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去找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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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村長的聲音。

  陳有福走到近前,看清是她們母子倆,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蘇晚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她想了想,挑要緊的說:「村長,有人冒充我哥和我嫂子,把我往霧裡引。」

  陳有福的瞳孔縮了一下:「你也遇到了?」

  蘇晚荷心頭一緊:「也?」

  陳有福壓低聲音:「這幾天晚上,村裡有好幾個人都說看見了死去的親人。」

  「有說看見了死三年的老伴,站在窗口朝他招手。」

  「有說兒子回來了,站在院門外叫她開門。」

  他咽了口唾沫:「我一開始不信,直到昨晚,我看見了我爹。」

  蘇晚荷的後背一陣發涼。

  「村長,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陳有福左右看了看,然後才開口:「村裡有一種說法。」

  「說山里長了一棵妖樹,它的根須已經蔓延到整個村子地下了。那些冒充死人的東西,是它派出來的傀儡。」

  「妖樹?」

  「嗯。它的根須能鑽進人的身體,把人變成傀儡。」

  陳有福抬起頭,看著她:「陸先生呢?他不是住在你家裡嗎?」

  「有他在,那些東西應該不敢亂來。」

  蘇晚荷低下頭:「陸先生……已經離開村子了。」

  陳有福的表情僵住了。

  「走了?」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什麼時候走的?」

  「今晚。」

  陳有福臉色蒼白:「那我們怎麼辦?」

  蘇晚荷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也有些發堵。

  但她咬了咬牙,說:「村長,你先別慌。陸先生雖然走了,但他教了我很多東西。」

  「我有鞭子,我能保護自己和曉兒。」

  陳有福抬起頭看著她,似乎想起了蘇晚荷的戰績,表情喜悅。

  「你真的能行?」

  蘇晚荷點了點頭。

  陳有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亮了一下。

  「晚荷,我有一個發現。」

  「什麼發現?」

  「這幾天,我一直在暗中觀察那些東西的活動規律。」

  陳有福壓低聲音。

  「我發現它們大部分時間都聚集在祠堂附近。那裡可能是它們的巢穴。」

  蘇晚荷皺起眉頭:「那個廢棄祠堂?」

  「對。」陳有福點了點頭。

  「我懷疑那裡就是它們的老巢。如果能搗毀,說不定就能解決村裡的問題。」

  蘇晚荷想了想,搖了搖頭:「村長,今晚不行。」

  「太晚了,而且曉兒跟著我。我先回家,等明天天亮再說。」

  她說著,拉著蘇曉就要往前走。

  「晚荷。」陳有福叫住她。

  蘇晚荷停下腳步。

  「我知道一條路,可以繞開那些東西。」陳有福說,「我帶你走,不會碰上任何東西。」

  蘇晚荷眼睛一亮:「真的嗎?謝謝村長!」

  「跟我來。」陳有福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蘇晚荷拉著蘇曉,跟在他身後。

  在霧裡走了許久。

  蘇晚荷忽然看見前方有燈光。

  暖黃色的光,透過霧氣,朦朦朧朧的。

  她加快腳步,燈光越來越近。

  然後她看見了那座小院。

  籬笆門半掩著,院子裡那棵大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

  她的屋子。

  蘇晚荷心裡湧起一股熱流。她快步朝院門走去。

  「娘!」蘇曉在身後喊了一聲。

  「到了到了!」蘇晚荷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歡喜,「曉兒快跟上!」


  她推開籬笆門,邁步往裡走。

  一步。

  兩步。

  她的腳踩在院子裡的泥地上,熟悉的感覺讓她鼻子有些發酸。

  終於回來了。

  她正要跨過門檻,走進堂屋。

  但忽然覺得腳有點沉。

  像是有什麼東西拽住了她的腳踝,不讓她往前邁步。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什麼也沒有。

  但她就是邁不出那一步。

  堂屋裡黑漆漆的,那隻腳懸在半空中,怎麼也落不下去。

  她心裡有些著急。

  明明家就在眼前,只要走進去就安全了,為什麼走不動?

