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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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在約定的時間,周安琪和沙顏在政法大學旁的江畔小酒館見到了。

  當天天氣很冷,室內都是人,所以預訂的座位是室外的,周安琪覺得這樣挺好,大家都少說幾句,快點結束戰鬥。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位置剛好位於枯柳之下,擋住了偶爾飄落的小雪

  夜幕已經降臨,像是為了驅散寒氣,柳樹枝上掛著暖黃色的燈,光線從竹編燈籠里傾灑而出,映照在一旁乾枯的河道上,也照到了兩個人的面容。

  第一眼,周安琪就被震驚到了,她覺得沙顏看起來比自己美太多,跟著周安全這個一無所有的哥哥,她是真眼瞎嗎?

  不,肯定是周安全虎了吧唧的好騙。

  周安琪看著這精緻的面容,心中嘀咕:「要說她沒有所圖,狗都不信。」

  一旦第一印象產生,女人天然的敵意也起來了。

  周安琪沒有好臉色,沒有寒暄,傲慢地一屁股坐在黑色的鏤空椅子上,雙手在透明的玻璃茶几上一攤開,裝作成熟的樣子,學著電視劇里狗血的家庭倫理劇套路,直接向沙顏發難:

  「沙顏,別打著結婚的名義,打我家財產的主意。周安全很窮的,你盯錯人了。」

  「結婚?」沙顏對這個陌生女孩子的質問,驚得都失態了,她深吸一口氣,一肚子話沒說出來,最終還是化作無奈地搖頭。

  她只是聽著周安琪帶著誤解埋怨半晌後,才淡淡地回道:

  「小妹妹,周安全……他真的以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到這個地步了嗎?這傢伙……妄想症真不是裝的呀。」

  「妄想症?」周安琪向這個比她大兩三歲,但明顯成熟許多的姐姐,說出了靈魂疑問:「那你還甘願做她女朋友?!」

  「擦……」沙顏爆了一句粗口:「哎喲,說來話長,那只是一次意外,我現在巴不得他從這個世界消失。」

  周安琪對這句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也放下成見,仔細聽她說。

  沙顏的表達精準而恰當,兩人竟然就在河邊的冷風下,聊了很久,雖然他們此前的生活從來沒有交集,家庭背景也極其不同,但此時兩個人的話題似乎正朝著一個方向行進:讓周安全消失。

  沙顏需要周安全,但也不需要周安全。

  她只是一次在躲避騷擾時,情急之下隨手拉了一個高大威猛的路人,以此來嚇退她的噩夢:沙海濤。

  周安全就是那個路人。

  不得不說周安全無論是從外觀還是內里,都是個不好惹的人,對沙顏來說,她只是隨機地一拉,沒想到周安全自此便像牛皮糖一樣黏上了她。

  當時沙顏名義上的親哥沙海濤為了接近沙顏,已經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是個隨時會在她身邊出現的雷。

  而高顏所在的學校,做醫學實驗的教學樓和宿舍之間,恰好就要經過那棟總也拆遷不動的城中小村。

  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沙顏經過,就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凝視著她,那雙眼睛長在了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上。

  而周安全雖然人糙了些,但對於高顏本人,總還比較守規矩。

  他在醫科大學生街一帶混得開,當然也鎮得住沙海濤,久違的安全感,讓高顏默認了這個保護傘。

  「你知道嗎,他對我說『你可是當眾說我是你男朋友的哈!誒,說說,你看上我哪些地方了?我想聽聽』」高顏模仿著周安全的話,自己都氣笑了:「周安全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得意,可是,現在沙海濤現在已經退租回老家了,你哥還不停騷擾我,我已經忍了很久了,這也是我答應見你的原因,你告訴我,我怎麼才能讓他相信我不喜歡他?」

