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患者
嚴斌所長一直在強調這駐點律師都是政府指派，又是這男人扎堆的派出所難得的穩定劑，於情於理都想讓這個專業人才來幫忙，反正不用所財政掏腰包，碰上個大案子，能叫來當個免費勞動力也不是不行。
劉謀點點頭看著周安琪匆匆上了自己的寶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抽著煙，皺眉問道：「這周律師是有什麼事兒嗎？走這麼匆忙？」
嚴所長搖搖頭：「剛還好好幫忙梳理材料呢，不是太清楚有什麼事兒。」他擺擺手呵呵笑：「嗨，人家來去自由，可沒有義務給我報告。走吧，外面冷，進去吧。」
劉謀不再多言，徑直邁了進去，走進了會議室。
面對整理好的各類檔案，幾人一邊翻看一邊梳理。
沙海濤的案子信息還是那麼多，倒沒什麼新的發現。但他們卻發現在戶籍信息里，找到了沙顏當年申請改名為「高顏」的一些文件。
一個落款的時間引起了兩人的注意：2008年，12月25日。
從資料的信息顯示，這天沙顏從向陽市醫科大學乘短途火車回到鄉里，來到高江鄉派出所，申請把名字改回成「高顏」，並提出把戶口遷出到上海的一個集體戶，理由是已經拿到了研究生預錄取通知書，將赴上海的一個醫科大學碩博連讀。
林東嘀嘀咕咕：「誒？我瞅這時間……這不是沙海濤自焚前三天嗎？」
嚴所長點點頭，他補充說：「不過她當天晚上就離開了，又回到了向陽市，你看，這是我們查到的她當晚乘坐的火車的信息，25號晚上她又從鄉里火車站出發回了向陽市，這點從鐵路系統里有記錄，她當時的大學老師也證實了，她在第二天，也就是26號早上，回到了醫科大教務處交的材料。沙海濤是28號自焚的。」
「回去之後一直在學校嗎？包括28號？」劉謀追問。
「不知道，我們聯繫了她當年的兩個舍友，但是時間太長了都記不清，大四畢業，大家零零散散實習出去了，而且大家都說顏為人比較孤僻，所以具體的，沒人記得起來。」
劉謀看著那串時間發呆，一旁的林東也知道劉謀在想，脫口而出：「沙顏剛走兩三天，沙海濤就自焚了，這之間怕是有故事吧？」
檔案科的小崔聽到了，此時走到近前來，笑著插嘴道：「領導呀，剛才周律師也給我分析來著，說很有可能沙顏的遠走高飛，對他這個殘疾、無業的哥哥來說，是一種打擊。讓他產生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以至於想不開走了極端。畢竟在沙允禮坐牢以後，沙海濤就這麼一個親人了。」
「只是想不開嗎？」劉謀的右手輕敲著會議桌。
嚴所長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意思：「如果你懷疑沙海濤的死跟高顏有直接關係，會不會是語言上的刺激。」
「言語刺激？」劉謀想到了什麼：「高顏和她這個哥哥的關係怎麼樣，你們知道嗎，據我推測好像不太好？」
嚴所長笑道：「哈，這點周律師也問了同樣的話。我們確實找到了當時村裡的幾個人，但是大家平時跟這兩兄妹接觸不多，只知道這對兄妹好像關係很……彆扭。」
「彆扭？怎麼個彆扭法？」
隨即，嚴斌說起了這兩天在走訪時，有個村民描述的一個畫面。
沙海濤曾經在一次村里婚宴酒席上喝過了頭，他痛苦地坐在身旁的村民哭訴：
「要是我爸沒娶那個姓高的婆娘多好！我這個妹妹可不就是我的媳婦了嘛，我也能辦一場這婚宴，他媽的。」