  「曉兒,快來。」她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急躁。

  她用力抬腳,想要跨過門檻。

  腳踝處傳來一股阻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但她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只想快點進屋,關上門,把外面的霧和那些冒充死人的東西都擋在外面。

  她咬著牙,用力往前邁。

  腰間忽然一陣滾燙。

  「唔!」

  蘇晚荷倒吸一口涼氣,低頭看去。

  懲魂鞭靜靜地纏在她腰間,烏黑的鞭身沒有任何異樣。

  但那滾燙的溫度,確確實實從鞭身傳來,燙得她腰間發疼。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娘……娘……」

  蘇曉的聲音。

  她猛地轉過頭。

  她看見蘇曉跪在她身後,正拼命抱著她的左腿。

  「曉兒?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覺得不對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

  她已經邁過了門檻。

  但她的腳沒有踩在堂屋的地面。

  而是懸空在一片暗紅色的泥土上。

  她抬起頭。

  她站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霧氣。

  腳下是一個巨大的圓圈。

  圓圈邊緣有一道淺淺的溝槽,溝槽里填滿了暗紅色的東西。

  圓圈內,密密麻麻的紅色樹根從泥土中鑽出,像無數條蠕動的蛇。

  她的腳,離那些樹根只有不到一步的距離。

  她只要再往前邁一步,就會踩進那個圈裡。

  蘇晚荷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猛地收回腳,後退了好幾步,才停下來。

  她轉過頭,看向村長原本站著的位置。

  陳有福還站在那裡。

  但他已經不是陳有福了。

  皮膚裂開,像乾枯的樹皮。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兩團幽暗的黃光。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僵硬、扭曲,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晚荷,你怎麼不進去?」

  蘇晚荷握緊懲魂鞭,聲音發顫:「你不是村長。」

  「我是啊。」那個東西笑著說,「我是陳有福。我給你帶路,帶你回家。你怎麼不進去?」

  蘇晚荷不再說話。

  她揚起鞭子,手腕一抖,懲魂鞭化作一道金光,朝那個東西的面門抽去。

  「啪!」

  鞭梢抽在那張臉上。

  那個東西發出一聲慘叫。

  那聲音不像人,像是什麼東西被火燒著時發出的尖嘯。

  它的臉從中間裂開,裂口處流出暗綠色的液體。

  它捂著臉,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跑進霧裡,很快就消失了。


  蘇晚荷沒有追。

  她站在原地,握著鞭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

  她看著蘇曉:「曉兒,你沒事吧?」

  蘇曉搖了搖頭。

  「我看見那個樹人過來,然後娘你就好像被迷住了一樣,跟著它走。」

  「我怎麼叫你你都不理我。」

  「我去打那個樹人,但是我打不到它。」

  蘇晚荷一陣後怕,又說:「沒事了,我們回去。」

  ……

  她們在霧裡走著。

  懲魂鞭握在手裡,鞭身溫熱,像一隻睜著的眼睛,替她看著看不見的地方。

  蘇晚荷走得很慢。

  剛才的事讓她後怕。

  那個圈,那些樹根,還有變成村長的東西。

  如果不是懲魂鞭燙了她一下,她已經走進去了。

  「娘,我們往哪邊走?」蘇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東邊。」

  蘇晚荷說。

  但她其實也不太確定方向。

  霧太濃了,樹影都差不多,路也差不多。她只能憑感覺走。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霧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小荷……小荷……」

  蘇晚荷的腳步頓住了。

  「小荷……你在哪兒……」

  蘇晚荷握緊鞭子,站在原地,沒有動。

  霧裡,兩個身影慢慢浮現。

  蘇晚舟看見她,臉上露出喜悅的表情。

  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想拉她的胳膊。

  「小荷!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離開這裡,這裡很危險——」

  「站住!」

  蘇晚荷後退一步,揚起鞭子,鞭梢直指蘇晚舟的面門。

  「不要動!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蘇晚舟愣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喜悅僵住了,變成一種困惑和受傷的表情。

  「小荷?」

  孫秀秀從後面走上來,站在蘇晚舟身邊,臉上帶著擔憂的神色。

  「小荷,剛才我們帶你走的時候,發現你們跟丟了,就回頭來找你們。」

  「我們找了很久——」

  「別說了。」蘇晚荷打斷她。

  她瞪大眼睛,盯著面前這兩張臉,看得很認真,但什麼都看不出來。

  那張臉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聲音也一樣,語氣也一樣,連看她時的眼神都一樣。

  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也許真的是哥哥呢?也許剛才那個是假的,這個是真的呢?

