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邊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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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大理石牆面上歪歪扭扭寫著些「賠我女兒一輩子」、「無良學校」、「徐慧全家去死」、「不得好死」之類的哀訴和咒罵,字都是粗毛刷子蘸著紅油漆寫上去的,每一筆都飽含巨大恨意,以至油漆蘸太多,衝出筆畫,順著牆面向下流淌。

  徐慧站在那些字前,看著那些鮮紅且濃稠的油漆依然保持著緩慢向下流動的趨勢,心裡竟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憤怒,反而女兒林雪瑩氣得發了瘋。

  「姓白的你是不是人?這麼下作,你知道不知道什麼叫法律程序?法院只要判了我們該賠多少錢賠多少錢,你以為你這麼做就能多訛點錢?瘋了吧你,等著吧,我已經報警了,警察一會兒就來……你說你不知情?除了你還能是誰幹的?喂喂?他媽的臭婊子掛我電話!」

  「好了,你罵她有什麼用?趕緊進屋找東西把這些擦掉。」徐慧嘆息著勸道。

  「不罵她我就氣爆炸了,」林雪瑩氣呼呼地放下手機,短暫停頓,接著反應過來,「不行,媽,這字先不能擦,等警察來,拍照取證再擦。」

  徐慧想想也對,扭頭看路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人,有的正朝這邊指指點點,還有騎電動車的路人專門放慢速度去欣賞牆上的字……她看得心煩,又無處可躲,只能推門進屋。

  走過玄關,行經走廊,本該直奔辦公室,卻轉而步入舞蹈教室。沉悶的氣息撲面而來,寬敞的房間拉著窗簾,中間那扇窗戶窗簾沒拉嚴,晨光從外面照射進來,給昏暗的房間增添了一抹亮色,同時,也映襯出空氣中飛舞的微小灰塵。黃色地板上落了一層灰,放在往常,絕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她走進去,駐足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睛,耳邊依稀還能聽到幾個月前孩子們的笑聲、音樂聲,跳舞時腳踏地板的「砰砰」聲。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不可抑制地湧出來。這所少兒舞蹈學校幾乎耗費了她半輩子心血,三十七歲創辦,到如今已經二十二年,靠著這所學校,她發掘培養出了十幾名具有舞蹈天賦的學生,走出嵐山,走到全國,甚至走向世界。也是憑藉這所學校,她才能埋葬掉過去那段不堪的歲月,過上今天這樣的日子。

  如今,這一切似乎走到了盡頭。

  一個多月前,一名叫肖淼淼的六歲女童在學校練習下腰後發生了意外。當時她在區教育局開會,女兒林雪瑩(舞蹈教師)和另外兩名助教在教室。通過舞蹈室內的監控視頻並未發現異常,那孩子下腰後,自主起身,如同往常一樣。但孩子母親說孩子下課時換衣服的時候說後背疼,她沒當回事兒,結果第二天一早,孩子無法起床,痛哭,接著就發現兩條腿失去知覺。隨後送到嵐山市第一人民醫院,經過一系列檢查,最終診斷結果是胸腰部脊髓損傷,雙下肢肌力只有微弱的一級,也就是俗稱的截癱。那孩子完全喪失勞動能力,需要長期護理。得知消息後,她和女兒迅速趕到醫院探望,並支付醫藥費。這一個月陸陸續續已經送過去三十多萬。她也做好了巨額賠償的心理準備,畢竟那是一個孩子的一輩子。只是沒想到那孩子的父母會獅子大開口,提出包含醫藥費、護理費、營養費、殘疾賠償金、精神撫慰金等等在內的共計十項,總計350餘萬的賠償金,還必須一次性支付。

  經過幾次調解,肖淼淼父母都不同意降低賠償金額,分期賠償也不行,一口咬定一次性支付352萬。溝通過程極其不愉快,稱得上難看,女孩母親撒潑打滾,甚至指責女兒上課時沒有盡到護持義務,是專門針對肖淼淼。理由是早年間上學時她曾同林雪瑩發生過矛盾。簡直荒唐可笑。女兒確實有她自己的問題,但自從因腳踝受傷從舞團退役,回到這裡後,在舞蹈教學上一直都盡心盡力。這一切她都看在眼裡。她也曾問過女兒當年和肖淼淼的母親白曉鷗發生過什麼矛盾。女兒眼神躲閃,推說只是一些女生之間的小摩擦。真的是小摩擦嗎?她依稀記得那段時間,舞蹈學校剛創立沒幾年,面臨一些招生問題,她跑遍了周邊的小學和幼兒園,幾乎沒有多餘精力關注女兒的狀態,唯一有印象的是她曾被老師叫去,原因是女兒和同學打架。現在想想估計就是那個時候的事兒,但顯然程度並不是簡單的「小摩擦」。

  她被賠償的事兒鬧得心煩意亂,加上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也就沒深問。

  350萬啊!她大概算了一下,賣掉學校,加上自住的老房子,算上已經支付的醫藥費,她自己的一些金首飾加上丈夫老郭的養老金,砸鍋賣鐵,也還差一百多萬。正在她愁眉不展的時候,女兒說也不能是對方要多少就給多少。她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女兒說是諮詢了律師,對方表示賠償金太多,同類案件賠償金最多也就200萬。女兒的話讓她看到一絲光亮,如果能降到200萬,估計賣掉學校再借點就能湊夠,這樣最起碼能保住老房子,不至於流離失所,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穩妥起見,她又專門托人找了嵐山比較有名的一位律師,詳述情況後,那位呂姓律師很確定地答覆說對方要求的賠償金額明顯過高,法院肯定不會支持。得到專業人士的準確信息,她吃了一顆定心丸,不再去低三下四地懇求肖淼淼父母,而是提出讓其走訴訟程序,等判決結果下來,判多少賠多少。