那村民也是喝多了，切聲連連：「嘿，你看別個正眼瞧過你沒，自作多情了吧，也不照照鏡子，就算他不是你妹妹，嗆（像）你列（這）樣子，說個話的機會都冇得。癩蛤蟆想七（吃）天鵝肉。」
沙海濤怒了，他抓著那人領子：「你再說一遍？她個野種，親爸爸都不知道是誰，拽什麼呀！老子要她，那是給她臉了。」
那人見他喝多了犯渾，只得打哈哈推開了他：「好好好，有本事你去娶啊。你拽我算麼斯咧？」
沙海濤自知言語行為過火，又看整桌人都嘲笑似的看著他，知道大家都看不上他，於是晃了晃腦袋，放下手，在一桌人的哄鬧聲中，一瘸一拐地落寞地走了。
嚴斌說完這個事兒，又補了一句：「反正他兄妹倆確實有點不太對勁，但具體是怎麼回事，也沒人說得清。」
劉謀撓撓頭。
嚴所長提供的信息，很雞肋。
照這麼推斷，只能說明沙海濤暗戀這個妹妹不成，在妹妹要遠走高飛以後，他孤苦一人，加上殘疾生活產生了厭世的情緒，進而自焚。
但這個說法，總覺得欠點火候。
見劉謀不回答，嚴斌又想起來個事兒：「哦，對了，沙海濤自焚前有一段時間，是買過治療陽痿的藥。而且還去醫院看過病，應該是性功能上有些障礙。我們就此去翻看他在醫院的病史，確實，除了肢體殘疾之外，他的睪丸在十幾歲的時候，因為意外被牛踢碎了一個。所以……」嚴斌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所以，這小子確實挺慘的。可能自卑、絕望、再被刺激一下……嗯，自殺的事兒誰也說不好，人有時候就是挺脆弱。」
劉謀不置可否，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感覺，肯定有蹊蹺。
此時，負責盯梢高顏的幾個兄弟通過電話，每日階段性地向劉謀報告了一下情況：
「劉隊呀，高顏的生活極其的規律，規律到令人髮指啊！我們盯梢的人，這兩天都快睡著了。」
這位漂亮的女醫生至今單身一人，除了上班、問診、做手術，做學術研討，剩餘時間就在辦公室看書。她並不像劉謀想像中那樣，被戳破以後的掩飾什麼，跟任何人聯繫，反而一切如常。
從她近期的通話記錄來看，基本是工作上的同事，要麼就是外賣還有騷擾電話，出于謹慎，警方把這些電話的身份都核實了一遍，看起來確實沒人跟她通風報信。
「這女的真淡定啊……」劉謀爆了句粗口，從腰斬案案發到現在，已經幾天過去了，沒有任何一點點實打實的證據。按說這種無名屍案子，查不到也就查不到了，沒有必要憑藉著一點點猜想，興師動眾，可劉謀就是急迫地想知道答案。
就像他辦過的所有案子一樣，寧可把自己熬死，也要儘快破案。
嚴所長見劉謀總是盯著沙海濤的案子繞來繞去，絲毫不得要領，也是好心，笑著拍他的手說道：
「劉隊啊，說實話，沙海濤自殺的動機雖然是推測，倒是說得通，我們曾經梳理舊案的時候討論過。至於你們剛說的，你們在與高顏初次見面時的種種疑點。我想……她是不是看了自媒體的報導，或者跟她打電話核實的警察同志無意間透露了什麼。」嚴所長見劉謀有意無意地點頭，於是繼續說道：「劉隊，今天老所長何雲彪給我打電話了，說你那天問了他很多沙海濤的案子，狀態看起來不好。他其實挺關心你的，但也覺得奇怪，這自焚案子從頭到尾跟那具腰斬的屍體沒有任何關係。恕我直言，你劉謀的名頭響噹噹，過去的事，我多少知道點……腰斬和被燒死很可能是你臆想出來的關係，希望你還是不要被過去的悲劇所累。咱們還是重新換個切入點吧，這已經好幾天過去了，不要一條路走到黑啊。」
「你！」劉謀聽完，眼睛瞬間瞪得跟銅鈴一樣，拳頭握得緊緊的，就要捶桌子，林東嚇得趕緊要去勸，好在劉謀自己強壓了下來。
