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天淵靈海(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雷霆既是毀滅,也是新生。

  這個念頭,在王彬垣循著《靈眼歷史星位推測圖》找到「雷鳴峽谷」時,便如一道劈開混沌的閃電,猛地扎進他的意識。

  眼前的景象,很難用語言形容。

  峽谷並不坐落於大地,而是詭異地懸浮在一片翻湧著靛青色雷雲的虛空中。兩側山壁高逾千丈,通體是暗紫色的,光滑得像鏡子,卻又布滿深不見底的焦黑裂痕——仿佛一尊頂天立地的巨人,被天罰之鞭反覆抽打後留下的疤。這裡沒有泥土,沒有草木,只有沸騰到實質的雷行靈力:它們時而如猙獰的龍蛇,在裂縫裡游竄、炸開;時而凝成拳頭大小、噼啪作響的雷球,無聲飄浮;更多時候,是從那無垠雷雲中直接劈落的紫白色光柱,狠狠砸在谷底,炸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濺起漫天絢爛而致命的電火。

  空氣滾燙,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每次呼吸,都有一股細微的麻痹感竄過全身。對尋常修士而言,這地方簡直是煉獄,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護體靈光。但對王彬垣來說,周身毛孔卻不由自主地舒張開來,近乎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近乎沸騰的雷靈之力——這是一種回到母胎般的舒適與充盈。

  他沒有貿然前進,而是在十里外一塊浮石後懸停下來。《太虛觀想法》運轉到極致,神識如最纖細的蛛網,悄無聲息地鋪開,捕捉著前方每一絲能量的流動。

  很快,幾道強大的氣息,被他鎖定了。

  東南方,峽谷入口內一處被雷劈出的巨坑裡,蟄伏著兩團陰冷粘稠的魔氣。皆在金丹後期,一強一弱,氣機相連如毒蛇交頸。天魔宗的人,而且是精銳。王彬垣幾乎立刻斷定,那強的即便不是李子熹本人,也必是其左膀右臂。

  正北,一柄紫色巨矛般刺向蒼穹的岩峰頂端,有人盤坐。混沌紫氣繚繞,將周遭暴烈的雷霆悄然排開,自成一界。趙乾。他果然在這裡。那股氣息沉凝如深淵,此刻的平靜,反倒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口深呼吸。

  西南角,雷雲稍薄處,一道氣息顯得有些「掙扎」。逍遙派的功法,靈動出塵,在此地至陽至剛的雷域裡,卻像水珠滴進熱油,格格不入。一名逍遙派弟子,選了個偏遠位置,處境顯然不妙。是自知不敵,只想伺機分一杯羹麼?

  整片峽谷,除了永恆的雷霆怒吼,再無聲息。所有人都像凝固在琥珀里的蟲,保持著絕對的靜止與距離。空氣繃緊了,每一次雷炸,都讓那無形的弦顫一下。

  王彬垣心中雪亮。天魔宗二人狠辣默契,是最大麻煩;趙乾深不可測,目的明確;逍遙派那人雖受克制,能進靈海的又豈是庸手?他自己占了地利,雷靈根在此如魚得水,可金丹中期的修為仍是硬傷。符器、戰術、對環境的利用,缺一不可。

  他沒有靠近任何一方,反而悄然後撤二十里,尋到一處半塌的懸浮山體。山體內部有條天然裂隙,被幾塊殘石半掩著。他如影子般滑入深處,開始布置。

  沒有動用惹眼的大陣。在器靈「真知」的輔助下,他藉助此地狂暴雜亂的能量背景作掩護,布下幾處極其隱蔽的「感應節點」。它們對帶有意識的靈力探測異常敏感,一觸即發。接著,改良過的「鏡花水月符」與「匿影遁形紗」被悄然激發,並非追求完全消失,而是讓他的氣息與周遭轟鳴的雷霆徹底混淆,如同水滴匯入大海。

  洞內設下簡單的聚靈斂息陣,略作加固。一切停當,他服下丹藥,盤膝調息。一縷神識卻始終如毒蛇信子,死死盯住峽谷方向,尤其是那兩團魔氣。

  時間,在雷聲中壓抑地流逝。一天,兩天,三天。

  峽谷中央的靈眼,雷光越來越盛。一個超過三十丈的雷電旋渦已然成形,中心處,一點紫金光芒如心臟般搏動、膨脹。每一次收縮,都引動百里雷靈朝拜,發出撼動靈魂的共鳴。

  快了。

  第四日,一種類似「入夜」的沉寂感,莫名籠罩下來。雷雲黯淡了些,霹靂的聲勢稍減,可那種山雨欲來的危機感,卻濃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子時剛過,異變驟起!

