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歸墟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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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如露,二十載不過草上流霜。

  太虛峰頂,聽濤小築。

  靜室之中,王彬垣盤膝而坐,周身混沌造化氣氤氳流轉,如雲霞舒捲。落星谷一役的收穫,他早已盡數消化,元嬰中期的修為穩固如太岳深基,風雨難撼。那縷從古鏡中解析出的幽冥殿線索,這些年被他推演了不下千遍,每一處細節都銘刻於神髓深處。

  窗外月色正好,清輝如水。

  他睜開眼,目光越過窗欞,投向北方天際——隕星山脈的方向。二十年了,那顆黑色晶體可還在跳動?那座上古洞府里的秘密,又何時才能揭開?

  正思忖間——

  儲物戒中,一道冰藍光芒驟然亮起,灼灼如焚。

  是冷凝月的「冰魄傳訊符」。

  二十年裡,這枚玉符亮過三次。每一次都是關鍵情報——隕星山脈的監控進展,幽冥殿據點的收縮,李子熹的閉關狀態……但這一次,光芒之盛,前所未有。

  王彬垣取出玉符,神識探入。

  下一瞬,他瞳孔驟縮。

  冷凝月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那素來清冷的聲線,此刻竟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意:

  「虛空古戰場入口,我找到了。」

  「在東海之外的『歸墟海眼』,每甲子開啟一次,三日後便是開啟之期。」

  「古籍記載,那裡曾是玄龜真宗與域外天魔的最終決戰之地。大戰導致虛空塌陷,古戰場被吞噬,從此成為絕地。但入口每六十年會短暫顯現——我追此線索一百二十年,終於等到了。」

  「你……能來嗎?」

  聲音到此戛然而止。

  王彬垣盯著手中那枚冰藍玉符,沉默良久。

  虛空古戰場。那是他從幽魄古道帶回的線索中反覆出現之地,是玄陰宗覆滅前最後一任宗主提及的禁忌,是師尊范增曾暗示「若能活著回來,化神可期」的絕地。也是——那枚灰色石板第一次主動示警時,隱隱指向的終極坐標。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他,那裡凶機四伏,十死無生。以他如今的修為和地位,完全可以找個由頭推脫,讓冷凝月自己去探,他坐等情報便是。

  但直覺告訴他——不去,會悔恨終生。

  不是因為古戰場的機緣。

  而是因為……

  王彬垣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冰符。冰符上,還殘留著一縷極淡極淡的、屬於冷凝月的清冷氣息。二十年了,每次亮起,都是這縷氣息先一步觸及他的識海,仿佛她就在身邊,輕聲訴說。

  他想起了雷澤中的生死相托,想起了淨魔核心前的神識相連,想起了落星谷外那句「活著回來」,想起了每一次分別時,她眼中那抹轉瞬即逝的不舍。

  有些事,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王彬垣深吸一口氣,神識渡入玉符,回了一個字:

  「來。」

  簡簡單單一字,卻重逾千鈞。

  傳訊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王彬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華如水,灑滿聽濤小築。他望著東海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三日後……歸墟海眼。」

  三日之後,東海極深處。

  王彬垣立於青虹遁天舟舟頭,周身籠罩著匿影遁形紗,望向前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海域。

  歸墟海眼。

  此地距離最近的海岸線已有五萬里,是貨真價實的「天盡頭」。海面上終年籠罩著灰白色濃霧,霧氣中混雜著紊亂的靈氣與空間波動,尋常金丹修士踏入,不出百丈便會迷失方向。

  但此刻,那些霧氣正在緩緩消散。

  王彬垣收起青虹遁天舟,踏浪而行。

  越靠近海眼中心,海水的顏色就越深——從碧藍到深藍,從深藍到墨黑,最終變成一種近乎虛無的透明。透明的水面下,隱約可見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巨型旋渦,正在緩緩旋轉。旋渦每轉一圈,周圍的空間就扭曲一次,發出「嗡……嗡……」的低沉轟鳴,仿佛直達海底深淵的巨獸鼾聲。

