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堅冰
2019年。春。
神經內科的診室里，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灑下斑駁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淡淡氣味。
牆上掛著精美的神經系統解剖圖，一台先進的腦電圖儀嘀嘀嘀的刺耳難聽，銀色的外殼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高顏和周安琪面對面時，兩人第一時間都認了出來。
無言地沉默。
過去的秘密與陰謀瞬間湧上周安琪的心頭，恐懼、緊張，更有舊人新遇的忐忑不安。
周安琪表面上強作鎮定，內心卻波濤洶湧，思索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重逢。
高顏的表情似乎也非常詫異，她望了望四周，驅散了身邊幾個實習生。
周安琪猛地上前一步，走到高顏身邊，沒有寒暄，直接小聲地問出了那句話。
「我哥……死了嗎？」
高顏被這緊貼臉的一問嚇一跳，本能地從口袋裡掏東西，但那裡空空如也，這是她從小隨身攜刀的下意識反應。
但見焦慮的周安琪並不像是有備而來，高顏意識到兩人的相遇應是巧合。
她穩了穩心神，略微思考片刻，笑著試探性問道：「你是來看病的吧？精神問題？」
「我哥到底在哪裡？！」
「十多年不見，你一直受到這個問題的困擾嗎？」
周安琪不理會她的試探：「沙顏，你一直在騙我，失蹤十多年沒出現，他肯定是死了……」
「對我來說就是失蹤了，一個人失蹤，可能比死了更讓人開心。對你對我都是。」
「我沒想讓你殺他，我只是……」
「我說了，他只是失蹤了。現在這個狀態不是你最想要的嗎？」高顏反問道，「你真的關心他嗎？不然這十多年你怎麼不去報警呢？」
「我……」周安琪語塞。
她知道，高顏雖口頭說著周安全是失蹤，但那種冷漠平淡的態度和掩飾不住的威脅意味，她並不試圖粉飾一個事實——周安全死了。
周安琪買兇殺人在前，周安全離奇死亡在後。一旦敗露，高顏攀扯起來，她吃不了兜著走。
周安琪作為律師這點法律常識還是有的。所以她的投鼠忌器，被高顏看在了眼裡。
高顏輕輕笑了起來，很明顯，眼前這個女律師，不敢對外說一個字。
「我給你開個藥吧。」高顏道。
「什麼藥？」周安琪警惕地看著他。
「普通的安眠藥。」
高顏重新坐回了電腦前的沙發座椅，手在電腦前敲擊著，一邊錄入一邊像平常給人看病一樣，用溫和的語氣安慰起來：「保持現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人不能想太多了，很多病就是放不下造成的心魔。放下那些無謂的擔憂，因為它們只是內心的幻影。」她敲了一下回車，印表機吱吱開始工作，一張藥單一點點彈了出來，高顏拿起來遞給周安琪：「你呢，多睡覺，就能忘記很多。試著接受現狀吧，把注意力轉移到當下，感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說來也奇怪，周安琪聽完這段話，似乎感受到了一陣暖意，真的會感覺到病症會舒緩一些。
她心下自我安慰：「周安全死了，高顏還這麼淡定，要麼她做得毫無痕跡，要麼，她根本就沒有動手。無論如何，我都是安全的。」
兩人的對峙至此勝負已分，這反倒讓周安琪感覺到了釋然。
她離開了房間，領了一點安眠藥，默默地離開了醫院，
周安琪本以為自己以後不再需要擔心什麼，可一離開醫院，一陣陣內疚和自責就翻湧而來。
周安全死了，很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傲慢與偏見。那可是他的哥哥呀。那個護他周全，供他讀書的，幫著給父親養老送終的哥哥啊。
人就是很奇怪的東西，討厭的人一旦永遠地離開自己，腦海中竟然開始梳理他的優點了。
周安琪吃了安眠藥，病卻更嚴重了，在工作上開始渾渾噩噩，總是犯錯。她明知道去找高顏只會讓自己的病情更加糟糕，可就是抑制不住地總是掛號，想從高顏身上問出點什麼。
但她的律師辯護技巧，在心理醫生的話術面前不堪一擊。後續的幾次會面一無所獲。她也不再去叨擾高顏了。
被吊著的感覺，真的好難受。
