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胭脂扣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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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胭脂扣浪

  唐維楨自幼浸在花船酒肆,洋白混灌亦能面不改色。此刻琉璃盞映燭火如熔金,他與劉功輝對飲如刀兵相搏——琥珀酒漿傾瀉如瀑,腕子翻飛盞盞見底,豪氣逼得劉功輝額角青筋直跳。

  少年心事沉在酒底,待一斤烈酒燒穿五臟,他忽拍案大笑,醉意中暗藏鋒芒,「劉哥海量,可我這『喪家犬』的肚腸,今日偏要飲盡這南園佳釀。」

  言罷又連灌三盞,直將劉功輝灌得雙目赤紅、語聲踉蹌。

  半個時辰喝下來,劉功輝臉帶紅暈、雙目閃亮,人也開朗了不少,話匣子一開,洪門秘辛便如珠江潮水般涌了出來。

  原來自家拜的這洪門,講究「山、堂、香、水」四字真言——自康熙年間起,這洪門便如野草燎原,三合會、袍哥會、哥老會、小刀會、致公堂...各支脈盤踞五湖四海。單說那三合會,在廣東廣西地界便是地頭蛇,三教九流盡納麾下,合順堂不過是面上撐門面的傀儡,真正掌舵的乃是唐大先生與三合會的暗樁。

  「青幫一條線,洪門一大片!」劉功輝忽地抬手輕輕拍桌,聲音變得清朗了許多,「那青幫講究師徒如父子,等級森得跟衙門似的。可咱們洪門...嘿嘿,反清復明的大旗扛了百十年!早年青幫不跟咱一條心,說『替天行道』不碰反清的事,洪門老大們氣得直罵叛徒,定下鐵律——『由青轉洪,披紅掛彩;由洪轉青,剝皮抽筋!』」

  說到此處,劉功輝喉頭一滾,又灌下一杯酒,續道,「不過到了民國,青幫也有反清的,兩派這才捏著鼻子認『青洪一家』。什麼紅花綠葉白蓮藕,三家本是一根藤!但那棺材鋪的李福順...嘿嘿,他可是有嚼頭的!」

  原來那李三爺原是北平青幫『通』字輩的狠角色,犯了事逃到南邊。唐大先生收留他,一半是看青幫的笑話,一半是真稀罕他管帳的真本事。這老狐狸換了山門燒唐家的香,在廣州紮根十幾年,替洪門洗了多少黑錢、銷了多少贓貨...這才坐穩了外八堂的三爺位子。

  劉功輝打個酒嗝,雙手相擊,嘆道,「李三爺當年若沒逃得快,早就剝皮抽筋,成了青龍會旗下的血幡了!」

  至於那棺材鋪里的兩個夥計,那來春本就是跟著李福順從北邊過來的,妥妥的金牌打手,據說是家傳武功,以一敵十而不在話下。

  而那綽號死狗的傢伙姓孟,真名說是叫孟思苟,在洪門那是鼎鼎有名的殺手。

  說起來也是唏噓,據劉功輝所言,死狗是肇慶人,竟是喝過洋墨水的學生,只是回國後家中遭遇巨變,一家老小十四口全被殺了,最終也不知拜的誰的碼頭入了洪門,自此後,由讀書的成了玩刀的,只是,仇人依舊是逍遙法外,杳無音訊。

  雅間內檀香裊裊,雕花窗欞透進幾縷朦朧月光,酒罈子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地。劉功輝那張臉已漲成紫茄色,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唐維楨,舌頭打結的話音在酒菜香氣中飄散。

  「……所以啊,你、你莫小瞧了這麼滿的身份......洪門外八堂的老么,道上哪個幫派見了你不給三分薄面?何況你師父唐大先生如今是隻手遮天的角兒......「

  話音未落,珠簾驟揚,幾抹藍紗如浪湧入門。為首女子足踏蓮步,裙裾銀絲流蘇簌簌作響,恍若粼粼水波隨行,玉腕轉流雲,茶盞穩穩落在劉功輝面前,眼波凝著蜜糖般的甜膩,聲線似纏著蛛絲,「這位爺,先飲盞清茶解解酒氣,待會兒讓清夢陪您好好耍耍。「

  劉功輝推拒的手僵在半空,清夢已伶俐覆上他唇畔,唇瓣輕壓,指尖如春蔥在他喉間輕點,餘音皆化作喉間悶哼,只瞪著眼珠在唐維楨與朱七面上亂轉。

  只是唐維楨哪有空管他啊,膝蓋上已經坐了一名身著紅衣佳人,那大紅織金旗袍緊貼著她玲瓏曲線,膚白勝雪,眉梢眼角俱是野火般的熾熱,言語中透著柔媚,「小公子,你看著面生,誰家的少爺啊?喲,年紀小經驗還挺足……拿開你的手,先陪姐姐喝一杯,姐姐再告訴你什麼叫紅塵之樂。」

  唐維楨順勢將她腰肢摟得更緊,掌心在綢緞上滑過,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聲線里裹著油,「姐姐且寬心,小弟初入江湖,青頭一枚,正要您這般妙人兒教習紅塵妙趣呢,對了朱七……朱七?朱七呢?」

  忽聽得桌底傳來窸窣響動,朱七滿頭沾著酒漬菜屑,狼狽地鑽了出來,身後站著的舞女掩唇輕笑,鬢邊步搖晃出銀鈴般的聲響。

  唐維楨瞠目結舌地盯著這副景象——朱七縮頭縮腦的模樣活似偷腥被逮的貓兒,那女子卻仍執著小乞丐的手往自己腰間帶,指尖在他掌心畫著曖昧的圈。

  唐維楨狀若痴呆,先是看了看那站在朱七座椅後邊正在捂嘴笑著的女子,又看了看躲躲閃閃的朱七,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就連坐在腿上的紅衣女子也是引俊不禁,「咯咯咯咯」笑得喘不過氣來,一隻手指了指朱七,又指指那被清夢木偶般擺弄的劉功輝,過了半晌方才輕輕在唐維楨肩頭捶了幾下,咳著說道。

  「你說、你、你們真是……,公子啊,你這兩、兩位朋友,真是有趣。」

  朱七耳尖漲得通紅,嘟囔著辯解,「我、我不過是幫那姑娘撿帕子......「

  「既然有趣,那就拜託幾位好好照顧我這兩位兄弟啦,來,姐姐,我們一起喝酒聊天,只是,你可以先坐回椅上嘛?這樣子坐著,我怕對你不敬……」。唐維楨一隻手輕托那女人的臀瓣,入手一片滑膩柔軟,不由得心頭微盪,趕緊笑嘻嘻地往後靠了靠。

  「對我不敬?」膝上紅衣女子柳眉微蹙須臾,扭了扭腰,忽而展顏,眼眸似浸了春水,又裹著蜜糖,「怕對我不敬?倒要領教領教,怎個不敬法?「素手纖纖已撫上少年面頰,指尖自下頜緩滑至耳垂。

  「呶,趕緊坐好,媚兒……好姐姐、且安坐,你可憐我這青頭初涉江湖......「唐維楨依舊是笑嘻嘻的,手上卻是用暗勁一把將那女子托起,放在了旁邊的座椅上,側身便從桌上拿起酒壺替劉功輝滿上一杯,端了過去,「劉哥,咱兄弟再喝幾杯,這位清夢姐姐,既然來了,那就一醉方休。」

  劉功輝喉頭滾了滾,酒精燒得他眼眶發紅,卻仍擺著長輩架子擺手推拒,「喝多了...喝多了你嫂子要攆我出家門...「

  話音未落,手臂卻已不由自主地環住湊近的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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