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來自拉爾夫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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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寒意仿佛在斷矛崖這片土地上駐紮得格外頑固。清晨,稀薄的陽光勉強穿透籠罩荒原的灰霾,卻帶不來多少暖意,只在冰冷岩石和霜結的地面上投下短暫而蒼白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從東方雪原飄來的凜冽氣息,那是屬於霜裔的味道。

  凱爾按著腰間的北溪鋼劍劍柄,行走在自家營地簡陋的工事後方。他那身經過艾莉絲親手蝕刻了初級堅固魔紋的鑲鐵皮甲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露水。即使隔著內襯的軟革,也能感受到清晨刺骨的冰涼。他的目光沉靜,掃過正在忙碌的士兵們。

  營地已然甦醒,卻並無嘈雜。人類士兵沉默地檢查著弓弩的弓弦和箭簇的數量;綠獸人戰士用磨石打磨著戰斧的鋒刃,喉嚨里發出滿足的低吼;灰精靈射手則細心保養著他們的長弓,動作優雅而專注。昨日下午抵達時,帝國同行們那毫不掩飾的輕蔑、鄙夷乃至嘲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個晨曦戰士的心上。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的、迫切想證明自己的戰意。凱爾在昨夜的隊官會議上已經明確下令:內緊外松,做好隨時接敵的準備,言行謹慎,不給巴頓將軍任何借題發揮的把柄。

  他看到豪斯正對著幾名第三小隊的士官低聲咆哮,蒲扇般的大手比劃著名防禦陣型的要點;看到卡門蹲在地上,與他的幽影狼低聲交流,那匹名為「影爪」的頭狼時不時用頭顱蹭一下主人的手臂,綠油油的眼睛機警地掃視著營外;若風則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眯著那雙銳利的眼睛,眺望著斷矛崖前方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危機四伏的丘陵。

  秩序井然,士氣可用。凱爾心中稍定。這便是他參與本次戰爭的最大依仗。

  「頭兒,」卡門注意到了凱爾的巡視,快步走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外圍的『影子』回報,附近有霜裔偵察兵活動的痕跡,距離不遠,人數不多,像是在摸底。」

  凱爾點了點頭,並不意外。斷矛崖位置突出,本身就是雙方偵察兵交鋒的前沿。「告訴兄弟們,放他們靠近點看,但別讓他們把眼睛帶回去。尤其是你的狼,讓它們收斂點,別嚇跑了客人,但也別讓客人靠得太近,聞到我們鍋里的肉香。」

  卡門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明白,頭兒。保證讓他們看得見,摸不著,回去了還做噩夢。」他打了個呼哨,影爪和其他幾匹在營地邊緣游弋的幽影狼立刻如同融化在陰影中般,消失在了嶙峋的亂石和枯草叢裡。

  就在這時,一名執勤的人類士兵引著一個人走了過來。來人穿著普通的帝國步兵皮甲,身上沒有任何顯眼的家族徽記,面容平凡,屬於丟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的眼神很穩,步伐沉靜,來到凱爾面前,右手撫胸,行了一個簡潔的軍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帶著些許金屬涼意的黑色徽章,遞了過來。徽章上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只有一個簡單的、如同鐵砧般的凹印。

  「男爵大人,」來人的聲音同樣平淡,「我家大人向您致意,並希望能與您一敘。」

  凱爾接過徽章,指尖感受著那獨特的冰冷與沉重。這是「鐵山」拉爾夫男爵的信物。他記得資料上的描述,這位男爵的領地以鐵礦聞名,作風務實,不喜張揚。昨日在指揮大廳,在一眾或冷漠或敵視的目光中,唯有這位拉爾夫男爵的眼神里,帶著一種審慎的意味。