  東南角那兩團死物般的魔氣,猛然炸開!沒有預警,沒有廢話,只有赤裸裸的殺意。兩道黑影直撲西南角的逍遙派弟子。

  逍遙派那人反應極快,護體靈光與飛劍同時亮起,身形急退。可天魔宗的合擊歹毒而精準:一人施展「萬蛇噬魂咒」,數十條魔蛇虛影直鑽識海;另一人則如鬼魅般貼身,一柄烏黑無光的「戮魂刺」,悄無聲息地遞向護體靈光最薄弱處。

  屬性被克,心神受擾,逍遙派弟子悶哼一聲,眼神渙散了剎那。就在這一剎那!

  「噗嗤。」


  戮魂刺扎破道袍,陰寒腐蝕的魔力瘋狂灌入。不過五息之間,這名金丹後期的天驕便氣息驟降,面色慘白。他眼中閃過決絕,猛地捏碎一枚玉佩。

  空間波動閃過,人影消失。他動用了保命傳送秘寶,黯然退場。

  自始至終,北方岩峰上的趙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份漠然,比魔修的狠辣更讓人心底發寒。

  王彬垣通過感應節點「看」到全程,背脊升起一股涼意。這就是靈海,弱肉強食,赤裸無情。逍遙派弟子因屬性被克成了靶子,那自己這個身懷至正雷法、與魔道有舊怨的太虛門人呢?

  名單上,恐怕早有他的名字。

  兩名魔修迅速清理痕跡,重新隱匿。峽谷重歸「平靜」,但殺機已如冰水,浸透每一寸空間。

  第五日,正午將至。

  峽谷中央的旋渦旋轉到了極致,發出巨獸咆哮般的風雷之聲!那紫金光芒膨脹到拳頭大小,如同一輪微型的雷霆太陽!

  「轟隆——!!!」

  一聲開天闢地般的巨響,旋渦向內猛烈坍縮!無窮雷光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中心。刺目的光芒爆發後,陡然一斂!

  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紫色靈玉,靜靜懸浮。內部雷紋流轉,表面似有液態電光蠕動,散發出最本源的雷霆氣息。

  成了!

  幾乎在靈玉穩固成形的同一瞬——

  「動手!」

  天魔宗方向傳來陰冷的低喝。那後期巔峰魔修化作紫黑魔虹,直撲靈玉!另一人則揮手布下「百鬼鎖魂陣」,黑霧瀰漫,鬼哭尖嘯,意圖阻撓所有爭奪者。

  然而,有人更快。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深紫色氣勁,後發先至,憑空出現在靈玉上方,斬向魔修手臂!破滅萬法的意境,令周遭雷靈都為之湮滅。

  趙乾出手了。

  魔修臉色一變,急轉手腕避開鋒芒,張口噴出濃稠魔雲裹向靈玉。可就在這至陰魔氣觸及靈玉的剎那——

  「喀啦啦!!!」

  峽谷上方的雷雲,暴怒了!

  無數道顏色各異、屬性不同的恐怖雷霆——庚金、乙木、癸水、丙火、戊土,甚至專克邪祟的誅邪神雷——瘋狂匯聚、融合,化作一片數里方圓的九色雷雲旋渦!

  淬鍊之劫!而且因魔氣引動,化為了威力倍增的複合雷劫!

  旋渦中心,一道丈許粗的九色雷柱,如滅世之矛,朝著下方所有人——奪玉的魔修、布陣的魔修,乃至趙乾的方位——轟然劈落!

  「混帳!」魔修驚怒交加,魔力暴漲,祭出鬼首巨盾,身上浮現詭異魔紋。其同伴也嘶吼著,催動陣法鬼王法相硬扛。

  趙乾眉頭微皺,長身而起,混沌紫氣化為一尊古樸大鼎,護住周身。

  毀滅的雷柱,降臨了。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與光芒爆發開來。峽谷巨震,山壁崩裂。雷光、魔氣、鬼嘯、紫氣瘋狂對撞、湮滅,仿佛升起了一輪九色的暴虐太陽。恐怖的衝擊波混合著各種能量碎片,海嘯般向四面八方席捲。

  王彬垣藏身的山體,在二十里外也遭到猛烈衝擊。外層感應節點瞬間過載碎裂,洞口禁制支撐不到一息便宣告破碎!灼熱麻痹的劫雷餘波,混合著碎石,暴雨般灌入裂隙!

  千鈞一髮!

  「土幕回春!」黃綠交織的護體光幕瞬間撐開,王彬垣身形如電,向後急掠。碎石與能量餘波重重砸在光幕上,發出密集悶響。更麻煩的是那一絲天地法則之力,無孔不入,刺痛經脈,令他氣血翻騰,喉頭腥甜。

  他悶哼一聲,光幕明滅不定,幾乎潰散。全靠法術本身的堅韌與自身的雷抗,他才險險扛過第一波衝擊,狼狽地從即將崩塌的裂隙中竄出,落在一塊外圍巨岩上,氣息紊亂。

  剛穩住,他便伏低身體,目光死死盯向爆炸中心。

  煙塵與雷光緩緩散去,露出慘烈景象。

  百鬼鎖魂陣已蕩然無存,布陣魔修半邊身子焦糊,踉蹌倒退。而那奪玉的魔修更糟,魔紋黯淡,巨盾碎裂,嘴角溢血,氣息不穩。但他那隻顫抖的手,卻死死抓著那枚雷光流轉的靈玉!他竟真的扛下了第一波雷劫,奪下了靈玉,卻也付出了慘重代價。

  趙乾周身大鼎虛影略暗,氣息平穩,衣衫整齊,只是面色更冷峻。他目光鎖定手持靈玉的魔修,一步步踏出。


  「交出靈玉。」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桀桀……趙乾,想要?自己來拿!」魔修嘶聲怪笑,眼中閃過瘋狂,竟將靈玉猛地擲向重傷同伴,自己則爆開一團血光,朝反方向亡命飛遁!

