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天淵靈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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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隕星山脈。這名字聽起來就帶著股肅殺氣,絕非善地。

  八千里山巒被終年不散的灰紫色瘴氣裹得嚴嚴實實,遠遠望去,活像一方巨大無朋、生了霉斑的陰沉硯台。湊近了瞧,那些嶙峋怪石像是地底刺出的巨獸獠牙,森然林立,瞧著就叫人脊背發涼。草木稀疏得可憐,偶有幾株古木從岩縫裡掙命似的擠出來,枝葉偏是那種浸了墨似的深綠,透著股子不祥。空氣里瀰漫著硫磺混雜腐物的濁臭,吸進肺里的靈氣都帶著股沉滯的污濁勁兒——尋常修士在這兒待久了,別說修行精進,能保住道基不被蝕壞,便算是燒了高香。

  可偏偏,天淵靈海的入口,就藏在這等鬼地方。

  千年一啟的盛事,今日十宗的人,算是到齊了。

  山脈深處硬生生辟出一方暗金平台,符文密密麻麻。陣圖中心的空間扭曲得厲害,恍如往平靜水面不停擲石,盪開一圈圈半透明的漣漪。漣漪之後,便是傳聞中的靈海。

  平台邊緣,十撥人馬各據一方,涇渭分明。

  碧水天宮到得最早。十位女修清一色冰藍袍服,氣質冷冽如深秋寒潭。為首的洛清寒靜立不語,雲鬢雪膚,周身三尺之內,空氣竟凝出細碎冰晶,緩緩飄落。她身後,冷凝月懷抱一柄冰晶長劍,目光如刀,冷冷掃過其餘各宗——按規矩,她們排第一,有最先踏入的資格。

  落雲宗駕雲而至,白袍之上流雲暗紋微微浮動,頗有幾分仙家氣象。領頭的溫潤青年向洛清寒方向略一頷首,便不再多言。

  第三撥,天道宗。

  五道遁光落地。趙乾紫袍一振,目光在空間漣漪上停留不過一瞬便移開,仿佛周遭一切皆與他無關。陳玉依舊是溫吞模樣,手中玉尺緩緩轉動,眼神卻在暗中將場中情形掂量了幾個來回。鐵棠落地時「咚」的一聲悶響,猶如巨石砸地,抱臂而立,胳膊上暗金色的光澤隱隱流轉。韓君立在最後,面色依舊不太好看。

  王彬垣是最後一個落下的。

  腳底剛觸及暗金地面,數十道強弱不一的神識便如蛛網般纏繞過來——審視的、掂量的、帶著赤裸敵意的,恍若無數隻無形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探查。東北角那道神識最為尖銳刺人,不用看也知來自何人。

  天魔宗那邊,五名黑袍修士靜立如淵。李子熹把玩著一枚漆黑珠子,面色蒼白,眉眼間那股邪異的俊美里透著幾分病態。王彬垣目光掃過時,他恰好抬眼。

  四目相對。

  無聲,無表情。唯有一道冰冷怨毒、宛如毒蛇盯上獵物的視線,死死釘在了王彬垣身上。那殺意濃稠得幾乎要凝出冰霜,仿佛要將他神魂凍裂,再寸寸撕碎。

  王彬垣面色平靜地移開目光,心底卻沉沉墜下一塊寒冰。師尊所言不虛,這樁梁子,怕是要在這靈海之中,見血方能了結。

  他未去看碧水天宮方向,也未尋其他可能相識之人。此時此刻,任何多餘的情緒,都是累贅。

  十宗人馬陸陸續續到齊。萬劍宗劍氣沖霄,凌霄閣丹香隱現,逍遙派灑脫不羈,修羅道血氣翻騰,合歡宗媚意流轉,幽冥殿鬼氣森森……足足五十位金丹修士齊聚於此,竟無一人開口說話,靜得令人心頭髮緊。這哪裡是去尋寶,分明是暴雨前夕,天地間憋著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悶氣。

  「時辰到。」

  一個蒼老沙啞、仿佛自九幽地底鑽出的聲音,直接在每個人識海深處響起。平台四周,十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十宗各出一位元嬰長老,共同主持開啟。

  十人分立陣圖十方,指訣齊動。

  「嗡——!」

  整座平台猛然一震!暗金色陣圖驟然爆發出刺目光芒,中心那圈空間漣漪瘋狂旋轉、擴張,眨眼間化作一道三丈高低、不斷扭曲波動的銀色光門。光門之內,隱約可見山河破碎、星辰倒懸、狂暴的能量亂流肆虐奔騰——那便是靈海之內的景象。

  「碧水天宮,入!」

  洛清寒未有半分遲疑,身化一道冰藍流光,當先射入光門。

  「落雲宗,入!」

  「天道宗,入!」

  趙乾眼中紫芒一閃,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紫線,瞬間消失。王彬垣深吸一口氣,最後望了一眼外界的慘澹天光,一步邁入。

  踏入光門的剎那,一股龐大、混亂、帶著強烈撕扯感的沛然巨力將他徹底裹挾。眼前銀光刺目難睜,耳畔儘是空間被蠻橫撕裂、扭曲的尖嘯。他緊守靈台,《太初鴻蒙造化經》全力運轉,混沌造化法力死死護住周身經脈百骸。


  這滋味,比尋常傳送陣兇險難受太多。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僅是一瞬,又或許已有半日。