  但她不敢信。

  【要是我的境界高一點就好了。】

  她心想。

  【可惜我的實力都是懲魂鞭給的。我自己只有凝氣中期,什麼都看不出來。】

  蘇晚舟看著她警惕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焦急。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小荷,你聽我說——」

  「別過來!」

  蘇晚荷又後退了一步,鞭子橫在身前。

  蘇晚舟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妹妹用鞭子指著自己,眼神里滿是焦急。

  就在這時。

  霧裡又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

  蘇晚舟的臉色變了。

  他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又轉回來,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小荷,快跟我走。要被他們發現了。」

  蘇晚荷看著蘇晚舟焦急的臉,又看了看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霧裡,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走近。

  蘇晚舟看著她,臉上的焦急越來越濃,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小荷,你不信我。」

  蘇晚荷沒有回答。

  霧氣中那道身影越來越近。

  她握緊鞭子,手心全是汗。

  她看不清來人的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那個身影忽然加速了。

  他衝出霧氣,像一頭老豹子,幾步就跨到了蘇晚舟面前。

  一隻布滿老繭的拳頭掄圓了,砸在蘇晚舟臉頰上。

  「咚!」

  蘇晚舟整個人被打得橫飛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孫秀秀尖叫一聲,撲過去扶他。

  那個身影站在蘇晚舟剛才站的位置上,收回拳頭,喘了口氣。

  霧氣在他身後翻湧,月光照在他身上。

  六十多歲,滿頭白髮,但那一身腱子肉把褂子撐得鼓起。

  他指著地上捂著臉的蘇晚舟,罵道:「什麼狗屁傀儡,敢裝成我兒子來騙我閨女?」

  蘇晚荷張著嘴,看著這個白髮老漢。

  她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她看看地上被一拳打懵的「哥哥」。

  又看看面前這個氣勢洶洶的老頭,嘴唇哆嗦了幾下:「……爹?」

  老漢轉過頭,看見蘇晚荷,臉上立刻換了副表情,咧嘴笑了:

  「哎,乖女,爹在呢。」

  蘇晚荷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她爹死了十多年了,埋在後山。

  「爹,」她開口,聲音發飄,「你怎麼……」

  「我怎麼活了?」老漢一揮手,「這事說來話長,回頭再跟你細說。」

  他轉頭,看向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的蘇晚舟,眼睛一瞪:「你小子,還敢跑?」

  蘇晚舟捂著臉,嘴角破了,滲出血絲。

  他看著老漢,表情很複雜:「爹,我是真的。」

  「真的?」老漢冷笑一聲,「真的我更要打了!」

  他大步走過去,蘇晚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老漢卻沒再動手,只是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捏,又拽了拽他的耳朵。

  蘇晚舟疼得齜牙咧嘴:「爹!輕點!」

  老漢鬆開手,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嗯,是真的。」

  他又轉頭看向孫秀秀,也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秀秀也是真的。」

  蘇曉站在蘇晚荷身後,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聲問:「娘,他到底是誰啊?」

  「那個是你外公。」

  蘇曉「哦」了一聲,看了看那個白髮老漢,小聲嘀咕:「外公好兇啊。」

  蘇晚荷沒有回答。

  她看著面前這三個人,心裡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她很想相信他們是真的,但她不敢。

  老漢轉過頭,看向她。

  那張臉上,剛才對著蘇晚舟時的兇巴巴表情消失了,換成了溫和的笑容。

  「小荷,爹回來了。」

  但蘇晚荷卻並沒有露出笑容,而是聲音發顫:

