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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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謀清了清嗓子,手從車屁股旁邊掠過,順手掃了下車身上薄薄的雪:「哦?周安全。你說死的是你哥哥周安全?」

  周安琪說的這個名字,他好像聽過,但他在腦海中思索半天,確定,從目前所有的案件材料和信息來看,周安全這個名字他還沒有見過。到底是哪裡熟悉,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失蹤十多年……十多年……」劉謀看向周安琪,她這會正緊張地把雙手交叉疊在小腹上,他咂摸了一會,「我似乎沒聽說過你有失蹤報警的記錄,當然,我還沒來得及仔細了解。」

  「我……法律也沒規定失蹤了一定要報警,不是嗎?」她本能地辯駁,就像她在法庭上一樣。

  被她這麼一說,劉謀確實給懟住了,看著她風塵僕僕的樣子,似笑非笑,換了話題:「哈,你來得挺及時,我們正準備找你呢。」

  「準備找你呢」既是劉謀的下一步工作安排,也是他心理攻勢的一種手段,營造警方知曉一切的氛圍,這樣周安琪在告知詳情時,自然不敢編造。

  周安琪愣了一會,她不知道這是劉謀這種老刑警慣用的下馬威套路,還是他真的掌握了什麼。

  她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是不是高顏先她一步自首了。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和盤托出。但在此之前她覺得還應該為自己爭取點什麼。

  「我是個律師,所以我知道,如果那屍體不是我哥,或者不是我認為的那種死因,那我有一定概率是無罪的。但無論如何,警方即便以後真的對我立案,也請考慮我的自首情節,這其實很輕微。」

  林東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啥叫一定概率是無罪的。你是薛丁格?」

  作為刑警,林東雖然學過一些法律,但是比起專業的周安琪,還是顯得外行了。

  「你們先答應我。」周安琪執意讓兩人先表態。

  「喲呵?談條件了嘿」劉謀和一臉吃瓜相的林東,自己樂了起來。

  他想問的事情太多,比如為什麼現在才說、怎麼就在信息那麼少的情況下判斷這是他哥、為什麼又要去見高顏。但他不能露怯,只能強行壓制著自己的詢問欲望,說道:

  「行啊,能談說明有籌碼。這個只要符合程序,我可以答應你。自首的話,咱們先去派出所吧。做好記錄,等案子查清以後,我會如實把情況向上報告。」

  周安琪嘆了口氣,點點頭,在兩人的監視下,她這個昔日的法律顧問,以一種新的身份邁入了高江鄉派出所。

  派出所一聽說周安琪自首來了,一片譁然,檔案科的小崔,驚得眼珠都快下來了。

  倒是嚴斌所長考慮到了影響不好,沒有立即向司法局等律所的主管部門通報,只是跟著兩人一起聽了周安琪的自首坦白。

  作為律師,周安琪說話條理分明,全部都是重點乾貨。她如何在激憤之下掏出錢揚言向高顏買兇殺人,沙海濤自焚前後如何跟高顏和周安琪怎麼通的電話。以及後來接近派出所了解案情的目的,包括跟高顏的歷次見面的談話內容通通都說出來了。

  劉謀一邊問,周安琪一邊答,林東則在一旁詳細地記錄著。嚴所長則在一旁,把「哦」這個字語氣用到了極致。

  「這麼配合啊,大律師,不太合常理呀。」林東想學劉謀詐一下周安琪。但顯然是邯鄲學步了。

  「我見識過警方審訊的技巧,你們盯上了我,就會有無數種方式讓我說,我既然決定坦白了,就沒必要掩飾。」她看向了窗外灰濛濛的雪天,「說出來真的踏實一些,這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但話沒說完看著劉謀銳利的目光,她又沒有說下去了。

  她話雖說得漂亮,但說到底爭取無罪或者立功是她最終的目的,這點大家都知道。

  劉謀捋了捋思路:

  「如果被腰斬的屍體是周安全,按照你的描述,那沙海濤的自焚很可能就是假的?是周安全專程來到何宴村,撞見了沙海濤,一怒之下燒死了沙海濤?但周安全是怎麼死的?高顏用某種方法腰斬了你哥?這……」

  「我不知道。但這麼推論目前很符合邏輯。不過……」她似乎想到了什麼,「我在派出所看過沙海濤自焚的卷宗,並沒有他殺痕跡,所以我想不通。但案發前他們三人肯定有某種交集,而最後只有高顏活著。」

  對於真相,周安琪比警察更想知道,她接著說:「具體是誰殺了誰,我不清楚,這也是我覺得自己可能無罪的理由之一。你知道的,我是個律師,破案是你們的事兒。」

  劉謀抽完了煙,又開始撕自己嘴上的死皮,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他把這麼多信息消化了。