  周安琪搖搖頭,她對於這種騷擾感同身受,兩人話題越聊越多,吐槽、謾罵,越來越投機,最後索性喝起了洋酒要暖身子。

  夜色越來越深,空氣中瀰漫著裸露的河道散發的泥土清香。

  「你說,要是這個哥哥不在了該多好。」周安琪微醺著看向沙顏,說這句話時她是真心的。

  「哈哈,哥哥不在了,是真好啊。」沙顏附和著,然後嘟囔了一句,「該走的不走,不該走的……」

  說到這裡,她欲言又止,眼裡似乎有淚痕。

  「姐姐……」周安琪似是喝暈了,拉著沙顏的手:「你是學醫的,你肯定知道,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個人……」


  「呵……」高顏並沒有否認,她似乎也喝多了,搖了搖杯子裡的雞尾酒,「討厭的人,沒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你需要的話……可以……」

  「需要,我太需要了。」周安琪宣洩了多年的積壓。

  「我的意思是說,你可以自己……」沙顏說到一半想到什麼,擺擺手:「嗨,不能再喝了,我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你帶來的那錢……」

  周安琪見沙顏有結束之意,可她意猶未盡,她是法學生,在刑法課上,看了太多買兇殺人的案例,酒精的作用下,她腦子一熱從包里掏出了那3萬塊錢:「3萬塊,能買一個清靜不嗎?」

  這話她只是一時情緒上涌的宣洩,可沙顏順勢就接了過去,淡淡地道了一聲「可以。」

  這一聲把周安琪弄得慌了,江風一吹,她也清醒了許多,趕緊解釋:「姐,你別誤會,這錢我本來答應了周安全給你救急的。」

  沙顏沒有明確拒絕,只是眯著眼,看著她。兩個女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鐘,突然沙顏笑了笑:「學法律的就是會保護自己呀。不像我,還要讓別人保護……」

  隨即拿著錢無聲地走向收銀台,付了酒錢走了。

  周安琪身影孤獨地坐在桌旁,一手扶著枯柳,怔怔地發呆。

  天上掛著幾顆稀疏的星星,映襯著遠處城市模糊的輪廓。河裡僅剩的一點水澤,映照著天光,顯得格外深邃,冷風一吹,已經上頭的周安琪幾乎失去了意識。

  酒醒後,已經是第二天了,是2008年12月27日。

  周安琪發現自己身處家中,約莫記起來是周安全和金軒接走的自己。她想起了自己前一晚的所作所為,心下害怕起來,但看到哥哥周安全,毫無邊界感地闖入了她的房間,訓斥她學人家喝酒宿醉,大冬天在外面也不怕凍死。

  這讓她氣惱異常,心下暗罵:「你憑什麼管我?凍死也跟你沒關係。」

  她決定任憑這件昨晚的事情發酵,也不再去追問什麼,頭疼和眩暈讓她一整天就在家裡醒酒。可是當天晚上,一個改變命運的電話打了過來。

  是沙顏。

  而此時,周安全已經出門一天了。

  她看到電話的第一反應就是大呼不妙,難不成沙顏真的動手了?但又覺得太扯了,估計就是普通的寒暄,於是接通了電話。

  讓周安琪始料未及的是,這是一次求助電話。她清楚地記得沙顏焦急地說道:「安琪呀,你哥跑到我老家要殺了沙海濤,你快勸一下他吧。」

  「啊?你跟他在一起嗎?」

  「你不要問那麼多,快去勸勸他……」說完沙顏就掛了電話。

  周安琪慌亂之下,也摸不准情況,但人在清醒的時候不會像醉酒後那麼灑脫,畢竟是救命,她還是給周安全打了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

  「哥?你是要殺人嗎?你……別衝動,媽媽還在躺著呢,我……」話沒說完,就被周安全呵斥了一頓:「你他媽的少他媽多管閒事,老子現在就是要殺了那對狗男女!狗日的。」隨即便掛斷了電話。