嚴所長的話是好意，他不會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屈辱。
回去的路上，劉謀一言不發，沒有線索、沒有證據，這個鑽進牛角尖的男人，看起來如此可憐。
林東有時還真的懷疑，他們調查方向是不是走偏了。
但他不敢說。
林東開著車一路都沒吱聲，怕打擾到還在苦苦思索的劉謀。
他從後視鏡里看著師父抿著嘴，用五指挫著髮油的頭髮，時不時敲兩下，表情很是痛苦，想來頭疼病又犯了。
林東最清楚劉隊為何篤定腰斬案和自焚案有微妙的什麼關係，他帶入了太多個人感情。終於林東按捺不住了，他很心疼自己的師傅，輕聲問了一句：「劉隊，要不咱去看看醫生吧？」
「頂個卵用！還不是開止疼片，那玩意吃多了犯困，腦子不好使。」劉謀有些不耐煩。
「找大夫瞎白話也好啊，你這是精神壓力，需要疏導，人家有經驗的。」林東有一搭沒一搭地勸著。
劉謀疼得直搖頭，突然，他怔了一下：「誒！患者，去查查患者名單。」
「什麼患者？」
「就是這幾天高顏看了哪些患者？」他微蹙著眉頭：「高顏對我們的造訪，肯定是事先知道的。絕對有人告訴她，甚至密謀。而不被人懷疑的私密場合，只能是看病聊天的時候了。這個患者名單我們是不是沒查過？」
林東覺得劉謀表情嚴肅，不像是開玩笑，又覺得他說得確實有道理，於是拿出手機，跟盯梢的兄弟簡單交代下，讓他們就近去試試調取高顏這段時間的病患名單。
由於對高顏還沒立案，要去醫院調取病人隱私，程序上還是相當的困難。
劉謀已經做好了長期給領導做工作的準備，如果對方不配合，必要的時候開出調查令。
可是調取信息的工作異常順利。私立醫院，原則上只要醫生同意，院方倒是沒阻攔。
此前兩人已經得罪了的高顏，沒想到她這次竟然還是相當的配合，沒過十分鐘，名單明細就發過來了，讓劉謀一度以為自己又猜錯了。
直到他接過林東遞來的手機仔細地掃了一眼，在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單里，劉謀一下就注意到了那個名字，他喊了出來：「周安琪？周安琪見過高顏！」
這可是新的重大發現。
林東踩下了剎車，把車停在路邊，轉回頭從劉謀拿過手機，又看了兩遍，確實是這個名字。
「重名嗎？」林東自言自語。
劉謀推門下了車，在路邊的草窠里悶聲抽菸，又呼吸下冷空氣，好以毒攻毒的刺激一下頭痛。
兩人靠著一棵光禿禿的水杉樹，滑動放大手機頁面，仔細看著相關信息：周安琪看病的時間，就在發現腰斬屍體的那天下午。
記錄顯示，周安琪的號是臨時加的，看樣子她是上午看到屍體後，下午匆匆趕回市區緊急掛的號。
林東只是一個勁兒地嘟囔：「真奇了怪了，這律師咋地跟高顏搭上線了呢？」
周安琪律師到底是個什麼角色？高顏要是真的有問題，為什麼不處理一下這些患者信息，就這麼白給兩個人？
劉謀和林東兩人大眼瞪小眼，達成了一致意見：要去找一趟周安琪。
正在此時，一輛寶馬車緩緩停在了兩人的警車旁，周安琪從車裡下來了。
「咦？她怎麼在這兒」林東下意識地看著劉謀，滿臉疑惑。
「這……跟蹤我們？」
劉謀聳聳肩，輕輕苦笑：「東子，丟人啊，倆警察都沒注意到被跟蹤了。」隨即，掐滅了菸頭，順手往結了一層薄薄浮冰的水泥窪扔了過去，「茲拉」一聲，冒起細細的白煙。
他抬頭看向周安琪。
那漂亮女人，臉紅撲撲的，像是經歷了什麼激烈的心理鬥爭，又像是心悸引發的臉部潮紅。
周安琪下了車先是猶豫了片刻，見兩個警察都直愣愣地看他，於是咬著嘴唇，還是朝著劉謀走了過來。