  凱爾將徽章握在掌心,對來人點了點頭:「帶路。」

  他沒有多做安排,只示意卡門跟上,另外點了兩名最為沉穩的人類老兵作為護衛。在這個充滿敵意和試探的環境裡,過多的隨從反而顯得怯懦或心虛。

  拉爾夫的營地位於帝國主大營的側翼,與凱爾所在的「輔助軍營地」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規模不算很大,但布局極為嚴謹。壕溝、拒馬、哨塔一應俱全,且都修建得紮實耐用,沒有任何花哨之處。巡邏的士兵清一色是人類,裝備是標準的帝國制式,但保養得極好,甲冑擦得鋥亮,武器寒光閃閃。整個營地透著一股沉默而高效的氣息,與周圍其他一些貴族私兵營地的散漫或浮華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營地入口處,他們受到了嚴格的盤查,即使有信物和引路人,程序也一絲不苟。凱爾注意到,哨兵的眼神銳利,檢查武器時手法專業,顯然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

  穿過層層崗哨,來到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指揮帳前。帳簾被從裡面掀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正是拉爾夫男爵本人。

  他看起來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不算高大,但異常結實,像是一塊經歷過千錘百鍊的粗坯鐵錠。古銅色的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下頜線條硬朗,頭髮剃得很短,能看到青色的頭皮。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帝國中階軍官鏈甲,外面隨意罩著一件禦寒的粗毛斗篷,沒有佩戴任何顯示貴族身份的綬帶或珠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那是一雙長期握持武器和工具的手。


  「凱爾男爵,」拉爾夫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不高,但很有分量。他沒有任何客套的寒暄,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帳內簡陋,但能避風。」

  凱爾頷首回應:「拉爾夫男爵,叨擾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大帳。帳內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擺滿了地圖和文書的長條木桌,幾張粗木凳子,一個燃燒著炭火的小銅盆,便是全部。空氣中瀰漫著皮革、墨水和一絲淡淡的金屬氣味。

  拉爾夫直接走到桌後,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他自己則率先坐下,身體挺得筆直,沒有任何慵懶之態。

  卡門和兩名護衛自覺地留在帳外警戒。

  帳內只剩下兩人。拉爾夫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凱爾身上,沒有任何掩飾的打量。「昨天在巴頓將軍那裡,滋味不好受吧?」他開門見山,語氣里聽不出是同情還是嘲諷,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凱爾面色平靜,在拉爾夫對面坐下:「意料之中。晨曦領的構成,在帝國主流眼中,本就是異類。」

  「異類?」拉爾夫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不太像,「在我看來,能在北境那片鳥不拉屎的地方站穩腳跟,還能打下鷹爪岩、在霜語關破城戰中提出關鍵策略的人,比很多只會誇誇其談、靠著祖輩餘蔭作威作福的『正統』要順眼得多。」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那是真正軍人該幹的事。」

  凱爾微微挑眉,沒想到拉爾夫如此直接。「男爵過譽了。只是求生而已。」

  「求生?」拉爾夫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盯著凱爾,「在這鬼地方,想要求生,光靠不怕死可不夠。巴頓把你扔到斷矛崖,就是想用霜裔的刀,磨掉你這根他不喜歡的『釘子』。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能撐到把釘子扎進所有輕視它的人眼裡的時候。」凱爾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話語裡的鋒芒卻隱約展露。

  拉爾夫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往後一靠,點了點頭:「好,有點意思。」他話鋒一轉,「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我的領地,『鐵山領』,名字你大概能猜到來源。我們有礦,有最好的礦工,但……」他攤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冶煉技術不行。產出的鐵錠,雜質多,韌性差,跟你們北溪鎮出來的那種泛著藍光的優質鋼錠,根本沒得比。」

  他的目光變得熾熱起來:「我見過你們士兵手裡的盾牌,還有武器。上面那些發光的紋路……是魔紋吧?昨天在指揮所外面,我就注意到了。巴頓那個老頑固嗤之以鼻,但我看得出來,那東西不簡單。它能讓你手下那些綠皮小子扛住原本扛不住的攻擊,能讓你的武器更鋒利、更耐用。這是能改變戰場規則的東西!」