終於一個新的機會來了，她所在的同元律師事務所與市政府簽訂了常年諮詢協議，她主動要求去江津縣高江鄉派出所駐點，想去搜集案子的信息，去儘可能以掩人耳目的方法找到那個真相。
老天似乎非常眷顧她，沒幾個月的一個冬天，挖藕人馬桂娥就發現了那具骷髏。
屍體的性別、年齡、位置、死亡時間，都對得上。
「這應該就是我哥周安全了吧。」她幾乎已經確定了。
一個石頭算是落了地，但是她不知道案子會查到哪裡，殺人手法如何，萬一警方盯上了高顏，高顏會不會把自己買兇殺人的事兒透露給警方。
她沒時間猶豫，只得當天臨時加號，再次找到高顏。
距離兩人上次相見，已經闊別三個月了。
還是那常來的會診室，高顏見她又來，只能以病人隱私為由再次驅散了實習生。
「那屍體是我哥周安全的嗎？他們能查到你嗎？你會把我供出來嗎？」周安琪連珠炮似的詢問。
出乎她意料的是，高顏只是驚訝了一會，隨即便笑了笑，恢復了平靜：「我說過，你哥只是失蹤了，那不是你哥。」
「不要騙我了，高顏，這麼多年我多少也查到了點眉目，你08年12月25日回了趟老家辦改名手續，當晚回到了市區。26號當晚和我見面拿走了3萬塊錢，27號晚上給我打電話說我哥要殺了沙海濤，然後沙海濤28號真的就燒死了。這條線我在派出所的檔案里都捋清楚了。」
「沒錯啊，這是事實，可你也說了，25號晚上我就回市區了，沙海濤自焚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相信警方也能從乘車記錄里確認。」
「高顏！」周安琪覺得時間迫在眉睫了，他不想跟這個女人再兜圈子，「27號你回何宴村了，你肯定回去了！」
「哦？何以見得？」高顏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焦躁的女人。
「你沒坐火車，也沒有坐大巴，你租了一輛車開回去的！」周安琪指著她精緻而略帶細紋的臉：「我後來查到了一家租車公司，12月27日，你當時租過車。」
「哦，你查我？」高顏的話略帶挑釁：「你就這麼確定我回去了？租車可以去很多地方呀。」
「還記得你27號晚上給我的那通電話嗎，你告訴我周安全揚言要殺了沙海濤，我問你在哪裡，你故意不回答。但我向周安全打電話勸他的時候，他說得很明確，說是要弄死你們「兩個」。也就是說當時不僅沙海濤在那裡，你也在現場，被我哥抓了現行！」
說來也算老天感念有心人，周安琪剛做律師沒多久，恰好當時線上共享經濟如火如荼，當時本地幾個租車公司開始線上轉型，被一家大企業併購。她做盡職調查的時候，拿到了本市所有租車的後台信息，而租車需要登記身份證信息。
周安琪無意間發現在向陽市醫科大學不遠的一家療養院附近，有個租車門麵店的出租記錄里，出現了沙顏的名字。
沙顏在2008年12月27日租了一輛suv，在2009年1月16日才歸還，整整20天。
高顏臉色微微有些詫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淡淡笑了笑：「也就是說，你也只是推論，你沒證據證明我當時回了何宴村？」
周安琪怔了一會，嘆了氣搖搖頭。
「沒有。但我感覺，你一定在。當天周安全燒死了沙海濤，而後你也把我哥殺了。」
周安琪確實沒有證據，這個租車的信息她也只是一直記著。她後來去派出所找到了很多歷史文件甚至交警隊的檔案，但此時離案發已經快十年，道路監控記錄最多只有三個多月，根本不可能發現。但如今她直覺告訴他，她猜得沒錯。
沙顏仍然標準的職業微笑：「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在現場，你哥只是失蹤了。你要是不信，你就去投案自首，告訴警方，你曾經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殺了你哥。然後……然後你哥就死了。」
「高顏！這次刑警都上了，那天現場我碰到刑警了，那就是謀殺。那刑警……他看我的眼神……」周安琪身體有些發顫，「高醫生，我求你了，告訴我真相，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好怕。我們要對一下口供，他們早晚會查到的。」
高顏還是冰冷地搖搖頭。
周安琪徹底絕望了，眼前這個女人如同南極冰蓋下凍了幾萬年的堅冰，無論如何哀求，她都不為所動。
周安琪不得已最後還是離開了醫院，臨走時她皺著眉看著高顏：「我是個律師，我要是自首，有五成的把握可以推掉我教唆殺人的罪名。但是你，高顏，一旦定罪，那可是100%的殺人罪。」