  估計那孩子的父母心裡也明白自己要的錢太多,開始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給她添堵、施壓,逼迫她們同意支付賠償金。前幾天,每天都有一群人扯著橫幅在這裡控訴她喪盡天良,此外,夜裡還有人從路邊朝這裡扔石頭,舞蹈室最右面的窗子已經換過一次玻璃,是以,今天被潑油漆,說心裡話,她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沮喪加絕望,訴訟程序漫長,這樣的日子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

  窗外傳來警笛聲,她擦乾臉上的淚痕,走出教室。

  閃爍著警燈的轎車停在路邊法國梧桐樹下,兩名警察已經走到門前,一高一矮,都穿著天藍色短袖制服,矮個的年齡較大,姓王,叫王強,之前來過,是白山路派出所主管社區的民警,高個的很年輕,倒是第一次來,正拿著手機對著牆上的油漆字拍攝。

  有女兒應付,她就沒出屋,而是站在玻璃門裡朝外觀察。

  林雪瑩情緒激動地控訴潑油漆者的惡劣行徑,並言之鑿鑿地聲稱兇手就是白曉鷗,或者是她指使什麼人幹的,那王姓警官一邊聽一邊點頭,看著是在聽,其實態度敷衍,聽完後說要經過調查才能確認。前後不到十分鐘,兩位警察就驅車離開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那位王警官來了不下五次,心裡估計早已煩透了她們。女兒從外面推門進來,滿臉悲憤地抱怨:「這幫警察也不知道是幹什麼吃的,這麼簡單的事兒有什麼好調查的,我看就應該直接把那一家子都抓起來,這怎麼都算是尋釁滋事了。」

  「行了,彆氣了,人家辦案也有流程的,」徐慧說著去清潔間投洗了一條舊毛巾,「趕緊找東西把外面的油漆擦掉,太髒了!」拿著濕漉漉的毛巾出來,一個字還未擦完,毛巾已經被油漆沾染的一團赤紅,轉身打算回去投洗,就見女兒拎著一桶水出來。她把毛巾放水桶里洗,再擦,發現只有那些還未乾的字能勉強擦掉,幹了的油漆則牢固地黏在牆面上。

  「這不行,」林雪瑩沮喪地扔掉污糟一團的毛巾,「根本擦不掉。」

  「擦不掉就留著嗎?」徐慧沒好氣地說,用盡全身力氣去搓那個「死」字。勉強擦掉一個「夕」,出了一頭汗,手臂也酸酸的使不上力,扭臉見女兒正在一旁玩手機,頓時就有點惱火。可還未等她積攢足夠的怒氣發作,林雪瑩就走過來拉她:「媽,你快歇歇吧,那油漆很難擦,我找了專門的清潔人員,人家會帶著專門的去污劑過來。」

  徐慧愣了一下,沒想到女兒剛剛是在手機上找專人來清潔,下意識說:「那不是還得花錢?」

  女兒倒是開得看,說:「那麼多錢都花了,不差這幾百了。」

  徐慧嘆口氣,低頭瞥到脖頸下方濺了一點紅油漆,放下了水桶和抹布,回屋去清理。

  拿著消毒濕巾進洗手間,她對著梳妝鏡,扯低衣領,去擦那個油漆點。油漆被暈開,漫到旁邊那朵已經有些褪色的玫瑰花上面,那是她年輕時為了遮蓋皮膚上疤痕紋上去的圖案。

  擦掉油漆點,她轉身回了辦公室,剛進屋就接了一個電話。

  打來電話的人是一位區教育局的朋友,帶來了壞消息——因肖淼淼受傷事件,舞蹈學校的資質可能會被吊銷。這人是她多年的好友,估計是聽到了什麼內部風聲,因此來提醒她如果想要保住資質,可以想想辦法「活動」一下。

  她誠懇道謝,滿臉愁容地掛斷電話,靠在椅子上揉印堂。

  還活動什麼啊,學校都沒了,要那個資質有什麼用?

  放下電話,林雪瑩推門進來,說清潔的人來了。

  徐慧走出去,看到兩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淺藍色的短袖,胸口上寫著家政公司的名字。兩人朝她笑了笑,放下身上背著的碩大背包,接著俯身從裡面一件一件地往出掏東西。各種刷子、清潔布、罐裝的噴劑,橡膠材質的刮板……清潔工具準備好後,又從路邊停的小貨車上搬來一架金屬梯子,支開,放在牆邊,隨後戴口罩,帽子,踩著梯子上去,朝最高處那些油漆字上噴某種氣霧狀液體,邊噴邊用干抹布擦拭。很神奇,已經凝固的紅色油漆一抹就掉了。兩人一言不發,每個動作都行雲流水,熟練得讓人賞心悅目。

  徐慧站在樹蔭下出神地看著兩人清理,心想如果真到了山窮水盡哪一步,她也想試試這樣的工作。其實仔細想想,如今境況遠遠算不上絕境。當年她二十多歲的時候,因為她那個混蛋哥哥,家裡欠了十幾萬,債主很難纏,每天在她家裡吃喝,晚上也不走,就睡在她家,父親癱瘓在床,母親重病,逼得她從樺樹嶺跑到嵐山。只要能賺錢,她什麼都幹過,那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眼下這情況又算得了什麼。

  對,都會過去的,只要挺住,這些事情都會過去的。這樣想著,她忽然發現,這些日子以來,壓在她心頭那些沉甸甸的牢不可破的東西逐漸崩開了一絲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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