「劉隊長，關於屍體的事兒……我有情況跟你說。」
「說。」
「嗯……那可能是我哥哥，周安全。」
劉謀點點頭看著周安琪匆匆上了自己的寶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抽著煙，皺眉問道：「這周律師是有什麼事兒嗎？走這麼匆忙？」
嚴所長搖搖頭：「剛還好好幫忙梳理材料呢，不是太清楚有什麼事兒。」他擺擺手呵呵笑：「嗨，人家來去自由，可沒有義務給我報告。走吧，外面冷，進去吧。」
劉謀不再多言，徑直邁了進去，走進了會議室。
面對整理好的各類檔案，幾人一邊翻看一邊梳理。
沙海濤的案子信息還是那麼多，倒沒什麼新的發現。但他們卻發現在戶籍信息里，找到了沙顏當年申請改名為「高顏」的一些文件。
一個落款的時間引起了兩人的注意：2008年，12月25日。
從資料的信息顯示，這天沙顏從向陽市醫科大學乘短途火車回到鄉里，來到高江鄉派出所，申請把名字改回成「高顏」，並提出把戶口遷出到上海的一個集體戶，理由是已經拿到了研究生預錄取通知書，將赴上海的一個醫科大學碩博連讀。
林東嘀嘀咕咕：「誒？我瞅這時間……這不是沙海濤自焚前三天嗎？」
嚴所長點點頭，他補充說：「不過她當天晚上就離開了，又回到了向陽市，你看，這是我們查到的她當晚乘坐的火車的信息，25號晚上她又從鄉里火車站出發回了向陽市，這點從鐵路系統里有記錄，她當時的大學老師也證實了，她在第二天，也就是26號早上，回到了醫科大教務處交的材料。沙海濤是28號自焚的。」
「回去之後一直在學校嗎？包括28號？」劉謀追問。
「不知道，我們聯繫了她當年的兩個舍友，但是時間太長了都記不清，大四畢業，大家零零散散實習出去了，而且大家都說顏為人比較孤僻，所以具體的，沒人記得起來。」
劉謀看著那串時間發呆，一旁的林東也知道劉謀在想，脫口而出：「沙顏剛走兩三天，沙海濤就自焚了，這之間怕是有故事吧？」
檔案科的小崔聽到了，此時走到近前來，笑著插嘴道：「領導呀，剛才周律師也給我分析來著，說很有可能沙顏的遠走高飛，對他這個殘疾、無業的哥哥來說，是一種打擊。讓他產生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以至於想不開走了極端。畢竟在沙允禮坐牢以後，沙海濤就這麼一個親人了。」
「只是想不開嗎？」劉謀的右手輕敲著會議桌。
嚴所長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意思：「如果你懷疑沙海濤的死跟高顏有直接關係，會不會是語言上的刺激。」
「言語刺激？」劉謀想到了什麼：「高顏和她這個哥哥的關係怎麼樣，你們知道嗎，據我推測好像不太好？」
嚴所長笑道：「哈，這點周律師也問了同樣的話。我們確實找到了當時村裡的幾個人，但是大家平時跟這兩兄妹接觸不多，只知道這對兄妹好像關係很……彆扭。」
「彆扭？怎麼個彆扭法？」
隨即，嚴斌說起了這兩天在走訪時，有個村民描述的一個畫面。
沙海濤曾經在一次村里婚宴酒席上喝過了頭，他痛苦地坐在身旁的村民哭訴：
「要是我爸沒娶那個姓高的婆娘多好！我這個妹妹可不就是我的媳婦了嘛，我也能辦一場這婚宴，他媽的。」
那村民也是喝多了，切聲連連：「嘿，你看別個正眼瞧過你沒，自作多情了吧，也不照照鏡子，就算他不是你妹妹，嗆（像）你列（這）樣子，說個話的機會都冇得。癩蛤蟆想七（吃）天鵝肉。」
沙海濤怒了，他抓著那人領子：「你再說一遍？她個野種，親爸爸都不知道是誰，拽什麼呀！老子要她，那是給她臉了。」