  那就是歸墟海眼。傳說中,東海海水的源頭,也是盡頭。

  王彬垣落在一處裸露的礁石上,神識掃過四周。


  然後他看見了冷凝月。

  她站在海眼邊緣的另一塊礁石上,一襲月白宮裝,髮髻間斜插那支冰藍玉簪,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清冷月輝。二十年不見,她依舊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樣,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從容與深邃——像一壇埋了多年的冰酒,更醇,也更烈。

  她身後還站著兩名碧水天宮女修,皆是金丹後期修為,氣息精純。

  察覺到王彬垣的目光,冷凝月轉過身。

  四目相對。

  二十年時光,在這一瞬間仿佛被壓縮成了一息。

  她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若非刻意去看根本無法察覺的暖意——像亘古冰層下偶然躍出水面的一尾魚,一閃即逝。

  「來了。」

  王彬垣點頭:「來了。」

  簡短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那兩名碧水天宮女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她們從未見過冷師姐對任何男性修士露出這樣的眼神。那種眼神,怎麼說呢,像是在看一個闊別已久的……故人?不,比故人更深。

  就在這時——

  海眼旋渦驟然加速!

  原本緩緩旋轉的旋渦,轉速陡然提升十倍!海水瘋狂翻湧,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旋渦中心,一道刺目的銀白色光芒沖天而起,直貫雲霄!

  光芒散去後,旋渦上方出現了一道高達百丈的空間門戶。

  門戶邊緣,無數細碎的空間裂縫明滅不定,像無數隻眨動的眼睛。裂縫中隱約可見一個個殘破的世界碎片——崩塌的山峰、斷裂的宮殿、漂浮在虛空中的巨大屍骸……

  虛空古戰場,開啟了。

  冷凝月轉身,對身後兩名女修吩咐道:「你們在此接應,若有異常,立刻傳訊回宗。」

  兩名女修躬身應是。

  冷凝月看向王彬垣:「走。」

  王彬垣點頭,二人同時騰空而起,化作兩道流光,義無反顧地沖入那道銀白色門戶之中。

  身後,空間門戶緩緩閉合。

  海面上,濃霧重新聚攏,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跨過那道門戶的瞬間,王彬垣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另一個維度。

  眼前是一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無數巨大的陸地碎片懸浮在虛空中,大的方圓千里,小的不過數丈。每一塊碎片之間都隔著幽深不見底的黑暗,偶爾有銀白色空間亂流划過,將擋在路徑上的一切撕成齏粉——那亂流看著漂亮,如銀河傾瀉,實則比任何神兵利器都鋒利。

  空氣中瀰漫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能量——

  一種是極度精純的靈氣,精純到幾乎凝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修為在緩慢增長;另一種是令人作嘔的魔氣,粘稠、陰冷、充滿惡意,如同無數條無形的毒蛇,瘋狂地試圖鑽進你的毛孔、七竅。

  二者互相糾纏、侵蝕、湮滅,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王彬垣深吸一口氣,混沌造化氣自動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灰濛濛的護罩,將魔氣隔絕在外。冷凝月同樣撐起一層冰藍光罩。她看向王彬垣,低聲道:

  「這裡曾是玄龜真宗與域外天魔的決戰之地。那一戰,雙方同歸於盡,古戰場被虛空吞噬。我宗古籍記載,當年參戰的元嬰以上修士超過三百人,化神以上二十餘人,煉虛真君三人……無一生還。」

  王彬垣心中凜然。

  三百元嬰,二十化神,三尊煉虛……這樣一股力量,放到如今的玄天大陸,足以橫掃十大宗門任何一家。然而他們全死了。死在這片破碎的虛空中。

  他神識全力外放,掃過最近的一塊陸地碎片。片刻後,他心頭一凜——那些魔氣中,有他熟悉的氣息。與「災禍本源」同源。但與墨隕體內的那些「馴化版」不同,這裡的魔氣更加原始、純粹、古老。仿佛當年那些域外天魔剛從裂縫中湧出時的模樣。

