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歡迎加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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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滿的話沒說完。

  巷子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伴隨而來的,是粗重的喘息聲。

  老孫轉過頭,看見王屠戶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手裡握著那把砍骨頭的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圍裙上沾著暗色的污漬,不知是豬血還是別的什麼。

  「別……跑!」

  王屠戶的聲音沙啞。

  「你……站住!」

  他的表情很怪。臉上是猙獰的怒意,但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快跑!」

  王小滿的臉色已經變了,一把拽住老孫的胳膊,把他往巷子深處拖。

  老孫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回過神來,也開始跑。

  他跑得很快。

  五十六年來,他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

  燈籠早就扔了,梆子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他只管跑。

  王屠戶站在原地,身體僵了一下。

  他的右手在發抖,菜刀舉在半空中,像是想砍下去,又被什麼力量拉住了一樣。

  但只過了兩三個呼吸,他的身體猛地一掙。

  像是掙斷了什麼無形的繩索。

  他大步追了上來。

  速度快得不正常。

  一個兩百斤的屠戶,跑起來竟然比年輕人還快。

  每一步跨出去都有一丈多遠,腳掌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不——!」

  王屠戶的喊聲從身後傳來。

  「不——要——跑!」

  老孫聽不清他後面說了什麼。

  他只知道跑。

  身後的腳步聲沒有加快,但距離在縮短。

  老孫聽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屠戶還在追他們。他的速度很快。

  老孫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救命啊!」

  老孫張嘴大喊。

  「殺人啦!」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巷裡迴蕩,驚起了幾隻蹲在屋檐上的烏鴉。

  「薩日朗!!!」

  旁邊一戶人家的窗戶「啪」地推開了,一個光膀子的男人探出頭來,罵罵咧咧:

  「叫什麼!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老孫看見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著那戶人家的大門撲過去。

  「開門!讓我進去!王屠戶瘋了!他要殺人!」

  那光膀子的男人愣了一下,借著月光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他看見了王屠戶。

  王屠戶站在巷子中間,手裡握著菜刀,圍裙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王屠戶?」

  光膀子的男人認出了他,語氣帶著困惑和不滿,「你大半夜的拿著刀幹什麼?嚇唬誰呢?」

  王屠戶沒有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

  光膀子的男人皺了皺眉,從門後抄起一根頂門槓,跨出門檻:

  「我問你話呢!你拿著刀想幹什麼?」

  他身後,又出來了幾個人。

  一個披著外衣的婦人,一個光著腳的年輕後生,還有一個揉著眼睛的少年。

  都是附近的住戶,被老孫的喊叫聲吵醒了,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王屠戶,你把刀放下,有話好好說——」

  光膀子的男人舉起頂門槓,朝著王屠戶迎了上去。

  王屠戶揮刀。

  動作很簡單,沒有任何花哨,就是一刀。

  從上往下,劈下來。

  光膀子的男人甚至來不及舉起頂門槓擋一下。


  刀刃從他的左肩切入,斜著向下,一直劈到右肋。

  血噴出來,濺在王屠戶的臉上和圍裙上。

  光膀子的男人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大,頂門槓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倒了下去。

  「啊——!!!」

  披著外衣的婦人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刺耳。

  她轉身想跑,但腿軟了,剛邁出一步就摔倒在地。

  王屠戶走過去,彎腰,又是一刀。

  尖叫聲戛然而止。

  光著腳的年輕後生和那個少年已經嚇傻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人釘在了地上。

  王屠戶直起身,走向他們。

  一刀。

  兩刀。

  四具屍體橫在巷子裡,血順著石板的縫隙流淌。

  老孫站在那戶人家門口,腿軟得站不住。

  他扶著門框,看著眼前這一幕,胃裡翻湧,喉嚨發緊,想吐,但吐不出來。

  王屠戶轉過身,看向他。

  他的臉上濺滿了血,在月光下,那張臉看起來不像人臉。

  老孫的牙齒在打顫。

  他撐著發軟的腿,轉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跑,只知道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死。

  身後,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穩,重,不急不緩,越來越近。

  老孫跑過兩條巷子,跑過一座石橋,跑過一片菜地,跑進了一條黑漆漆的小巷。

  他的肺像是要炸開了。

  他實在跑不動了,扶著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腳步聲還在後面。

  老孫絕望了。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等那把刀落下來。

  腳步聲停了。

  老孫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刀落下來。

  他睜開眼,看見王小滿站在他面前,臉色蒼白,喘著粗氣。

  「這邊。」王小滿拉住他,把他拖進旁邊一座破敗的院子裡。

  院子裡的屋子已經很久沒人住了,門窗破敗,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王小滿把老孫拖進屋裡,關上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又搬來一張破桌子頂住。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著牆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老孫也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老孫的呼吸才平穩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王小滿。