這似乎是一種威脅，但高顏只是抿著嘴，也送了周安琪一句話：「對我來說，你哥只是失蹤了，那具屍體不是你哥。」
神經內科的診室里，陽光透過半掩的窗簾灑下斑駁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淡淡氣味。
牆上掛著精美的神經系統解剖圖，一台先進的腦電圖儀嘀嘀嘀的刺耳難聽，銀色的外殼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高顏和周安琪面對面時，兩人第一時間都認了出來。
無言地沉默。
過去的秘密與陰謀瞬間湧上周安琪的心頭，恐懼、緊張，更有舊人新遇的忐忑不安。
周安琪表面上強作鎮定，內心卻波濤洶湧，思索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重逢。
高顏的表情似乎也非常詫異，她望了望四周，驅散了身邊幾個實習生。
周安琪猛地上前一步，走到高顏身邊，沒有寒暄，直接小聲地問出了那句話。
「我哥……死了嗎？」
高顏被這緊貼臉的一問嚇一跳，本能地從口袋裡掏東西，但那裡空空如也，這是她從小隨身攜刀的下意識反應。
但見焦慮的周安琪並不像是有備而來，高顏意識到兩人的相遇應是巧合。
她穩了穩心神，略微思考片刻，笑著試探性問道：「你是來看病的吧？精神問題？」
「我哥到底在哪裡？！」
「十多年不見，你一直受到這個問題的困擾嗎？」
周安琪不理會她的試探：「沙顏，你一直在騙我，失蹤十多年沒出現，他肯定是死了……」
「對我來說就是失蹤了，一個人失蹤，可能比死了更讓人開心。對你對我都是。」
「我沒想讓你殺他，我只是……」
「我說了，他只是失蹤了。現在這個狀態不是你最想要的嗎？」高顏反問道，「你真的關心他嗎？不然這十多年你怎麼不去報警呢？」
「我……」周安琪語塞。
她知道，高顏雖口頭說著周安全是失蹤，但那種冷漠平淡的態度和掩飾不住的威脅意味，她並不試圖粉飾一個事實——周安全死了。
周安琪買兇殺人在前，周安全離奇死亡在後。一旦敗露，高顏攀扯起來，她吃不了兜著走。
周安琪作為律師這點法律常識還是有的。所以她的投鼠忌器，被高顏看在了眼裡。
高顏輕輕笑了起來，很明顯，眼前這個女律師，不敢對外說一個字。
「我給你開個藥吧。」高顏道。
「什麼藥？」周安琪警惕地看著他。
「普通的安眠藥。」
高顏重新坐回了電腦前的沙發座椅，手在電腦前敲擊著，一邊錄入一邊像平常給人看病一樣，用溫和的語氣安慰起來：「保持現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人不能想太多了，很多病就是放不下造成的心魔。放下那些無謂的擔憂，因為它們只是內心的幻影。」她敲了一下回車，印表機吱吱開始工作，一張藥單一點點彈了出來，高顏拿起來遞給周安琪：「你呢，多睡覺，就能忘記很多。試著接受現狀吧，把注意力轉移到當下，感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
說來也奇怪，周安琪聽完這段話，似乎感受到了一陣暖意，真的會感覺到病症會舒緩一些。
她心下自我安慰：「周安全死了，高顏還這麼淡定，要麼她做得毫無痕跡，要麼，她根本就沒有動手。無論如何，我都是安全的。」
兩人的對峙至此勝負已分，這反倒讓周安琪感覺到了釋然。
她離開了房間，領了一點安眠藥，默默地離開了醫院，
周安琪本以為自己以後不再需要擔心什麼，可一離開醫院，一陣陣內疚和自責就翻湧而來。
周安全死了，很可能是因為自己的傲慢與偏見。那可是他的哥哥呀。那個護他周全，供他讀書的，幫著給父親養老送終的哥哥啊。
人就是很奇怪的東西，討厭的人一旦永遠地離開自己，腦海中竟然開始梳理他的優點了。
周安琪吃了安眠藥，病卻更嚴重了，在工作上開始渾渾噩噩，總是犯錯。她明知道去找高顏只會讓自己的病情更加糟糕，可就是抑制不住地總是掛號，想從高顏身上問出點什麼。
但她的律師辯護技巧，在心理醫生的話術面前不堪一擊。後續的幾次會面一無所獲。她也不再去叨擾高顏了。
被吊著的感覺，真的好難受。
終於一個新的機會來了，她所在的同元律師事務所與市政府簽訂了常年諮詢協議，她主動要求去江津縣高江鄉派出所駐點，想去搜集案子的信息，去儘可能以掩人耳目的方法找到那個真相。
老天似乎非常眷顧她，沒幾個月的一個冬天，挖藕人馬桂娥就發現了那具骷髏。
