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徐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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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片峽谷萬物靜止,時光凝固,天地間再無半分動靜。

  就在寧致遠心神巨震、滿心驚疑,死死僵持在自爆的臨界點之時,一道青衫身影悄無聲息自虛無之中緩步踏出。

  他從容立在神族千軍萬馬與寧家殘兵的正中央,身姿挺拔,風骨清逸,一身素雅青衫纖塵不染,在滿是血污焦土的破敗峽谷中,顯得格格不入,仿佛自九天仙域墜落凡塵的謫仙,不染世間半分殺伐戾氣。凝固的死寂空氣里,唯有他的衣袂能輕輕微動,無風自動,隨性自然。

  他眉眼平淡如水,無悲無喜,無怒無威,腳下是遍野屍骸,身前是萬族精兵,可他的神情,卻如同閒坐自家後花園,觀花賞月,悠然自得。

  此人,正是跨越萬古歲月、從三千仙洲歸臨下界的蘇長歌。

  歷經萬仙跪拜、星河朝拜的至高帝尊,重回這片他年少修行、紮根成長的下界故土。

  蘇長歌未曾多看四周惶恐凝固的異族大軍,也未曾留意身側瀕臨絕境的寧家殘眾,只是指尖隨意輕輕一彈。

  一縷微不可察、近乎虛無的帝道氣息,順著指尖蕩漾開來,無聲無息席捲整座峽谷,精準籠罩上萬神族聯軍與所有布陣的靈界修士。

  沒有震天轟鳴,沒有璀璨異象,沒有翻湧風雲,甚至連一絲氣流的波動都未曾掀起。

  極致的殺伐,往往歸於平淡;至高的力量,從來無需張揚。

  下一秒,神跡悄然上演。

  那些身披暗紫鱗甲、體魄強橫無匹的神族精兵,堅硬堪比仙金的鱗甲層層剝落、風化,在凝固的半空化作細碎飛灰;

  他們手中緊握的神兵利刃,從劍尖刀刃開始寸寸湮滅,鋒芒盡斂,神兵化為虛無;數十萬載苦修鑄就的神元、道基、本源靈力,如同烈日融雪,飛速消融潰散;

  深藏肉身之內、超脫凡俗的神魂本源,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被純粹的帝道秩序徹底抹平。

  高空之上三名不可一世的神族神將,周身繚繞的神輝、護體神罡、本命神通盡數崩解,一身征戰萬古的底蘊、殺伐無數的修為、與生俱來的神族血脈之力,在絕對的帝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外圍那些布設困神大陣的靈界修士,詭異莫測的神魂術法、禁錮天地的陣法符文,瞬息之間煙消雲散,一身修為付諸東流,肉身神魂同步湮滅。

  從肉身到神魂,從修行道基到隨身至寶,從血脈本源到神通底蘊,上萬異族聯軍的一切,都在這一縷輕柔的帝道沖刷下,徹底歸於虛無。

  無慘叫,無掙扎,無反抗,無痕跡。

  前一秒還殺氣滔天、死死鎖死峽谷退路、即將屠戮寧家滿門的必死殺局,轉瞬之間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峽谷之中,禁錮的時光緩緩流動,凝固的空氣重新復甦,呼嘯的山風再次穿梭山谷,捲起滿地血色塵埃,嗚咽作響。

  熱鬧慘烈的殺伐徹底落幕,只餘下滿目狼藉的戰場,遍地殘缺屍骸,以及寥寥數十名驚魂未定、滿身浴血的寧家殘兵。

  寧致遠僵在原地,丹田之內躁動狂暴的金紅色道火瞬間熄滅,那股足以自爆山川、同歸於盡的恐怖力量,被無形之力徹底撫平,消散無蹤。

  他茫然抬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峽谷隘口,方才鋪天蓋地、層層合圍的上萬異族,已然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衣角、一縷殘魂、一絲神元餘波都未曾留下,仿佛那場絕境圍殺,從來都未曾出現過。

  恍惚之間,他的視野盡頭,似乎掠過一道清淡絕塵的青衫背影,轉瞬即逝。

  快得像是錯覺,輕得像是幻境。

  等他想要定睛細看、開口道謝之時,那道身影已然徹底消散在虛空之中,無影無蹤,仿佛從未踏足這片血染的峽谷。

  寧致遠渾身一軟,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鬆弛,透支瀕臨崩碎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後退數步,重重扶住身旁殘破的山壁,才勉強站穩身形。

  他抬起布滿血污、傷痕累累的手掌,微微顫抖,掌心殘留著燃燒道基的灼熱餘溫,可體內那股必死的決絕與絕望,已然徹底散盡。

  活著。

  他們寧家,殘存的數十人,活下來了。

  在這絕境無援、必死無疑的困局之中,被一位神秘強者隨手救下。

  寧致遠怔怔望著那道青衫身影消失的虛空盡頭,眼底滿是驚疑、震撼與茫然。

  那道身姿清淡挺拔,那股氣質不染凡塵,那股潤物無聲卻鎮壓一切的無上力量,讓他心底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似曾相識,卻又全然記不清出處。


  到底是誰?