  他想讓同伴當替死鬼?

  趙乾反應更快,身形模糊,已出現在靈玉飛行的軌跡上。紫氣大手一把抓向靈玉,同時余勢不減,印在那重傷魔修胸膛。

  骨碎聲起,血光迸現。那魔修如破布袋般砸向山壁,生死不知。紫氣大手則穩穩抓住了靈玉。

  就在抓住靈玉的剎那——

  「轟隆!」第二波雷劫,因靈玉易主而觸發!一道九色雷柱朝趙乾劈落!

  趙乾冷哼,紫氣化劍,逆斬雷霆!

  爆炸再起,能量風暴席捲。

  而就在這趙乾對抗雷劫、無人旁顧的短短數息內,異變再生!

  那本該遠遁的魔修,血光詭異一折,竟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地繞了回來,其掠行路徑,恰好經過王彬垣所在的巨岩附近!

  王彬垣心頭警兆狂鳴!暴退!金剛壁壘盾瞬間祭出!

  魔修掠過上空的剎那,眼角餘光似乎「無意」一掃,屈指輕彈。

  一縷細若髮絲、近乎透明的幽暗魔氣,如毒蛇般射來!不是殺招,是標記!

  「嗤!」魔氣釘在光盾上,迅速腐蝕蔓延。王彬垣急催「混沌造化氣」,將其包裹淨化驅散。

  而那魔修,早已化作一道黯淡血影,消失在峽谷深處,仿佛剛才只是隨手丟下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

  此刻,趙乾已扛下第二波雷劫,略顯狼狽,但手中靈玉已被紫氣層層封印。雷雲開始消散。

  他閉目調息片刻,穩下氣息,然後緩緩轉頭。目光如冷電,跨越虛空,落在了剛剛化解標記、尚在陰影中的王彬垣身上。

  四目相對。

  王彬垣渾身緊繃,法力暗涌,符籙待發。

  趙乾卻身形一動,落在數十丈外另一處浮岩上,收斂氣勢,開口道:「王師弟。」

  「趙師兄。」王彬垣拱手,不卑不亢。

  趙乾頷首,目光掃過手中靈玉,語氣平淡直接:「太初秘境中,你助我良多,那份人情,我記得。此玉於我道途至關重要,乃必得之物。你未與我爭,這份情,我承。」

  他手掌微抬,被紫氣包裹的靈玉懸浮而起,雷光溫柔流淌。「此玉可助你雷法根基更上層樓,於凝結元嬰亦有裨益。今日贈你,以抵太初人情。自此,兩清。如何?」

  話語清晰冰冷,邏輯透徹。在他眼裡,這是一筆乾淨利落的交易,了結因果,互不相欠。

  王彬垣看著那近在咫尺、夢寐以求的靈玉,心中卻無喜悅,只有一絲疏離的寒意。他明白了,卻也拒絕了。

  太初秘境的並肩,在他心裡,並非能如此明碼標價抹去的交易。那裡面有同門之誼,有險境下的信任託付。更重要的是,他王彬垣自有驕傲。機緣,他更想親手去爭,而非接受一份出於「了結」目的的贈予。

  心念已定。他面色平靜,再次拱手,語氣清晰堅定:「趙師兄言重了。太初之中,同門互助,分內之事,談不上人情。此玉既是師兄憑實力奪得,又與師兄道途契合,自當為師兄所有。恭喜師兄獲此機緣。」

  他頓了頓,望向遠方:「靈海廣闊,機緣無數。師弟自有去處,便不叨擾師兄清修了。預祝師兄道途精進,早結元嬰。」

  說罷,不等回應,「追雲逐電靴」靈光閃動,身化青色雷光,朝著與趙乾截然不同的方向,決絕而去,毫無留戀。

  趙乾立於浮岩,看著那迅速消失的背影,臉上依舊平靜。只是眼底深處,似有極淡的微瀾掠過。

  「自有驕傲,不承人情……也好。」低聲自語,微不可聞。翻手收起靈玉,混沌紫氣環繞周身,他也化作紫虹離去。

  峽谷重歸死寂,只留下巨大的雷坑、法寶碎片,以及遠處山壁下,那具氣息奄奄的軀體。雷霆的餘響在虛空飄蕩,仿佛剛才那場生死爭奪,只是一場短暫的幻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