屍體的性別、年齡、位置、死亡時間，都對得上。
「這應該就是我哥周安全了吧。」她幾乎已經確定了。
一個石頭算是落了地，但是她不知道案子會查到哪裡，殺人手法如何，萬一警方盯上了高顏，高顏會不會把自己買兇殺人的事兒透露給警方。
她沒時間猶豫，只得當天臨時加號，再次找到高顏。
距離兩人上次相見，已經闊別三個月了。
還是那常來的會診室，高顏見她又來，只能以病人隱私為由再次驅散了實習生。
「那屍體是我哥周安全的嗎？他們能查到你嗎？你會把我供出來嗎？」周安琪連珠炮似的詢問。
出乎她意料的是，高顏只是驚訝了一會，隨即便笑了笑，恢復了平靜：「我說過，你哥只是失蹤了，那不是你哥。」
「不要騙我了，高顏，這麼多年我多少也查到了點眉目，你08年12月25日回了趟老家辦改名手續，當晚回到了市區。26號當晚和我見面拿走了3萬塊錢，27號晚上給我打電話說我哥要殺了沙海濤，然後沙海濤28號真的就燒死了。這條線我在派出所的檔案里都捋清楚了。」
「沒錯啊，這是事實，可你也說了，25號晚上我就回市區了，沙海濤自焚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相信警方也能從乘車記錄里確認。」
「高顏！」周安琪覺得時間迫在眉睫了，他不想跟這個女人再兜圈子，「27號你回何宴村了，你肯定回去了！」
「哦？何以見得？」高顏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焦躁的女人。
「你沒坐火車，也沒有坐大巴，你租了一輛車開回去的！」周安琪指著她精緻而略帶細紋的臉：「我後來查到了一家租車公司，12月27日，你當時租過車。」
「哦，你查我？」高顏的話略帶挑釁：「你就這麼確定我回去了？租車可以去很多地方呀。」
「還記得你27號晚上給我的那通電話嗎，你告訴我周安全揚言要殺了沙海濤，我問你在哪裡，你故意不回答。但我向周安全打電話勸他的時候，他說得很明確，說是要弄死你們「兩個」。也就是說當時不僅沙海濤在那裡，你也在現場，被我哥抓了現行！」
說來也算老天感念有心人，周安琪剛做律師沒多久，恰好當時線上共享經濟如火如荼，當時本地幾個租車公司開始線上轉型，被一家大企業併購。她做盡職調查的時候，拿到了本市所有租車的後台信息，而租車需要登記身份證信息。
周安琪無意間發現在向陽市醫科大學不遠的一家療養院附近，有個租車門麵店的出租記錄里，出現了沙顏的名字。
沙顏在2008年12月27日租了一輛suv，在2009年1月16日才歸還，整整20天。
高顏臉色微微有些詫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淡淡笑了笑：「也就是說，你也只是推論，你沒證據證明我當時回了何宴村？」
周安琪怔了一會，嘆了氣搖搖頭。
「沒有。但我感覺，你一定在。當天周安全燒死了沙海濤，而後你也把我哥殺了。」
周安琪確實沒有證據，這個租車的信息她也只是一直記著。她後來去派出所找到了很多歷史文件甚至交警隊的檔案，但此時離案發已經快十年，道路監控記錄最多只有三個多月，根本不可能發現。但如今她直覺告訴他，她猜得沒錯。
沙顏仍然標準的職業微笑：「我還是那句話，我不在現場，你哥只是失蹤了。你要是不信，你就去投案自首，告訴警方，你曾經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殺了你哥。然後……然後你哥就死了。」
「高顏！這次刑警都上了，那天現場我碰到刑警了，那就是謀殺。那刑警……他看我的眼神……」周安琪身體有些發顫，「高醫生，我求你了，告訴我真相，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好怕。我們要對一下口供，他們早晚會查到的。」
高顏還是冰冷地搖搖頭。
周安琪徹底絕望了，眼前這個女人如同南極冰蓋下凍了幾萬年的堅冰，無論如何哀求，她都不為所動。
周安琪不得已最後還是離開了醫院，臨走時她皺著眉看著高顏：「我是個律師，我要是自首，有五成的把握可以推掉我教唆殺人的罪名。但是你，高顏，一旦定罪，那可是100%的殺人罪。」
這似乎是一種威脅，但高顏只是抿著嘴，也送了周安琪一句話：「對我來說，你哥只是失蹤了，那具屍體不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