那人見他喝多了犯渾，只得打哈哈推開了他：「好好好，有本事你去娶啊。你拽我算麼斯咧？」
沙海濤自知言語行為過火，又看整桌人都嘲笑似的看著他，知道大家都看不上他，於是晃了晃腦袋，放下手，在一桌人的哄鬧聲中，一瘸一拐地落寞地走了。
嚴斌說完這個事兒，又補了一句：「反正他兄妹倆確實有點不太對勁，但具體是怎麼回事，也沒人說得清。」
劉謀撓撓頭。
嚴所長提供的信息，很雞肋。
照這麼推斷，只能說明沙海濤暗戀這個妹妹不成，在妹妹要遠走高飛以後，他孤苦一人，加上殘疾生活產生了厭世的情緒，進而自焚。
但這個說法，總覺得欠點火候。
見劉謀不回答，嚴斌又想起來個事兒：「哦，對了，沙海濤自焚前有一段時間，是買過治療陽痿的藥。而且還去醫院看過病，應該是性功能上有些障礙。我們就此去翻看他在醫院的病史，確實，除了肢體殘疾之外，他的睪丸在十幾歲的時候，因為意外被牛踢碎了一個。所以……」嚴斌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所以，這小子確實挺慘的。可能自卑、絕望、再被刺激一下……嗯，自殺的事兒誰也說不好，人有時候就是挺脆弱。」
劉謀不置可否，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感覺，肯定有蹊蹺。
此時，負責盯梢高顏的幾個兄弟通過電話，每日階段性地向劉謀報告了一下情況：
「劉隊呀，高顏的生活極其的規律，規律到令人髮指啊！我們盯梢的人，這兩天都快睡著了。」
這位漂亮的女醫生至今單身一人，除了上班、問診、做手術，做學術研討，剩餘時間就在辦公室看書。她並不像劉謀想像中那樣，被戳破以後的掩飾什麼，跟任何人聯繫，反而一切如常。
從她近期的通話記錄來看，基本是工作上的同事，要麼就是外賣還有騷擾電話，出于謹慎，警方把這些電話的身份都核實了一遍，看起來確實沒人跟她通風報信。
「這女的真淡定啊……」劉謀爆了句粗口，從腰斬案案發到現在，已經幾天過去了，沒有任何一點點實打實的證據。按說這種無名屍案子，查不到也就查不到了，沒有必要憑藉著一點點猜想，興師動眾，可劉謀就是急迫地想知道答案。
就像他辦過的所有案子一樣，寧可把自己熬死，也要儘快破案。
嚴所長見劉謀總是盯著沙海濤的案子繞來繞去，絲毫不得要領，也是好心，笑著拍他的手說道：
「劉隊啊，說實話，沙海濤自殺的動機雖然是推測，倒是說得通，我們曾經梳理舊案的時候討論過。至於你們剛說的，你們在與高顏初次見面時的種種疑點。我想……她是不是看了自媒體的報導，或者跟她打電話核實的警察同志無意間透露了什麼。」嚴所長見劉謀有意無意地點頭，於是繼續說道：「劉隊，今天老所長何雲彪給我打電話了，說你那天問了他很多沙海濤的案子，狀態看起來不好。他其實挺關心你的，但也覺得奇怪，這自焚案子從頭到尾跟那具腰斬的屍體沒有任何關係。恕我直言，你劉謀的名頭響噹噹，過去的事，我多少知道點……腰斬和被燒死很可能是你臆想出來的關係，希望你還是不要被過去的悲劇所累。咱們還是重新換個切入點吧，這已經好幾天過去了，不要一條路走到黑啊。」
「你！」劉謀聽完，眼睛瞬間瞪得跟銅鈴一樣，拳頭握得緊緊的，就要捶桌子，林東嚇得趕緊要去勸，好在劉謀自己強壓了下來。
嚴所長的話是好意，他不會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屈辱。