  「小心。」王彬垣沉聲道,「這裡的魔氣有問題。它……太活躍了。」

  冷凝月點頭,手中冰魄珠光芒流轉,在二人周圍布下一層冰晶屏障。

  二人選定一塊較大的碎片,緩緩降落。

  碎片上是一片殘破的宮殿群。宮殿由某種暗青色巨石壘成,雖歷經不知多少萬年,依舊屹立不倒。但每一座都殘缺不全——有的屋頂被掀翻,有的牆壁被洞穿,有的直接從中間斷裂成兩半,像是被什麼巨物攔腰撞斷。


  地面上隨處可見戰鬥的痕跡:巨大的掌印、深不見底的劍痕、被某種恐怖高溫融化成琉璃質的地面……

  還有屍骸。

  無數屍骸。

  有人類的,有域外天魔的,還有一些根本認不出是什麼的東西——它們有的糾纏在一起,至死方休;有的保持著施法的姿勢,早已化作石像;有的只剩一堆焦黑殘骸,分不清生前是誰。

  王彬垣蹲下身,伸手觸碰一具人類屍骸的殘骨。指尖剛觸及,那具骸骨便化作一捧飛灰,消散在虛空中。太久了。久到連元嬰修士的遺骸,都無法承受一絲外界的擾動。

  冷凝月走到他身邊,輕聲道:「玄龜真宗……當年也是十大宗門之一,實力不在天道宗之下。這一戰後,他們全宗覆滅,連傳承都斷絕了。」

  王彬垣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吧。看看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二人繼續深入。

  他們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堆化作飛灰的骸骨中,有一粒極其細微的灰燼悄悄飄了起來。那粒灰燼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後如同受到某種召喚,向著古戰場深處飄去。

  深入百里後,二人來到一座相對完整的宮殿前。這座宮殿比周圍那些更加宏偉,門前立著兩尊高達十丈的人首蛇身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鱗片分明,仿佛隨時都會活過來。

  殿門上方的匾額早已風化,但依稀能看出三個古篆大字:「鎮魔殿。」

  王彬垣與冷凝月對視一眼,同時推門而入。

  殿內的景象讓二人瞬間僵在原地。

  數十口巨大的水晶棺整齊排列在大殿兩側。每一口水晶棺長約三丈,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幽幽寒光。棺內躺著形態各異的修士屍骸——有人類,有妖族,還有一些身著奇異服飾、明顯來自其他域界的生靈。

  他們有的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有的面目猙獰,死前經歷了極度的痛苦;有的身體扭曲成詭異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爆後重新拼湊起來。

  而所有屍骸的胸口,都有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晶體。

  那些晶體正在緩慢跳動。

  一下,一下,一下……如同心臟。

  冷凝月臉色煞白,聲音發顫:「這是……培養皿?!」

  王彬垣沒有說話,但他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培養皿。他們拿上古戰場的遺骸當「原材料」,培養災禍之源。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口水晶棺前,伸手按在棺蓋上:「真知,啟動深度掃描協議。目標:黑色晶體的能量特徵、與屍骸的連接方式、以及棺底的陣法結構。授權能量消耗:0.3%。」

  「指令確認。掃描中……當前能量儲備:10.50% → 10.20%。」

  三息後,「真知」的反饋傳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王彬垣心頭:

  「掃描完成。結論如下:

  1. 黑色晶體能量特徵:與『墨隕體內災禍本源』相似度94.7%,同源。

  2. 但與『試驗版』相比,這些晶體的能量更加穩定、成熟,具備長期存活能力。初步判定:此為『量產版』。

  3. 屍骸狀態:所有屍骸的神魂已被完全抽離,肉體成為晶體的『載體』。左側第三排第七口棺內的元嬰後期屍骸,其晶體已接近完全成熟,預估可在十年內『孵化』。

  4. 棺底陣紋:與『隕星山脈祭壇』陣紋同源,但複雜度提升三倍以上。所有水晶棺的陣紋最終匯聚於——大殿深處某處。」

  王彬垣收回手,臉色鐵青。他將「真知」的結論凝練成幾句話,傳音給冷凝月。

  冷凝月聽完,久久不語。良久,她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幽冥殿……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王彬垣望向大殿深處,目光幽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人穿過鎮魔殿,繼續深入。一路上類似的宮殿還有七八座,每一座里都擺滿了水晶棺。有的一百多口,有的兩三百口,最多的那座大殿裡,竟然有上千口!