  周安全雖然經常數落周安琪,但幾乎沒有這麼粗暴的喝罵,她覺得很蹊蹺,再打過去,手機已經關機了,再也聯繫不上哥哥。

  後來,周安琪才知道,就在第二天,12月28日,沙顏老家著火了,死了一個人是沙海濤,他被定性為自焚。

  從此以後哥哥周安全就杳無音信。

  她事後想聯繫沙顏,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一直聯繫不上。

  她最害怕的情況不外乎是沙顏殺了周安全潛逃,怕自己被牽連進來,在惶惶不可終日地度過了十幾天,突然沙顏的電話又打通了。

  「沙海濤死了你知道嗎?」周安琪對著電話問。

  「知道,自焚的。」沙顏淡淡地說。

  「不啊,你不是說是周安全要殺了他嗎?怎麼自焚了?到底怎麼回事?」

  沙顏的語氣非常冷淡,跟那天喝酒以後的敞開心扉完全不一樣:「關於沙海濤,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

  「那我哥呢,周安全去哪裡了?這麼久了,你……」

  「是你說的,這個哥哥要是不在了該多好,現在不在了,你不高興嗎?」

  周安琪怔住了,半晌,才試探地問道:

  「你殺了他嗎?我那天給你的錢只是……」


  「他失蹤了」沙顏特地強調了下:「真的,我離開的時候,他還好好活著。」

  「那是他殺的沙海濤嗎?這可是重罪啊。」

  「呵,沙海濤是自焚,警方都定性了,你還質疑嗎?」

  「可是周安全在哪裡?我……」

  「『失蹤』的意思就是找不到了!我也不知道。」沙顏輕輕笑了:「妹妹,你不用擔心被牽連,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但是如果你執意要找他的話,很多事情就說不好了。畢竟你給我過3萬塊。」

  「我……」

  「不要再來找我了,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見。」隨即沙顏便掛斷了電話。

  周安琪不知道這女人到底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話里有一種威脅,也有一種合作的意味。

  周安全現在不想去探究沙海濤到底是不是真自焚,只要不是被周安全殺的,周安全的身上沒有留下案底,她的人生之路,就不會有什麼阻礙。

  她分析了現在的局勢,逐漸有了一個認識:沙顏沒事兒,她就沒事兒。

  就在這種微妙不可捉摸的迷惘中,時間一天天地流逝。以至於母親油盡燈枯,周安全依然沒有出現。再後來的出殯、發喪、繼承、房屋過戶,周安琪都是一個人順利辦完。

  慢慢地,她也享受起了這種清靜。

  畢業後,她還是因為周安全以往的案底,在政審中被刷掉了,沒能如願進入法院當法官,但人生的選擇千千萬,她通過了司法考試,選擇成為一名律師。

  多年來,他在法律界的道路上穩步前行,每天忙碌於各種案件之間,試圖用工作上的成就填補內心的空洞。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周安全的模樣總會浮現在她的腦海里。關於哥哥的去向像魔障一直困擾著她,多少次夢回,就是她微醺著給高顏錢,暗示她殺了哥哥的畫面。

  然後她再從驚恐中醒來。

  那些未解的疑問和深深的自責也隨之湧上心頭,這份內疚不僅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輕,反而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

  她開始調查周安全的去向,她想找沙顏,甚至親自去了一趟上海,但總也尋不到她的蹤跡。

  一晃多年,周安全到底去了哪裡,是死是活,一直是他的心病,為此還得上了神經官能症,焦慮和失眠,終於拖到不得不去醫院求治病的地步。

  人生很多時候就是恰好。

  命運的齒輪在不經意間悄然轉動,歲月的軌跡會意外交匯,冥冥中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精心安排。

  周安琪在公立醫院求醫多年不見病情好轉,無意間聽說有家私立醫院新聘來的頂級專家叫高顏,這個名字沒有引起她的注意,而且她並不迷信權威,也並未做過多了解,抱著試試看的態度去掛了個號後。慕然發現那個叫高顏的醫生,就是改了名的沙顏。

  她回來了。

  在消失十多年後,突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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