青睞?

  他配不上這份突如其來的關注。

  如果門德斯知道自己真實的水平,知道自己所謂的「天才B面」是一片空白,恐怕會立刻將這條簡訊撤回,並把自己的名字拉入永不聯繫的黑名單。

  希望與掙扎,在他的腦海中反覆拉鋸。

  他拿起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多次編輯好了回復的草稿。

  「尊敬的門德斯先生,非常榮幸能收到您的信息……」

  「您好,我是羅浩浩,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是的,我很樂意與您談談!」

  但每一次,當他準備按下發送鍵時,白天訓練時那屈辱的一幕,就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最終,他將所有編輯好的草稿,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徹底刪除。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亮,做出了一個艱難的,卻又無比驕傲的決定:

  在沒有真正靠自己的實力,征服眼前這片地獄之前,在沒有將自己那可笑的「B面」填滿之前,他沒有資格,去回復這條來自世界之巔的信息。

  這份來自強者的驕傲,讓他暫時將那份足以改變命運的希望,死死地壓在了心底。

  他要先用自己的方式,去贏得這場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戰爭。

  第二天,羅浩浩帶著新的決心,踏上了訓練場。

  他的眼神不再有昨天的迷茫和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他準備好了,準備再次用自己的身體,去硬抗那地獄般的圍剿。

  然而,他很快就驚恐地發現,今天的地獄,升級了。

  難度,從「困難」,直接跳到了「噩夢」。

  B隊的球員們,在高迪的帶領下,策略完全變了。

  他們不再滿足於那些兇狠的、遊走在犯規邊緣的野蠻衝撞。

  他們變得更聰明,更冷靜,也更……令人絕望。

  他們形成了一個由三人組成的、流動的「防守牢籠」。

  對抗訓練開始。

  羅浩浩剛剛跑到中圈附近,準備接球,那個「牢籠」便悄無聲息地將他罩住。

  一名防守球員,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從正面死死地頂住他,不斷用強壯的身體和隱蔽的小動作,擠壓他的平衡,延緩他的啟動速度。

  而另外兩名球員,則如同兩隻經驗豐富的獵犬,立刻移動到他的兩側,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出球線路和橫向突破的空間。

  他就像被關進了一個只有幾平米大小的、無形的、並且在不斷收縮的籠子裡。


  他能接到球,但根本無法轉身。

  他想傳球,但視野里全是對方球員的腿。

  他想突破,但無論向左還是向右,都會立刻撞上一堵充滿彈性的「牆」。

  B隊球員們不再輕易下腳飛鏟,他們只是用不停的身體接觸、語言騷擾、戰術站位,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耗盡他的體力和耐心。

  羅浩浩感覺自己不是在踢球,而是在玩一場被設定好結局的、必輸的「貓鼠遊戲」。而他,就是那隻被戲耍的老鼠。

  這種感覺,比昨天被兇狠地鏟倒在地,還要痛苦百倍。

  身體上的暴力,尚可以用意志力去抵抗。

  而這種智力上的碾壓,戰術上的窒息,則讓他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力感。

  在一次進攻中,羅浩浩再次被這個三人「牢籠」死死困住。

  他背對著球門,被防守球員頂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甚至連轉身看一眼球門方向的機會都沒有。

  他嘗試用腳後跟磕球,試圖完成一次即興的擺脫。

  但身後的防守球員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圖,在他出腳的瞬間,用一個精準的卡位,輕鬆地將球從他腳下斷走,隨即發動了快速反擊。

  又一次丟球。

  又一次狼狽不堪。

  在這一刻,羅浩浩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在絕望中,打開了腦海中的系統面板。

  他看著那些依舊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強大的屬性數值:

  【速度:66(95)】

  【力量:63(90)】

  【射門:89(93)】

  ……

  他第一次,對這個賦予他新生和力量的系統,產生了巨大的疑問。

  「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這麼強大,卻無法幫我破解這個牢籠?」

  「為什麼我擁有C羅的身體,卻踢得像個業餘球員?!」

  他在內心瘋狂地咆哮著。

  然而,系統只是冷冰冰地,忠實地顯示著那些數據,無法提供任何戰術上的解決方案。

  一行細小的、他之前從未注意到的系統說明,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本系統只提供球員模板硬體屬性,不提供戰術意識與足球智商軟體。】

  在這一瞬間,羅浩浩徹底明白了。

  系統,給了他一台擁有頂級CPU、頂級顯卡、頂級內存的超級計算機。

  卻沒有給他安裝一個與之匹配的「作業系統」。

  他空有強大的硬體,卻因為軟體的缺失,連最簡單的程序都無法運行。

  訓練結束的哨聲,如同天籟之音,將羅浩浩從這場酷刑中解救了出來。

  他再一次精疲力竭地癱倒在地,雙目無神地望著天空。

  今天的他,比昨天更慘。

  全場比賽,他不僅沒有一次射門,甚至連一次成功的過人都沒有。

  他像一個提線木偶,被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

  隊友們陸續從他身邊走過,今天的他們,眼神中已經沒有了幸災樂禍,只剩下一種看待失敗者的、淡淡的憐憫。

  羅浩浩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只是躺在那裡,任由絕望將自己淹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停在了他的旁邊。