  凱爾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正題要來了。

  「我可以幫你。」拉爾夫直言不諱,「巴頓那邊,還有軍部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事關係,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內部的消息。讓你們不至於像沒頭蒼蠅一樣,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後勤補給上,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可以給你們行個方便,讓你們至少能吃飽肚子,有足夠的箭矢用。」

  條件很誘人,但凱爾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那麼,代價是什麼?」

  「代價?」拉爾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牙齒,「我要看到你的價值,值得我投資的價值。一場勝利,一場在斷矛崖,用你那些『異類』士兵和『華而不實』的魔紋裝備,打出來的、乾乾淨淨、無可爭議的勝利!讓所有人都閉嘴的勝利!」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這不僅是證明你有資格跟我合作,也是證明你們晨曦領,有資格在這片戰場上,發出自己的聲音!而不是像巴頓希望的那樣,悄無聲息地爛死在這裡,成為他功勞簿上某個不起眼的傷亡數字。」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精明:「而且,光是勝利還不夠。我需要看到未來的可能性。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真的能成為朋友……我希望,未來在鐵錠貿易,甚至是在……嗯,某些技術交流上,我們能有一個坦誠的開始。」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拉爾夫的條件清晰而直接——用一場勝利證明實力和潛力,換取他在帝國體系內的情報和後勤支持,並為未來的深度合作(很可能是魔紋技術或鐵錠貿易)鋪平道路。

  凱爾沉吟了片刻。拉爾夫的風格他很欣賞,務實,不虛偽。與這樣的人合作,風險可控,收益明確。斷矛崖註定不會平靜,勝利是生存的前提,而非換取利益的籌碼。但若能藉此得到一個在帝國內部的眼線和助力,無疑能極大緩解他們目前的困境。


  「拉爾夫男爵,」凱爾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對方,「勝利,是為了我和我手下這幾百號兄弟能活著回到北境,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更不是為了討好任何人。不過……」他話鋒一轉,「如果這場勝利,恰好能讓一些聒噪的聲音安靜下來,並能為我們帶來像您這樣一位……務實的朋友,那我認為,這是一筆非常公平的交易。」

  他沒有直接承諾技術交換,但肯定了合作的方向。

  拉爾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不喜歡空口白話的承諾,凱爾這種將核心目標置於首位,同時不拒絕利益聯結的態度,很對他的胃口。

  「好!痛快!」拉爾夫站起身,走到凱爾身邊,壓低了些聲音,「那麼,作為『朋友』的第一份禮物……根據我的斥候回報,最近兩天,對面那些冰崽子的小股部隊活動頻繁,尤其是在夜間。斷矛崖左翼那片亂石丘陵,是他們最喜歡的滲透路線。讓你的哨兵把眼睛放亮一點。」

  這是一個極其有價值的情報。

  凱爾也站起身,鄭重地點了點頭:「感謝您的提醒,拉爾夫男爵。我想,我們的合作,會有一個良好的開端。」

  兩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拉爾夫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如同鐵鉗。凱爾的手則穩定而乾燥,蘊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沒有歃血為盟的儀式,沒有天花亂墜的誓言,在這座充斥著帝國傲慢與前線肅殺的簡陋軍帳中,兩位同樣務實、同樣渴望打破僵局的男爵,基於最直接的利益訴求和彼此認可的作風,達成了一個將深刻影響東部戰線格局的初步同盟。

  當凱爾帶著卡門等人離開拉爾夫的營地,返回斷矛崖時,天色又陰沉了幾分,風中帶來的寒意更重了。但他心中,卻比來時多了幾分底氣。

  他知道,在這盤由巴頓將軍主導的險棋中,他剛剛落下了一枚屬於自己的,堅實的棋子。而接下來,就是要用霜裔的血,來為這枚棋子,淬火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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