  「你們……你們太過分了!」

  「一起假扮我的親人來騙我……」

  她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們先是冒充我哥和我嫂子,現在又冒充我爹……」

  「你們覺得我好騙是嗎?」

  「覺得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村婦,隨便變幾張臉出來,我就會乖乖跟你們走?」

  她握緊鞭子,揚起手。

  「我告訴你們,等陸先生回來,我一定讓他們把你們全部教訓一頓!」

  老漢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轉過頭,瞪了蘇晚舟一眼。

  蘇晚舟捂著臉,委屈巴巴。

  孫秀秀站在一旁,也是一臉無奈。

  老漢轉回頭,看著蘇晚荷,語氣放軟了:「小荷,爹真的是爹。你聽爹說——」

  「不聽!」蘇晚荷打斷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你們走!我不跟你們!」

  她說著,拉著蘇曉往後退了一步。

  老漢看著她那副又倔又怕的樣子,嘆了口氣,沒有再往前逼。

  就在這時。

  蘇晚荷手裡的鞭子忽然亮了起來。

  一種溫潤的光芒,從鞭身內部透出來,柔和而溫暖。

  蘇晚荷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的鞭子。

  光芒順著鞭身流淌,流過她的手指。

  她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息從鞭身傳來,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她抬起頭,看著老漢,又低頭看了看鞭子。

  「你是在告訴我,他們不是假的?」

  鞭身輕輕震動了一下。

  蘇晚荷愣住了。

  她看著花白頭髮的老漢、旁邊捂著臉的蘇晚舟和一臉無奈的孫秀秀。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發出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真的……是你們?」

  老人看著她,點了點頭,聲音溫和:「是我們。」

  蘇晚荷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站在那裡,哭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露出一個又哭又笑的表情。

  「我今天……見到了哥哥,嫂子,還有爹……」

  「我好開心。」

  老人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眼眶也有些發紅。

  但他沒有讓情緒蔓延太久,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小荷,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他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村子裡現在已經不安全了。」

  蘇晚荷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起來,就被他這句話澆了一盆冷水。

  「不安全?」

  「嗯。」老人點了點頭,「你哥哥之前也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想帶你離開。」

  蘇晚荷轉頭看向蘇晚舟。

  蘇晚舟認真的點了點頭:「那東西的根須已經蔓延到整個村子地下了。」

  「再過不久,整個崖湖村都會被它控制。」

  蘇晚荷的臉色白了幾分。

  但她還是有些不相信。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鞭子。

  懲魂鞭告訴她是真的。

  但她心裡還是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萬一呢?萬一那些東西連懲魂鞭也能騙過去呢?

  她猶豫不決。

  老漢看出了她的猶豫,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晚荷,快,跟在爹的後面。」

  他頓了頓,又看向蘇晚舟和孫秀秀:「晚舟,阿秀,你們也是。」

  蘇晚舟點了點頭,拉著孫秀秀走到老人身後。

  老人轉過身,背對著蘇晚荷,做出一個帶路的姿態。

  蘇晚荷站在原地,還是邁不出那一步。

  剛才的經歷讓她心有餘悸。

  那個「村長」帶她走的路,如果不是懲魂鞭燙了她一下,她已經走進去了。

  她怕。

  她怕這一步邁出去,又會踩進另一個圈裡。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她。

  蘇曉站在蘇晚荷身邊,抬起頭看著她,小聲叫了一聲:「娘。」

  蘇晚荷低頭看了他一眼。

  蘇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信任。

  蘇晚荷看著前面那個背影,深吸了一口氣,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人走在前面,白髮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他沒有回頭,只是偶爾停一步,等蘇晚荷跟上,再繼續走。

  蘇晚荷盯著老人的背影,不敢移開視線。

  她怕一眨眼,那個背影就會消失,或者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走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

  霧氣開始變薄。

  腳下的路從泥土變成了砂石路。

  蘇晚荷抬起頭,看見前方的霧氣中出現了一道模糊的輪廓。

  一棵歪脖子老樹,樹幹傾斜,枝條向一側伸展。

  那是村口的大樹。

  過了那棵樹,就是出村的路。

  老人走到樹下,停住了腳步。

  蘇晚荷和蘇曉,從大樹旁邊走了過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當她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忽然覺得身體一輕。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有人把她從渾濁的水裡撈了出來,讓她重新呼吸到乾淨的空氣。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濃重的霧氣,白茫茫的,把整個村子都罩在裡面。