  究竟是何等隱世大能,隨手一指,便覆滅上萬神族聯軍,輕描淡寫改寫他們的必死宿命?

  身旁倖存的寧家護衛紛紛喘息落地,看著空蕩蕩的隘口,看著滿地狼藉的戰場,人人面露呆滯,久久無法回神。

  劫後餘生的慶幸,顛覆認知的震撼,交織在眾人心頭,百感交集。

  良久,寧致遠才緩緩收斂心神,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轉頭看向殘存的族人,聲音沙啞低沉:「收拾戰場,收斂族人屍骸,速速將此地變故傳回族中,告知扶搖,北域有變,諸天有大能現世,讓她萬事謹慎,切勿莽撞。」

  一眾殘兵應聲領命,帶著滿心震撼,默默收拾殘局。

  而此刻,出手救人的蘇長歌,早已遠離北域這片戰火煉獄。

  解決北域一隅的危局,他無心停留,身形輕輕一閃,腳下空間瞬間層層摺疊、極速收縮。

  萬里山河、千里焦土、漫天戰火、遍野屍骸,在他眼底飛速倒退,轉瞬即逝。一步跨越數千里殘破疆土,瞬息脫離北域慘烈戰場。

  空間光影扭曲流轉,時空裂隙緩緩開合,下一刻,他的身影穩穩佇立在闊別已久的東玄大地,前方不遠處,正是太清宗。

  抬眼望去,山門依舊是記憶中的巍峨模樣,巨石堆砌的山門厚重莊嚴,兩側石柱鐫刻的萬古道紋縱橫交錯,歷經數萬年風雨沖刷、歲月磨礪,依舊清晰深邃,道韻猶存。

  這是他曾經下界時初入門時初見的景象,是他無數次外出歷練、歸來必望的風景,刻入記憶,深入骨髓。

  可目光掃過整片宗門山河,熟悉的景致之下,儘是陌生的蕭瑟與荒涼。

  昔日香火鼎盛、靈氣蒸騰的太清宗,九峰連綿,祥雲繚繞,仙鶴起舞,靈泉潺潺,處處是生機盎然的景象。

  山門廣場青石整潔,弟子往來絡繹不絕,晨鐘暮鼓響徹山間,講道聲、切磋聲、笑語聲終日不絕,一派仙宗盛景,威震東玄。

  而如今,一切皆非往昔。

  偌大的山門廣場荒草叢生,齊腰高的野草從青石縫隙中瘋長而出,肆意蔓延,遮蓋了平整的石面,滿目荒蕪。

  一座座殿宇樓閣大門緊閉,朱紅大門褪色斑駁,門上銅鎖鏽跡厚重,層層塵封,顯然已是數月未曾開啟,無人打理。

  綿長的石階之上,落滿厚厚一層灰塵,風過揚塵,每一步落下,都會踏出清晰的腳印,孤寂又蒼涼。

  整座太清宗,死寂無聲。

  不聞晨鐘暮鼓,不聞修士講道,不聞刀劍爭鳴,不聞弟子笑語。

  九峰靈氣稀薄,祥雲散盡,靈泉乾涸,仙鶴絕跡,曾經縈繞整座宗門的浩蕩仙韻,已然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冷清與蕭條。

  秋風蕭瑟,穿峰而過,捲起滿地枯黃落葉,沙沙作響,飄零飛舞,像是舊時光的低語,又像是盛世落幕的嘆息,層層疊疊的落寞,籠罩整座千年仙宗。

  蘇長歌靜立山門前,青衫臨風,身姿挺拔,一雙淡漠無波的眼眸深處,終於泛起一絲極淡極淺的波瀾,是時隔萬古歸故里的悵然,是物是人非的唏噓。

  他離開太清宗並不久。

  三年最多。

  而他去仙古所待的時間,這裡不過過去一個月。

  短短一個月,就變成了這樣....

  塵封萬古的記憶,在此刻盡數翻湧而出,清晰如昨,歷歷在目。

  他想起二師妹寧扶搖,膽小怯懦,;想起柳如煙,外表溫婉嫻靜,內心聰慧腹黑;想起小師妹塗幼幼,天屢次逃跑失敗,窘迫憨態,讓人忍俊不禁。

  還有一眾朝夕相伴的同門師兄弟,昔日一同聽道、一同修行、一同飲酒、一同暢談大道前路。

  可一場萬界浩劫,一場異族入侵,打碎了所有安穩盛世。

  昔日熱鬧喧囂的宗門,如今人去樓空,滿目蕭瑟;昔日嬉笑打鬧的同門,盡數奔赴戰場,浴血抗敵,生死未卜;昔日鮮活溫熱的人間煙火,盡數消散,只剩滿目荒蕪,空山寂寂。

  萬古帝心,從不懼殺伐,不怯離別,不戀繁華,可在此刻,卻生出幾分淡淡的悵然。

  亂世浮沉,眾生皆苦,哪怕是修行大道、超脫凡塵的修士,也難逃戰火屠戮,命運裹挾。

  一念及此,他腦海中驟然浮現一道身影。


  徐池。

  整個太清宗,除卻幾位師長與一眾師妹,唯一與他交情深厚、脾性相投、算得上知己同門的師兄弟。

  昔日修行歲月,二人時常相伴論道,靜坐對弈,共闖秘境,同渡難關,是他年少修行路上,為數不多的摯友。

  無數歲月未見,戰火席捲萬界,不知此人如今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蘇長歌眸光微凝,心底悄然生出一絲探尋之意。他如今帝道圓滿,洞悉諸天法則,一念可窺萬古秘辛,一眼可辨世間本源。