  粗略估算,這片古戰場中至少有五千具「培養皿」。

  五千枚正在跳動的黑色晶體。

  五千頭未來可能孵化出的魔物。

  王彬垣不敢再想下去。

  終於,他們來到了古戰場的核心——


  一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建在一塊直徑超過百里的巨型碎片中央,通體由黑色巨石壘成,高達百丈。祭壇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那些陣紋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每一次蠕動都會向外擴散一圈透著死亡氣息的黑色波紋。

  祭壇中央懸浮著一枚直徑丈許的黑色晶球。

  晶球表面不斷浮現出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正是之前水晶棺中那些屍骸生前的模樣!它們在掙扎、哀嚎、嘶吼,卻始終無法掙脫晶球的束縛,像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蟲豸。

  晶球下方是一口更加巨大的水晶棺。棺內躺著一具高達三丈的巨人屍骸。那巨人生前至少是化神期修為,周身殘留著淡淡的法則波動。他的胸口也有一枚黑色晶體——但比其他那些大了十倍不止,跳動的頻率也更加劇烈。

  「砰……砰……砰……」

  每一次跳動,整個祭壇都會跟著震顫一次,像是某種巨獸的心跳。

  冷凝月聲音發顫:「他們……把那些修士的神魂也煉進去了……」

  王彬垣沒有說話。他盯著那枚巨大的晶球,忽然想起灰色石板第一次主動示警時,在他識海中凝聚的那個畫面——隕星山脈深處,那座被隱匿陣法掩蓋的上古祭壇,以及祭壇中央那顆不斷跳動、如同心臟般的黑色晶體。

  眼前的景象與那個畫面如出一轍。

  只是規模大了百倍。

  就在這時——

  祭壇突然震動!

  一道虛影從晶球中浮現!

  那是一名身著玄陰宗長老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目模糊,但那雙眼睛中依舊透出無盡的疲憊、絕望與掙扎,像是被折磨了千萬年的囚徒。

  他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如同風乾的枯骨在摩擦:

  「後來者……」

  「若你看到這段留影……速退……立刻離開這裡……」

  「這裡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

  王彬垣與冷凝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這是……玄陰宗的人?!

  虛影繼續道:

  「幽冥殿……他們在利用古戰場的特殊環境……培養『魔神』……」

  「我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那東西……不是我們能掌控的……它在反向侵蝕我們……」

  「幽冥殿……是它的傀儡……不是我們在利用它……是我們在被它利用……」

  「一旦成功……整個玄天大陸……都將成為它的養料……」

  「快走……趁它還……還沒……」

  話音未落,虛影猛地一顫!那張模糊的面孔上浮現出極度的恐懼!

  「它……它發現我了……它來了……」

  「轟!!!」

  虛影炸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與此同時,祭壇中央那枚巨大的黑色晶球猛地跳動了一下!這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晶球表面那些扭曲的面孔同時發出悽厲的嘶吼!

  然後——

  那些面孔從晶球中掙脫出來,化作無數黑色虛影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每一道虛影都撲向一座水晶棺!

  水晶棺轟然炸裂!

  棺內的屍骸睜開眼!

  那些已經死去不知多少萬年的屍體,此刻如同活過來一般,從破碎的水晶棺中緩緩站起!

  它們的胸口,那枚黑色晶體正在瘋狂跳動!

  「吼——!!!」

  無數嘶吼聲響徹古戰場!

  第一頭魔物撲來的瞬間——

  王彬垣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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