  「看來你爹真是妖怪變的。」

  王小滿的臉色很難看,聲音沙啞:「他現在還想殺死我們。」

  老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他看向王小滿,「你剛才說的辦法是什麼?」

  王小滿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那個辦法……」

  他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穩,重,不急不緩。

  在門外停住了。

  老孫和王小滿同時屏住了呼吸。

  木門外面,有人站在那裡。

  他們沒有聽見呼吸聲,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但他們知道,有人站在那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門外的人沒有推門,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那麼站著。

  老孫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他看向王小滿。

  王小滿的臉色也很白,但他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

  又過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步一步,遠去。

  老孫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不見。

  他癱軟下來,渾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他走了……」他喃喃道。

  王小滿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孫緩過氣來,又想起剛才的問題。

  「你剛才說,你有辦法?」他問,「什麼辦法?」

  王小滿抬起頭,看著他。

  「你剛才有沒有注意到,」王小滿壓低聲音,「它砍那幾個人的時候,毫不猶豫。」

  「但它看到你的時候,僵住了。」

  老孫一愣:「為什麼?」

  「那東西占據了我爹的身體,但它畢竟不是真正的人。」

  「它判斷一個人是同類還是獵物,靠的不是眼睛看,而是……一種感覺。」

  「什麼意思?」

  「你打了三十年更,走遍了鎮上每一條夜路。」王小滿盯著他。

  「你身上沾滿了各家各戶的人氣。」

  「這股混雜的人氣,讓它產生了混淆。」

  「它分不清你到底是活人,還是跟它一樣,是某個『東西』。」

  「所以它才會僵住。它在辨認你。」

  老孫張了張嘴,半晌才道:「原來如此……所以我……」

  「所以,」王小滿從身後摸出一把柴刀。

  「我等下會和他正面打,你趁機繞到他背後,砍他。」

  老孫看著那把柴刀,瞳孔一縮:「我?我不行的!我連雞都沒殺過!」

  「孫伯——」

  「等等!」老孫打斷他,喘了口氣。

  「崖湖村有位陸先生,我明日去找他,他一定可以解決問題。所以我們不用冒險。」

  王小滿眼睛一亮。

  但隨即露出思索的表情,搖了搖頭:「孫伯,等不到天亮了。」

  「什麼?」

  「他殺了那四口人,嘗到了血腥味。」

  「現在已經徹底失控了。他會趁著天黑,把這條街上所有人都殺光。」

  老孫的臉白了。

  「他現在暫時退走,不是怕了我們。」王小滿說。

  「是去進食。等他消化完那幾口人肉,力量會更強。」

  「到時候別說我們兩個,就是整個青石鎮,也沒有人能攔住他。」

  老孫的嘴唇哆嗦著:「那……那我們躲到天亮……」

  「躲到天亮?」

  「你確定我們有這個時間?」

  老孫沉默了。

  他想起那四具橫在巷子裡的屍體。

  想起那個披著外衣的婦人,摔倒在地,尖叫戛然而止。

  那幾個人他都認識。

  光膀子的男人姓陳,在鎮口開了一家雜貨鋪,每天早上都會跟他打招呼。

  那個婦人姓吳,丈夫在外邊做工,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孫伯。」王小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我沒有騙你。」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老孫抬起頭,看著王小滿年輕的臉。

  那張臉上滿是疲憊和恐懼。

  但眼神里有一種決絕,那是已經下定決心、不成功便成仁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了柴刀。

  「我怎麼繞到他背後?」

  王小滿咧嘴笑了:「這個我有辦法。等下我正面拖住他,孫伯你趁機接近偷襲。」

  他站在破屋門口,側耳聽了一會兒,回頭對老孫說:「他沒走遠,就在附近轉。」

  老孫剛要說話,王小滿已經拉開了門。

  「孫伯,快來。」

  老孫想說「我真不行」,但王小滿已經踏了出去。


  老孫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兩人貼著牆根走了一段,拐過一條巷子,就看見了王屠戶。

  他站在巷子中間,背對著他們,圍裙上的血已經幹了。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上沾著血跡,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黃光。

