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刑堂五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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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刑堂五爺

  姚四見狀,急得跺腳如沸鍋上的螞蟻,卻也只得匆匆追攔另一輛車。車夫剛扯起車把,他卻忽記起少爺安危更重,咬牙棄車,撒腿往人潮側畔竄去——自家幾斤幾兩姚四心知肚明,若真亂起來,離得遠些方能「護主」。

  哪料這一跳車便惹出了禍端,那車夫見他跳車,霎時暴喝如雷,「撲街仔!坐了車不給錢!」一邊拖住姚四,車夫一雙眼還得總是往身後瞥著,心裡害怕哪裡冒出一爛仔,把黃包車給拖走。

  姚四被拽得踉蹌,怒從膽邊生,反手猛推:「我才上車半步,要什麼錢?」

  車夫雖瘦如竹竿,卻卻因長期勞作、筋骨如鐵,反揪住姚四腕子,聲音高亢,吼了一嗓子,「說好一塊五,那你上車跑兩步就得給,兄弟們快來,這爛仔想白坐車吶。」

  瞬間便有些拖著空車的黃包車夫圍了上來。

  亂鬨鬨的吵鬧聲如沸水翻湧,唐維楨回頭掃視時,恰見袁飛龍立在路邊,雄壯的身軀似能鎮住整條街的騷動。

  走到近前剛欲行禮,卻被袁飛龍已一把扣住肩頭,笑聲震得周遭空氣都顫了顫,「老么,看殺人去啊?」

  「......怎麼的,想去練個膽?還是看熱鬧?」見唐維楨略有些遲疑,老九袁飛龍笑呵呵的,摸著颳得泛青的下巴,再度問道。

  「額……」唐維楨尷尬地摸頭,髮絲間還沾著與「亞文」廝打時蹭上的塵土——說是廝打,實是被毆。

  袁飛龍眼尖,掃過他凌亂的髮型與蹭破的臉頰,忽眯起血絲密布的眼,「你這臉是怎麼了?」

  唐維楨本想追問袁飛龍是否識得「亞文」,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轉而擺出紈絝模樣,嬉笑著指向旁側朱七「遇上個神經病,打了一架,又帶這小子買衣衫、理頭,正想回去呢,巧了,就碰見九哥——您說的練膽,可是紅花崗槍斃赤黨那事?」

  一旁的朱七懶洋洋朝老九作個揖,那短髮新剃,頭上傷痕就更顯猙獰。

  雖說臉上還疼,可自家的那頭長髮……,想想就悲從中來,朱七頓時眼睛又紅了。

  這滑稽姿態反逗得袁飛龍哈哈一笑,也不回唐維楨,卻是將那青筋虬結的大手狠拍朱七,力道重得他險些跪地,「小乞丐,你真名朱東來?排行第七?」

  「回九爺,家人朋友都叫俺小七。」小乞丐性子野、膽兒肥,沒拿這洪門兄弟當回事,反正眼前這漢子,昨日還和自己「打」過一仗呢。

  「那你家人呢?」袁飛龍乜斜著眼睛,掃一眼那正灰溜溜走過來的姚四,繼續問道。

  「死光了呢,濟南淪陷後,俺一家人南下,途中失散了,只剩下俺和二姐、爹娘一起,但後來俺二姐餓死了,等進了大瑤山就遇上山匪,俺爹娘將俺推下山坡,他們都死了,就剩我一個人了。」

  朱七蹲在唐維楨身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一口山東腔,笑嘻嘻地說的雲淡風輕,只是眼神里的茫然怎麼擋都擋不住。

  「……不容易,那就活出個人樣來。」袁飛龍喉間悶哼,輕輕拍了拍朱七的頭,「……張宗昌那個三不知將軍,真該死!」

  「沒事沒事!」朱七毫不在意,身子一搖一晃的,咧嘴笑如裂帛,「那是得好好活,俺爹娘讓俺活了下來,俺運氣好著呢,又遇見了大哥!」

  「……九哥,你們怎麼在這裡?」深深看了一眼朱七,生怕這老九又提及自家父兄之事,唐維楨趕緊岔開話題。

  「我送人,他來找你。」

  「送人?送什麼人?這位是?」

  唐維楨強壓住心頭煩悶,好奇地看了看袁飛龍身後的中年漢子。

  「別急,馬上就走這條道過來了的。」袁飛龍雙手抱胸,肩膀半依在廊柱邊,往右邊側側頭,「剛才忘記介紹了,呶,這是咱們紅旗總督,執掌生殺簿的花鏡、花五哥。」

  「怪不得老九,老么,晌午有事,就沒見著面,這一看,長得還怪精神的,難怪大先生要收你為弟子呢。瞧,五哥空手出來的,改明日,明日就送你個禮物啊。」

  花鏡笑呵呵地面向唐維楨,此人約莫四十來歲,皮膚黝黑,手掌粗糙,渾身上下透著莊稼漢的踏實勁兒,連笑容都帶著泥土的鈍感,唯獨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瘮人,衝著唐維楨拱手時,就像唐家那耕種了一輩子的佃農。

  「紅旗總督掌生殺,黑旗執法,藍旗傳令。」袁飛龍叼著菸捲,吐出的青霧裹著沙啞嗓音,「可五哥再大,也得聽山主令。老么,記住,洪門裡頭的規矩,是血寫的。」

  指尖敲了敲唐維楨腰間票布,袁老九皮笑肉不笑,「五哥說了,要賞你的禮,可得接穩了。」

  五堂是以「信」字為代號。

  而袁飛龍則是江口九哥,司理站崗放哨等外勤事務。除此,還有守口、斗口、檢口等,名稱不同,職責一樣,九哥在山堂中地位最低,故一般由在社會上毫無地位的平民百姓擔任。九哥以「廉」字為代號。

  這都是入門前由袁飛龍教給唐維楨的,可唐維楨現在卻有些迷糊——這五哥掌大權定生死的,怎麼在九哥面前卻是一副低頭做小的模樣。

  雖不知這倆人有何牽羈,但唐維楨這少年人,畢竟認識袁飛龍在前,還有搭救之恩,且哪裡懂得江湖中人的彎彎繞繞?見九哥頗有拿捏之意,頓生了堵一把這五哥的心思,於是朝那花鏡拱拱手,大聲說道,「謝謝五哥了。」

  倒是花鏡輕拍唐維楨胳膊,目光卻是盯著袁老九,眼神里有些嗔怪,「老九,你就別胡說八道了,嚇著了小麼滿……」

  沒來得及聽袁飛龍與花鏡回話,便有那雜亂的跑步聲傳進唐維楨耳內,趕緊側頭看去,見一群穿黑色制服、戴大蓋帽的警察跑步過來,背上皆背著漢陽造,個個氣喘吁吁卻滿臉兇相,跑在前方的一名警察手中提著大聲公,在路邊站定後,將大聲公湊到嘴邊,高聲喊話。

  「都給我靠邊,靠邊站定……」

  一旁的袁飛龍臉色瞬間赤紅一片,腮幫子肌肉緊繃,不緊不慢地沖袖筒中扯出三炷香、一疊黃紙,就那樣半蹲在路邊,掏出洋火劃燃,點起了黃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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