回去的路上，劉謀一言不發，沒有線索、沒有證據，這個鑽進牛角尖的男人，看起來如此可憐。
林東有時還真的懷疑，他們調查方向是不是走偏了。
但他不敢說。
林東開著車一路都沒吱聲，怕打擾到還在苦苦思索的劉謀。
他從後視鏡里看著師父抿著嘴，用五指挫著髮油的頭髮，時不時敲兩下，表情很是痛苦，想來頭疼病又犯了。
林東最清楚劉隊為何篤定腰斬案和自焚案有微妙的什麼關係，他帶入了太多個人感情。終於林東按捺不住了，他很心疼自己的師傅，輕聲問了一句：「劉隊，要不咱去看看醫生吧？」
「頂個卵用！還不是開止疼片，那玩意吃多了犯困，腦子不好使。」劉謀有些不耐煩。
「找大夫瞎白話也好啊，你這是精神壓力，需要疏導，人家有經驗的。」林東有一搭沒一搭地勸著。
劉謀疼得直搖頭，突然，他怔了一下：「誒！患者，去查查患者名單。」
「什麼患者？」
「就是這幾天高顏看了哪些患者？」他微蹙著眉頭：「高顏對我們的造訪，肯定是事先知道的。絕對有人告訴她，甚至密謀。而不被人懷疑的私密場合，只能是看病聊天的時候了。這個患者名單我們是不是沒查過？」
林東覺得劉謀表情嚴肅，不像是開玩笑，又覺得他說得確實有道理，於是拿出手機，跟盯梢的兄弟簡單交代下，讓他們就近去試試調取高顏這段時間的病患名單。
由於對高顏還沒立案，要去醫院調取病人隱私，程序上還是相當的困難。
劉謀已經做好了長期給領導做工作的準備，如果對方不配合，必要的時候開出調查令。
可是調取信息的工作異常順利。私立醫院，原則上只要醫生同意，院方倒是沒阻攔。
此前兩人已經得罪了的高顏，沒想到她這次竟然還是相當的配合，沒過十分鐘，名單明細就發過來了，讓劉謀一度以為自己又猜錯了。
直到他接過林東遞來的手機仔細地掃了一眼，在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單里，劉謀一下就注意到了那個名字，他喊了出來：「周安琪？周安琪見過高顏！」
這可是新的重大發現。
林東踩下了剎車，把車停在路邊，轉回頭從劉謀拿過手機，又看了兩遍，確實是這個名字。
「重名嗎？」林東自言自語。
劉謀推門下了車，在路邊的草窠里悶聲抽菸，又呼吸下冷空氣，好以毒攻毒的刺激一下頭痛。
兩人靠著一棵光禿禿的水杉樹，滑動放大手機頁面，仔細看著相關信息：周安琪看病的時間，就在發現腰斬屍體的那天下午。
記錄顯示，周安琪的號是臨時加的，看樣子她是上午看到屍體後，下午匆匆趕回市區緊急掛的號。
林東只是一個勁兒地嘟囔：「真奇了怪了，這律師咋地跟高顏搭上線了呢？」
周安琪律師到底是個什麼角色？高顏要是真的有問題，為什麼不處理一下這些患者信息，就這麼白給兩個人？
劉謀和林東兩人大眼瞪小眼，達成了一致意見：要去找一趟周安琪。
正在此時，一輛寶馬車緩緩停在了兩人的警車旁，周安琪從車裡下來了。
「咦？她怎麼在這兒」林東下意識地看著劉謀，滿臉疑惑。
「這……跟蹤我們？」
劉謀聳聳肩，輕輕苦笑：「東子，丟人啊，倆警察都沒注意到被跟蹤了。」隨即，掐滅了菸頭，順手往結了一層薄薄浮冰的水泥窪扔了過去，「茲拉」一聲，冒起細細的白煙。
他抬頭看向周安琪。
那漂亮女人，臉紅撲撲的，像是經歷了什麼激烈的心理鬥爭，又像是心悸引發的臉部潮紅。
周安琪下了車先是猶豫了片刻，見兩個警察都直愣愣地看他，於是咬著嘴唇，還是朝著劉謀走了過來。
「劉隊長，關於屍體的事兒……我有情況跟你說。」
「說。」
「嗯……那可能是我哥哥，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