  他的聲音沙啞:「小滿,跟我回家。」

  王小滿沒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手裡的柴刀,忽然大步沖了上去。

  「來啊!」

  他吼了一聲,柴刀劈向王屠戶的肩膀。

  王屠戶側身避開,菜刀橫掃過來。

  王小滿低頭躲過,柴刀變劈為削,削向王屠戶的手腕。

  王屠戶手腕一翻,菜刀格住柴刀,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兩人各自退了一步,又同時撲上。

  王小滿一刀砍在王屠戶右肩上。

  刀刃砍進去了,但只砍進去半寸。

  王屠戶的肌肉夾住了刀鋒,傷口邊緣的皮肉緊緊閉合,像一張嘴咬住了刀刃。

  王屠戶反手一拳砸在王小滿胸口,把他打飛出去。

  王小滿很快又站起來,衝上去纏鬥。

  老孫貼著牆根,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但現在王小滿正在給他創造機會。

  老孫咬了咬牙,握著柴刀,從牆根摸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輕到自己都聽不見。

  三十年打更練出來的本事,頭一回用在殺人上。

  王屠戶背對著他,正在和王小滿纏鬥,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老孫離他越來越近。

  五步。三步。一步。

  他舉起柴刀。

  果然,王屠戶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他的動作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

  老孫將柴刀舉在半空,就要落下。

  「老孫頭!」

  王屠戶開口了。

  老孫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以為,這個人,是真的小滿嗎?」

  老孫的瞳孔猛地一縮。

  「孫伯!別聽他胡說!」王小滿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

  「他在拖延時間!快殺了他!」

  老孫握緊刀柄,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三個月前死的,確實是我。」王屠戶沒有回頭,聲音還是那麼平,「但不是淹死的。」

  他頓了頓。

  「是小滿把我殺死的。」

  老孫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已經不是小滿了。」王屠戶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被一個怪異的東西變成了傀儡。」

  「當時,他把我殺死後,也想把我轉化成那種東西。」

  「我因為體質特殊,復活了,並且知道了真相。」

  他停了一下。

  「我這個體質對付這些傀儡很厲害。」

  「但如果面對活人的話,當活人對我有恐懼情緒,我就會僵住。」

  「因為我自身也不能算是活人了。」

  「你不清楚,這些傀儡太多了。青石鎮要被他們占領了。」

  老孫握著柴刀,手臂在發抖。

  他想起王屠戶抓住自己肩膀時那股不像常人的力氣。

  可他又想起昨晚和今晚,兩次遇見王小滿。

  每一次都是在棺材鋪門口。

  每一次都是他主動找上來。

  「孫伯!」王小滿的聲音急切,「你不要信他!他是瘋子!是怪物!」

  「必須趁現在殺掉他!等他恢復過來,我們都得死!」

  老孫的刀舉在半空中。


  他看向王小滿,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焦急。

  「我……我……」

  他張著嘴,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

  「孫伯!快啊!」

  「他要恢復行動了!」

  王屠戶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出奇:「老孫頭,你什麼都不要做。站在原地,不要動。」

  王小滿吼道:「等他緩過來,我們全都要死!」

  老孫看著王屠戶的背影和王小滿焦急的臉。

  兩個人都說得很有道理。

  兩個人都像是真的。

  王屠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些日子,我已經殺死了很多傀儡。」

  「它們藏在鎮子裡,披著人皮。我一個個找出來,一個個殺掉。」

  他頓了頓。

  「但這個不一樣,他有我兒子的外貌。我下不了手,我一直在猶豫。」

  「今天晚上,我決定不再等了。我要殺了他。不能再讓青石鎮這樣下去了。」

  「殺了我?」王小滿冷笑一聲,「你殺了那四個人,現在還在裝好人?」

  「那四個人已經被轉化了。」王屠戶說,「我不殺他們,明天他們就會吃掉自己的家人。」

  「你胡說——」

  「夠了。」王屠戶打斷他。

  「我殺死這些傀儡後,會結束自己這副殘軀。我早就該死了。」

  老孫的刀還在半空中。

  王小滿的聲音絕望:「他在拖延時間!快啊!快殺了他!」

  老孫的手在發抖。

  他看向王屠戶:「這是真的嗎?」

  王屠戶沒有回頭,聲音很輕:「你什麼都不要做就好。」

  「這些傀儡傷不了我。」

  「記住,你一定不能對我動手。一定要相信我。」

  「孫伯!」王小滿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不要信他!他在騙你!」

  老孫的刀還舉著。

  他看看王屠戶的背影,又看看王小滿焦急的臉。

  他該信誰?