  「娘?」

  蘇曉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帶著一絲不安。

  蘇晚荷低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臉色也比剛才好了許多。

  蘇晚荷斟酌著措辭:「你有沒有覺得,身體變輕了?」

  蘇曉點了點頭:「嗯。確實有這種感覺。」

  蘇晚荷這才放下心來,站起身,回頭看向村子。

  然後她愣住了。

  老漢還站在樹下,沒有跟出來。

  蘇晚舟和孫秀秀站在他身後,也沒有邁出那一步。

  「爹?」蘇晚荷喊了一聲,「你們怎麼不出來?」

  老漢沒有回答。

  他站在霧氣邊緣,看著蘇晚荷,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表情。

  「爹,出來啊。」蘇晚荷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焦急。

  老漢搖了搖頭。

  「小荷,我們出不去。」

  蘇晚荷愣了一下:「為什麼?」

  老漢看向蘇晚荷,露出一個笑容:「因為我們已經死了。」

  蘇晚荷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

  「我們死了。」老漢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十年前就死了。」

  蘇晚荷搖了搖頭:「不可能。你明明站在這裡,我看見了,我摸到了——」

  「你摸到的,是你記憶里的我。」老漢打斷她,「不是現在的我。」

  蘇晚荷說不出話來。

  老漢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欣慰。

  「那棵妖樹的根須,不光能控制活人,還能喚醒死人。」

  「我們這些埋在它根須範圍內的屍骨,都被它喚醒了。」

  蘇晚荷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你們……」

  「我們只能待在村子裡。」老漢說。

  蘇晚荷眼淚不停地往下流。

  「那你們為什麼要帶我出來?」

  「你們自己出不來,為什麼要帶我出來?」

  老漢呵斥道:「哭什麼?不要哭。你能走,能跑,能離開這個地方。」

  「我們被困在這裡了,但你沒有被困住。」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笑容:「所以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蘇晚荷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來。

  蘇曉雖然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那個老人是他的外公,而外公在跟娘親告別。

  老漢低下頭,看向蘇曉,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就是曉兒吧。」

  蘇曉點了點頭。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照顧好你娘。」

  蘇曉用力點了點頭:「嗯。」

  老人直起身,又看向蘇晚荷:「走吧。」

  蘇晚荷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去找那位陸先生。」老人說,「他既然能教你本事,就一定不是普通人。」

  「找到他,他會幫你。」

  蘇晚荷咬著嘴唇,點了點頭:「我會的。」

  老人看著她,最後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了霧裡。

  蘇晚舟卻沒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霧氣邊緣,看著蘇晚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溫柔,和記憶里那個會背她回家的哥哥一模一樣。

  他開口,聲音很輕:「小荷,我們大概是變成地縛靈了。」

  「困在出生的地方,離不開,也散不掉。」

  孫秀秀站在他身邊,也笑了。

  她的笑容很恬靜,和生前一樣溫柔:「小荷,能再見你和曉兒一面,我們已經很開心了。」

  蘇晚舟又說:「哥沒用,生前沒照顧好你,死後也沒能幫你什麼。」

  「但看到你比我想像中的堅強,哥就放心了。」

  蘇晚荷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蘇晚舟看著她,最後笑了一下。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化為細碎的光點。

  孫秀秀也朝蘇晚荷揮了揮手。

  她的身體也開始消散,和蘇晚舟一樣,化作光點,飄散在霧氣中。

  蘇晚荷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

  但那些光點飄向夜空,越來越高,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月色中。

  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人影了。

  蘇晚荷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中,望著那片霧氣,站了很久。

  蘇曉站在她身邊,只是靜靜地陪著。

  過了很久,蘇晚荷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蘇曉,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走吧。」

  「我們去哪兒?」

  蘇晚荷抬起頭,看向前方。

  月光照在出村的路面上,泛著淡淡的白光。

  「去找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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