  是武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安慰他,也沒有嘲笑他,只是脫下自己的球衣,擦了擦臉上的汗,然後看著遠方,用一種過來人的、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

  「一個人,是踢不過一支球隊的。」

  說完,他便徑直離開,沒有再多看羅告一眼。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羅浩浩腦海中的混沌。

  又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碎了他內心深處那份源於「天才」的高傲。

  是的。

  一個人,是踢不過一支球隊的。

  他必須……尋求改變。


  隔天又一次訓練結束的哨聲,如同對罪犯的特赦令,將羅浩浩從那座無形的、窒息的牢籠中解放了出來。

  他再也支撐不住那副疲憊不堪的身體,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草皮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試圖從空氣中汲取一絲賴以生存的氧氣。

  與他這邊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球場另一端爆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巨大歡呼聲。

  「贏了!獎金到手!」

  「哈哈哈!爽!今晚我請客,靜安寺走起!」

  「高迪牛逼!最後那下防得太漂亮了!」

  B隊和預備隊的球員們,像贏得了世界盃冠軍一樣,興奮地勾肩搭背,將他們的防守核心高迪高高舉起,拋向空中。他們高聲討論著晚上要去哪家高檔餐廳聚餐,去哪個會所消遣,以慶祝他們今天豐厚的「戰利品」。

  高迪被隊友們像英雄一樣簇擁在中心,他享受著這遲來的榮光,在被拋到最高點時,他得意地瞥了一眼還癱坐在遠處的羅浩浩,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微笑。

  那眼神仿佛在說:小子,看到了嗎?這就是團隊的力量,你一個人,再強又有什麼用?

  羅浩浩,成為了這片喧囂中唯一的「靜物」。

  他成了這片狂歡背景板上,一個孤獨的、被遺忘的剪影。

  沒有一個A隊的隊友過來拉他一把。他們只是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然後三三兩兩地離開。或許是出於同情,或許是不想觸這個霉頭,他們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武磊在離開前,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羅浩浩,眼神複雜,那句「一個人是踢不過一支球隊的」已經說過,再說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後便徑直離開。

  偌大的訓練場,很快就只剩下羅浩浩一個人。

  他一個人,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瘸一拐地,最後一個離開這座燈火通明、卻又讓他感到無比冰冷的訓練場。

  這一刻,他不是什麼「滬上皇」,也不是什麼「天才新星」。

  他只是一個失敗者。

  一個被團隊徹底拋棄的、孤獨的失敗者。

  更衣室里空無一人,只剩下他自己的東西還凌亂地放在柜子前。

  空氣中還殘留著隊友們離去時那股混雜著汗水與沐浴露的、熱鬧的氣息,但這股氣息,反而讓此刻的空曠顯得更加刺骨。

  羅浩浩走到自己的柜子前,脫下了那件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沉重得像盔甲一樣的球衣。

  他赤裸著上身,下意識地走向那面巨大的、足以照進全身的儀容鏡。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他自己都感到無比陌生的「陌生人」。

  鏡中的那個少年,再也沒有了前兩天在媒體照片上的意氣風發。

  他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一縷縷地黏在額頭上,顯得狼狽不堪。

  他的眼神黯淡無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屈辱。

  而他的身體,那副他引以為傲的、被系統強化過的強悍軀體,此刻卻像一幅被肆意塗抹的油畫,布滿了戰鬥的「烙印」。

  肩膀上,是昨天被撞出的、已經開始發紫的大片淤青。

  大腿外側,是今天在無數次擠壓和衝撞下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紅印。

  而右邊小腿的迎面骨上,一道清晰的、帶著血痂的鞋釘劃痕,如同一條醜陋的蜈蚣,猙獰地趴在那裡。

  這些傷痕,是「砍羅」戰術最直觀的成果,也是他這幾天慘敗的證明。

  他伸出手,輕輕地觸摸著鏡子中那個傷痕累累的自己。

  冰冷的鏡面,傳來刺骨的寒意。

  他看著鏡中的「陌生人」,第一次,對自己,對未來,對那個所謂的「C羅模板」,產生了強烈的、不可遏制的懷疑。

  這就是那個被媒體吹捧為「天才」的羅浩浩嗎?

  這就是那個被球迷譽為「上海新王」的希望之星嗎?

  不。

  鏡子裡的,分明是一頭在圍獵中被徹底擊敗,滿身傷痕,眼神渙散,被拔掉了獠牙和利爪的……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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