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涉危履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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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涉危履險

  ……

  申時三刻,番禺城西的破屋裡。

  陳建新半躺在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磚縫裡的苔蘚。那原本精壯的身體變得消瘦,眼屎像是長在眼角,口中叼著半截菸捲,菸灰簌簌落在地面用炭筆畫的記號上。

  陳建新打父母那輩就在唐家做工,他比唐家大少爺唐憲商年長兩歲,兩人自幼一同長大。就連唐憲商初入私塾時,也哭鬧著非要建新哥陪同,否則絕不肯去。

  陳建新記得清楚,那年憲商五歲,硬將自己新棉鞋套在他凍裂的腳上,笑得眉眼彎彎。正因這份情誼,他得以伴讀數年私塾。成年後雖深知主僕身份有別,但唐家待他如親人,他亦將憲商視作手足。

  去年冬至記憶猶新,憲商硬拉他同桌吃餃,他半推半就坐上板凳。熱氣氤氳間,少年眉眼彎如月牙:「建新哥,咱們這般可不就是親兄弟?「

  而今唐老爺與憲商皆死於蹊蹺劫案,官府敷衍查案。陳建新卻不敢與小少爺言及,但心中那股不平氣卻是讓人夜不能寐,便乾脆藉故離開唐家,暗中查訪蛛絲馬跡。

  為扮足這破爛窮酸相,這半個月他當真把百家剩飯嘗了個遍。當鋪朝奉的油漬長衫、賭檔馬仔的汗臭頭巾,那些腌臢布料此刻都堆在牆角,散發著發酵後的酸腐味。

  「冚家鏟啊……「

  罵罵咧咧地啐了一口,菸頭在泥地上滋出一縷青煙。

  原本零碎的線索逐漸拼湊,越來越接近真相了。

  ——本就奇怪,唐家老爺與大少爺,怎可能無聲無息死在臥房?除非是唐家暗道有人進來才能做到。可問題是,那條暗道本是為唐家保命時用的,知道的也就是唐志業與唐憲商,就連尚未成年的紈絝少爺唐維楨都蒙在鼓裡,別人如何得知?

  ——那個常年住在香港的舅老爺,卻在案發第二日就「聞訊趕回「,一身素服,哭得情真意切,可轉眼便接管了唐家的絲綢行和碼頭?黃永璋說的是回香山辦事,聞訊便往番禺趕,可這巧合也未免太過於牽強。

  ——黃永璋請來作保的官府眾人,皆是一副悲天憫人、關照孤兒的模樣,且對那黃永璋的態度,哪裡像是陌生人?十幾個大印蓋得那是順理成章,最終唐維楨便成了局外人,黃永璋短短几個月,便將金鋪、糧鋪都換了人,就連那最桀驁不馴的碼頭管事,也被黃永璋架空,雖說有幾個茶樓掌柜不屑於同流合污,可如今唐家產業也差不多都姓黃了。

  ……

  黃昏時,扮做乞丐的陳建新蹲在黃家後巷的榕樹下,看便見黃永璋的馬仔阿彪,帶著幾個嘍囉抬出幾口樟木箱,鬼鬼祟祟往城外走。

  陳建新一路尾隨,跟到這座城西郊外原本已廢棄的宅子。等阿彪他們走遠,便翻牆入內,找到那間房子——裡邊亂七八糟堆放著一些物品,那幾口樟木箱堆在牆角。

  撬開箱子,最上面便幾本帳冊,帳冊里,有唐家偌大家業的分布、經營狀況,唐志業的字跡力透紙背。也有一些貨單,可惜上邊全身歪歪扭扭的洋文,陳建新一個字都不認識。

  除帳冊外,尚有許多借條,大多是黃永璋向唐家的借據,陳建新隨意看了幾張,便知金額巨大。其中還有幾張,上面蓋著同一個印戳,卻是一隻飛翔的燕子,借款人也是黃永璋。還有一張字跡七扭八拐,上方沒頭沒腦地寫著:收紅貨二十箱。下方簽名是個歪歪扭扭的「傑」字。

  接著窗外光線,正在一張張檢查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你們幾個,趕緊將這些東西全部堆在一起,裡邊的也搬出來,燒掉吧。「