  僅僅一念之間,無形的帝道神識穿透層層虛空,破開歲月迷霧,直抵本源核心。

  下一瞬,蘇長歌眉頭微微輕蹙,眼底掠過一抹瞭然與訝異,隨即歸於平淡。

  「原來是你啊。」

  他輕聲呢喃,話音輕柔,隨風消散。

  徐池從不是普通的同門師兄。

  其真實身份,正是他的兄長、蘇羽。

  萬古布局,隱匿真身,蟄伏身邊,默默相伴,,以一介普通同門的身份。

  知曉真相,蘇長歌心中無波瀾大喜,亦無滔天怒意,只剩一片澄澈通透。

  萬古迷霧,一朝盡散,所有過往疑點,盡數豁然開朗。

  他未曾過多停留探尋,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收回眸光,神色再度恢復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靜。

  故人身份已然看破,亂世浩劫尚未平息,眼下最重要的,是護下這方故土,穩住萬界戰局。

  蘇長歌抬步,緩緩跨過塵封的山門,踏上熟悉的青石台階。

  孤寂的腳步聲迴蕩在空曠死寂的宗門廣場之上,一聲一聲,清晰綿長,在空曠的山河間往復迴蕩,更襯得整座仙宗荒蕪寂寥。

  他緩步向內而行,目光緩緩掃過宗門各處。

  空蕩蕩的禁地入口,結界黯淡,靈氣枯竭,再無往日森嚴威壓;藏書閣大門緊閉,窗欞落滿厚塵,無數傳承典籍塵封於此,無人翻閱;講經堂內,一排排蒲團落滿灰塵,整齊排列,卻再無修士端坐聽道;昔日生機盎然的藥園,靈藥盡數枯死,土地荒蕪,雜草叢生。

  行至宗門後山,他微微側目,望向山腰那片熟悉的竹林。

  記憶中青翠欲滴、鬱鬱蔥蔥、清風簌簌、竹影婆娑的竹林,此刻盡數枯黃乾裂,竹竿斑駁,竹葉凋零,毫無生機,蕭瑟淒涼。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如此。

  他收回目光,不再流連,繼續緩步前行,穿梭在空蕩蕩的殿宇樓閣之間,尋遍大半座太清宗,終於在西側偏殿的角落院落中,尋到了一抹鮮活的人影。

  一名身著破舊道袍的年輕弟子,正手持掃帚,機械麻木地清掃著院落中的枯枝落葉。動作遲緩,身形單薄,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憂慮與疲憊,早已習慣了宗門死寂、無人相伴的留守歲月。

  驟然聽聞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年輕弟子身形微頓,下意識轉頭回望。

  當他看清來人容貌的剎那,整個人瞬間徹底僵在原地。

  手中掃帚哐當落地,枯枝落葉散落一地,雙目圓睜,瞳孔驟縮,滿臉錯愕呆滯,仿佛撞見了難以置信的神跡。

  下一瞬,極致的狂喜衝破心底所有壓抑的憂慮與絕望,弟子眼眶瞬間泛紅,熱淚翻湧,他慌忙抬手整理身上破舊褶皺的道袍,不顧地上塵土,雙膝重重跪倒在地,頭顱緊緊貼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聲音激動得劇烈顫抖。

  「弟子參見聖子大人!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聖子您竟然平安歸來!」

  太清聖子蘇長歌,是太清宗數萬年來最耀眼的傳奇,是所有弟子心中至高無上的信仰與驕傲。

  昔日聖子橫壓東玄同輩,越級斬天驕,踏秘境、鎮禁地,以絕世天賦撐起太清宗無上榮光,而後遠赴北域登天路,從此杳無音信。

  神族浩劫降臨,宗門主力盡數出征,留守弟子日夜惶恐,能在這亂世至暗時刻,親眼見證聖子歸來如何不激動?

  蘇長歌垂眸望著跪伏在地、激動顫抖的年輕弟子,神色溫和,抬手輕輕虛扶,一縷輕柔靈力托起對方身形。

  「不必多禮,起身回話即可。」

  年輕弟子順勢起身,抬手慌亂擦去眼角熱淚,依舊難掩心中激動,躬身垂首,恭敬佇立。

  蘇長歌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偏殿院落,掃過整座死寂的宗門,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宗門眾人盡數何在?偌大太清仙宗,為何只剩你一人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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