  就在這時,王屠戶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

  他緩緩直起腰,肩膀鬆弛下來,像是掙脫了什麼束縛。

  「不——」王小滿發出絕望的嘶喊,「我們全完了!他會殺光所有人的!」

  老孫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王屠戶緩緩轉過頭,看向老孫。

  月光照在他臉上。

  老孫看見他的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兩團黃光。

  「老孫。」他開口了,「我是來帶他走的。你站在原地,不要動。不會有任何事的。」

  他頓了頓。

  「這個地方,不屬於我們了。」

  話音剛落,他忽然怒吼一聲,舉起菜刀,朝著老孫猛劈下來!

  「啊——!」

  老孫慘叫一聲,舉起柴刀,閉著眼睛砍了過去。

  柴刀砍在王屠戶身上。

  沒有砍中實物的感覺。

  像是砍進了一團霧氣里,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阻力。

  老孫睜開眼,看見王屠戶的身體變得透明。

  「啊——!」

  一聲慘叫從老孫背後傳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老孫猛地轉過身。

  馬秀蘭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一把剪刀。

  王屠戶的菜刀砍在她的脖子上。

  刀刃切入一半,卡在骨頭裡。

  老孫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沒事。

  王屠戶的那一刀,不是砍向他的。

  是砍向他身後的馬秀蘭。

  他轉過身。

  王屠戶還站在那裡,身體已經變得幾乎透明。


  他的表情很不甘。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動著,像是想說什麼。

  他的身影緩緩消散。

  像一縷煙被風吹散,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最後完全消失了。

  老孫站在原地,手裡的柴刀還舉著,滿臉茫然。

  他慢慢轉過身,看見馬秀蘭站在那裡,剪刀掉在地上,雙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滲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老孫,表情很痛苦。

  「孫伯……」

  她開口,聲音沙啞。

  老孫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來。

  老孫轉過頭,看見王小滿走到他面前,站定。

  「孫伯。」

  老孫看著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馬秀蘭。

  馬秀蘭放下捂著脖子的手。

  她抬起頭,臉上的痛苦消失了,換成一種平靜的表情。

  老孫又看向四周。

  巷口,有人影在晃動。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賣豆腐的老周,鐵匠鋪的老闆,裁縫店的李嬸,還有幾個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他們從各自的巷子裡走出來,站在月光下,看著老孫。

  老孫愣在原地。

  他認識這些人。

  有的買了十幾年他的豆腐,有的請他打過農具,有的給他縫過衣裳。

  都是青石鎮的人,知根知底。

  但現在,他們站在月光下,表情平靜,眼神空洞,像一群沒有魂魄的軀殼。

  老孫的腿開始發軟。

  他轉過頭,看向王小滿。

  王小滿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和老孫在棺材鋪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老孫忽然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你……」他的聲音發乾,「你到底是誰?」

  王小滿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的笑容不變。

  「孫伯,你還是砍了啊。」

  老孫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柴刀還握在手裡。

  「我……」他抬起頭,看著王小滿,「我砍的是你爹——」

  「那不是爹。」王小滿打斷他,聲音很輕,「那是和我們不一樣的東西。」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

  老孫看見那張年輕的臉開始發生變化。

  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從額頭開始,像樹皮的紋理。

  一道一道,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脖頸,一路往下。

  老孫想跑。

  他剛轉過身,馬秀蘭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孫掙扎了一下,另一隻手也被按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賣豆腐的老周和鐵匠鋪的張鐵頭站在他身後,一人按著他一條胳膊。

  他們都笑著。

  那種笑容很平靜,很溫和,像是對待一個老朋友。

  「你們……」老孫的聲音在發抖,「你們是一夥的……」

  沒有人回答他。

  馬秀蘭、老周、張鐵頭,還有那些從巷子裡走出來的鎮民,都笑著,看著他。

  王小滿走到他面前。

  他的身體在膨脹。

  灰布衣裳被撐裂,露出暗褐色的組織,像樹皮一樣,一層一層,不斷增生。

  從軀幹延伸到四肢,從脖頸延伸到頭顱。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變形了,變成了一個由暗褐色組織構成的人形輪廓。

  只有那張臉,還保持著王小滿的模樣。笑著,看著老孫。

  「孫伯,別怕。」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清亮:「很快就不疼了。」

  老孫低頭,看見馬秀蘭的手已經變了。

  不再是手指,而是藤蔓,纏住了他的腳踝,纏住了他的腰,一圈一圈,勒緊。

  他張開嘴想喊,一根細小的藤蔓鑽進了他的喉嚨,堵住了他的聲音。

  他最後的意識里,是王小滿那張年輕的臉,笑著,對他說:

  「歡迎加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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