  阿彪的聲音略有些嘶啞,陳建新能聽得出來。

  左右看了看,見無處藏身,陳建新急退幾步,打算打開窗戶,從那兒翻出去,可情急之下腳下一拌,踢翻一塊磚頭,隨著「啪嗒「一聲脆響,門口便有兩個壯漢沖了進來。

  混亂之中,陳建新順手摸了塊轉頭,嘶吼一身,朝著正前方的壯漢便砸,正正砸中對方面門,可自己腰間卻被另一名漢子手中的尖刀捅了進去,布料撕裂的嘶啦聲過後,便有某種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內側蜿蜒而下。

  陳建新瞬間便發現自己的五指完全使不上力,那尖銳的疼痛在腰部炸開,仿佛被人往腹腔里塞了塊燒紅的烙鐵……

  持刀的壯漢一腳將陳建新踢翻在地,將他死死按在地上,緊接著,一根鐵棍帶著風聲落在腿上,陳建新張開嘴「啊」地一聲,便要緊了牙關,直到嘴裡滿是血腥味。

  模糊的視線中,陳建新看見那雙由遠及近的布鞋,緊接著,阿彪那張臉出現在眼前,只是那臉上由詫異迅速轉換到陰狠,獰笑道,「呵?是你啊?「


  陳建新猛地抬頭,想用前額砸阿彪的下顎,可一扯傷口便無力地仰面倒去,粘稠的鮮血從傷口不斷滲出。

  「這、彪哥啊,這怎麼處理?」壓制住陳建新的壯漢低聲開口詢問。

  阿彪深吸一口氣,從後腰掏出手槍,對準陳建新的胸口,陰笑一聲。

  「掟佢去亂葬崗餵狗咯,還能怎樣?「

  「砰!「

  槍響過後,陳建新墜入黑暗。

  ……

  冷雨像鋼針般刺入面頰時,陳建新以為自己到了陰曹地府,直到聽見遠處斷續的犬吠,才抬起沉重的眼皮,慢慢轉動著那痛得不像是自己腦袋,左右看了看——稀糊糊的一片泥土中,幾隻綠油油的眼睛正在附近徘徊。

  這是哪?

  「——掟佢去亂葬崗餵狗咯……」

  這是陳建新在槍響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他漸漸明了,自己應該是躺在亂葬崗的腐土堆里。

  左肩傳來火辣辣的灼痛——那發本該穿透心臟的子彈因著也不知什麼原因,堪堪穿透肩胛骨,那混著火藥味的血水與腰間的創口一起,順著身體滑落,在泥地上凝成一片血窪。

  艱難地抬起手,摸摸胸口的豁口,這才想起昏迷前最後的畫面,阿彪狠戾的笑著用短槍對準自己的胸口,以及那些堆在一起的帳簿。

  拖著折斷的左腿,陳建新用肘部在泥濘中犁出蜿蜒的血徑,每挪動一寸,子彈創口就與粗布衣料摩擦出細密的灼痛,遠處依稀的燈火忽明忽暗,像吊在驢眼前的胡蘿蔔,引誘他爬過墳塋,爬過被雨水泡脹的溝渠。

  寅時將盡的梆子聲里,陳建新掙扎著挪到門口,張嘴喊道,「有、有人嗎?救、救……「。

  已經用盡了全力,但嘶吼音效卡在喉間變成氣音只能用額頭撞擊門板,隨即,便陷入了無邊黑暗……

  ……

  再睜眼時,胸口已經被纏上了麻布繃帶,繃帶像是塊從衣服上剪下來的布條,還透著艾草苦香。而左肩的槍傷已被仔細剜去腐肉,陽光透過糊窗的高麗紙,把蹲在眼前的搗藥人影子拉得老長,陳建新腦子裡的第一印象便是那搗藥任的粗布長衫洗得發白,但每道褶子都熨得齊整。

  陳建新胳膊用力,想翻身坐起,可略一用力,腰腹進胸口的傳來的巨痛讓支撐著身體的雙肘毫無力量,只得頹然癱軟在床。

  「你醒啦、「那搗藥人聽見聲音便轉過身,捧著陶碗的手上還帶著藥味,聲音清朗,「好點沒吶?」

  「這、這是……」

  「這是瘦狗嶺村,我姓李,李濟民。「男子遞來一碗藥汁,苦香撲鼻,「怎麼稱呼你呢?你凌晨倒在我家門前,傷口都生蛆了……」

  「陳……陳三……「。陳建新下意識隱瞞身份,但一開口,卻因劇痛嗆咳起來。

  李濟民扶他躺下,眼中閃過一絲探究:「你身上的傷,不像普通鬥毆啊。」

  陳建新閉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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