  他反覆復盤這起案子的人物關係和時間線。

  人物關係上,高顏和沙海濤不是親生兄妹,身有殘疾的沙海濤愛慕這個妹妹,但高顏對這個哥哥糾纏極度反感,寧願委身不喜歡的周安全,也不願接觸他。

  周安琪和周安全也不是親生兄妹,兩人關係比較擰巴,更多的是周安琪單方面討厭,而江湖氣濃的周安全看起來神經就比較大條了。

  時間上,25日,高顏回高江鄉派出所辦理了改名,當天返回大學後,26號跟周安琪見面拿了錢,27號又莫名其妙地租車20天,據推測可能返回了老家現場何宴村。

  27號晚上,高顏向周安琪求助報信後,周安琪勸阻周安全反被懟,並揚言要殺了「狗男女」。可結果是28日下午沙海濤自焚,而周安全被腰斬更像是死在28號。

  林東問:「那,到底是沙家兄妹聯手殺死了周安全,然後沙海濤自焚。還是周安全聯合高顏殺死了沙海濤然後偽造自焚現場,隨後又被高顏殺害。」

  「或者是……」嚴所長可能年紀大了,腦子有些反應不過來,「哎呀,這可能性太多了。」

  但不管什麼可能性,最後的結果是,沙海濤自焚而亡、周安全被人腰斬、周安琪惶惶十多年,只有高顏平靜地繼續上了研究生,後來當了醫生,開始了自己的生活,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所有的謎團都在高顏這裡。」劉謀決定,「咱們立刻拘傳高顏。」

  他安排隊裡兄弟辦理相關手續,電話里軟磨硬泡地說服了領導,在沒有十足證據的情況下簽了文件,但僅限12小時。

  問不出來情況,就得覥著臉道歉,還要恭恭敬敬把人送回去。

  這點劉謀是知道的,但他行事作風向來如此。

  隨後兩人在派出所將周安琪扣上了手銬,帶上了警車。作別了唏噓不已的嚴所長。

  回到市警局,給周安琪辦理了暫押手續,此時劉謀突然想到了什麼,對林東說:「東子,你去聯繫下法醫秦岳,想辦法確認屍體DNA是不是周安全。」

  「哦」林東還在記錄,他才緩過神來,聽到命令然後對周安琪說:「那這樣,我讓周安琪配合一下工作,跟著我去市局做一下DNA比對。」

  「東子!你忘了嗎,周安全不是周安琪親哥,他是被收養的孤兒。你應該找他的其他直系親屬,或者生前的物件看能不能提取到生物樣本。」

  林東嘖聲連連:「嘖嘖嘖,還真差點忘求了。」他看了看正在遠處簽字的周安琪,小聲地說道:「劉隊,這兩對兄妹也真是擰巴嘿,都不是親生的。」。

  劉謀沒有回話,又去羈押房詢問了周安琪,是否有哥哥生前的遺物,以求找到一點頭髮之類的生物樣本。

  「不用了提取什麼生物信息了,他的遺物我都扔了。」周安琪神情淡漠:「他還有個同族的堂弟,在縣裡另外一個鄉,我帶你們去找,從Y染色體上,應該可以比對得上。」

  劉謀點點頭,這是個正確的思路。

  辦好了手續,劉謀安排了法醫秦岳和幾個同事,在周安琪的指示下去給腰斬案屍體尋親。

  他則帶著林東帶上拘傳令,衝到了醫院的神經內科,要帶走正在給人看病的高顏。

  對兩名警察的再次出現,高顏表現得並不驚訝,只是有些不耐煩。當得知周安琪已經自首的時候,她這才緩過勁來,看見那蓋了章的拘傳證,苦笑了一聲。

  高顏抬手指了指門外排隊的人群:「我可以看完他們在走嗎?這幾個人等了很久了。」

  說完,她也不等兩位警察同意,就自顧自地開始跟眼前一臉蒙的病人柔聲細語地聊起了病情。

  林東從沒想過即將被拘傳的人,會如此氣定神閒。但他似乎也沒有別的什麼辦法。

  因為這種沒有證據的傳喚,一般對於沒有現實危險的犯罪嫌疑人不能用手銬,所以兩人沒辦法現場給她銬起來。

  劉謀一臉尷尬,眉間隱約透出一些不安。

  兩人就這麼被晾在一邊,也不敢抽菸,只能靜靜地等著高顏囑咐完最後一個病人。

  「好了,上午的病號看完了,下午本來有個研討會,我估計去不了了,晚上還有兩台手術,咱們抓緊吧。」

  「你瞅清楚了!拘傳是12個鐘頭,今晚怕是沒有機會做手術了。」林東拎著明晃晃的證明,他對於高顏這種態度非常不滿,「而且,你以後還有機會做手術嗎?」


  高顏不知從哪裡掏出的金絲眼鏡,戴上後,輕輕推開了林東放在眼前的證明,笑了笑:

  「我能不能做手術,取決於你們警方的效率。你們足夠快,我就能做。」

  「啥意思?」

  「沒什麼,我跟你們走吧。」說著雙手插兜,徑直走向門口。

  劉謀看著一切發生,心中暗罵了一聲:「他媽的」。

  他對於這種失去主動權的事兒十分反感,但又無計可施,只能訕訕地跟著高顏走了出去。

  審訊室里。

  面對劉謀的種種帶著審訊技巧的問題,高顏只是一個勁兒地微笑反問:「你們沒證據吧?」

  「高顏!你最好配合點,周安琪什麼都說了,等我親自說出來,性質可就變了。」這算是劉謀的威脅,但也算是一種無奈。

  「好,周律師既然說了,那我也說說吧。」高顏看了看時鐘:「還早,現在待在這裡也是浪費時間,不如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講故事?你跟我玩呢?」林東拍了下桌子,伸手指著她,裝出很兇悍的樣子。

  「對,故事都是好玩的嘛,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我就沒話說了。」

  見劉謀點點頭,林東也就不再跟她對嗆了,只能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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