  「砰!」

  腳下傳來堅實觸感,伴著碎石滾落的細微聲響。傳送帶來的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王彬垣已本能地伏低身形,神識如最輕柔卻堅韌的蛛網,悄無聲息地向四周鋪開,同時將自身氣息收斂得涓滴不漏。

  手背之上,那枚血色眼眸烙印微微一熱,浮現兩行小字:

  靈玉:0

  余時:29年11個月29天

  倒計時,開始了。

  他抬眼打量四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荒原。

  天空是沉甸甸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緩慢翻滾,不見日月星辰,只有一種昏沉壓抑的微光籠罩四野。大地是死寂的灰褐色,龜裂的縫隙如蛛網蔓延,風化的碎石散落其間。遠處矗立著幾座光禿禿的黑色石山,孤零零的,好似巨獸口中幾顆腐朽的爛牙。

  空氣中靈氣稀薄,吸入肺腑帶著滯澀之感,沉甸甸的。

  這便是天淵靈海之內?與想像中靈氣如海、仙草遍地的洞天福地相去甚遠,倒更像是一處被遺棄了千萬年、正在緩慢死去的世界。

  王彬垣並未急於行動。先以神識仔細探查方圓十里,確認並無其他修士氣息與明顯的危險禁制後,才將注意力放回手背烙印之上。心念微動,嘗試溝通烙印內那點微弱的「環境感應」。

  烙印傳來兩股極其模糊的波動。

  一股在西北方向約八十里處,波動微弱而散亂,應是「一階靈眼」,用處不大。

  另一股則在正北方向約一百二十里外。這股波動……有些古怪。時而沉寂如萬古頑石,時而又會驀地泛起一絲極微弱、卻異常凝練的「活氣」。此等特徵,倒與圖譜中記載的「二階靈眼」在非窗口期的狀態頗為吻合——東西在那裡,卻尚未開始凝結靈玉,無法收取。

  王彬垣略一思忖,選擇了正北方向。

  他並未直接御空飛行,而是施展「匿影遁形紗」,將氣息身形徹底隱去,如同融入荒原的陰影與流動的微風,貼地疾掠。一路所見,此地確是荒涼透頂,也危機四伏。他曾遠遠瞥見一片看似平靜的灰色泥沼,神識掃過時心頭猛然驚悸,立時繞行。亦見過半掩砂石之中的巨大獸骨,骨骼呈詭異紫黑,不知隕落多少歲月,殘留的凶煞之氣依舊令人通體冰寒。

  一個多時辰後,他接近了感應中的位置。

  那是片更為開闊的荒原中央,地面有一處直徑十丈左右的淺坑。坑內空氣扭曲如水波,一股股精純卻惰性十足的土黃色靈氣,正從地底緩緩滲出,在坑洞上方凝聚成一個稀薄的氣旋。

  正是這處二階土屬性靈眼。此刻它確實處於沉寂期,靈氣雖精純,卻凝固般懸滯不動,無法汲取。

  王彬垣在距靈眼三里外的一根風化岩柱後悄然潛伏,布下簡單的隱匿與預警陣旗。他並未乾等,一邊分出一縷心神密切關注靈眼動靜,一邊溝通識海深處的「真知」。

  「真知,以此靈眼當前能量逸散速率、波動頻率及土屬性特質,結合《秘要》所述凝結周期的通用模型,推算其下次進入『窗口期』的大致時間。能耗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內。」

  識海中傳來冷靜的機械回覆:「指令接收。分析中……推算完成。基於現有數據,此靈眼下次進入活躍期之概率峰值,出現在約七十一個時辰至七十九個時辰之後。然環境變量複雜,誤差較大——正負十五個時辰。」

  七十一到七十九個時辰,約是六到七天。誤差雖大,總算有了個大致範圍。

  誰料,就在他潛伏下來的第二日,變故陡生。

  一道略顯倉促的青色遁光自天際疾馳而來,「嗖」地落在那靈眼淺坑之畔。光華散去,現出一位身著凌霄閣服飾的金丹中期修士。此人眉宇間透著股焦躁與貪婪,顯然也感應到此靈眼特殊。

  「哈哈,果然是土屬性靈眼!瞧這靈氣波動,快活泛起來了!」那修士面露狂喜,繞著淺坑飛掠一圈,隨即掏出一件羅盤狀法器仔細感應。

  王彬垣於暗處冷眼旁觀。此人修為不弱,行事卻甚是毛躁,如此大張旗鼓探查,連身形都懶得稍作遮掩。

  又過一日,靈眼周圍那土黃氣旋轉速似乎快了微不可察的一絲,逸出的靈氣也濃郁了少許。那凌霄閣修士見狀,眼中貪色幾乎要溢出來,喃喃道:「靈氣開始活泛了!必是要凝結!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他竟等不及了!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祭出一面土黃色小盾護住周身,又摸出一柄玉鋤狀的法寶,小心翼翼湊近靈眼中心,瞄準氣旋最為濃郁之處,高舉玉鋤,灌足法力,狠狠向下挖去!

  「就是此刻!」

  遠處,王彬垣瞳孔驟然收縮。蠢貨!靈眼不過初顯活泛苗頭,離真正凝結完成尚遠!此刻靈氣正從惰性轉向半活泛,結構極不穩定,強行採掘,無異於往將燃未燃的火藥桶里丟入火折!

  果然——

  玉鋤尖端甫一觸及氣旋核心,異變陡生!

  原本溫順流轉的土黃靈氣,宛如被徹底激怒的遠古凶獸,驟然狂暴!轟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在淺坑中央炸開!刺目黃光迸射間,一股恐怖無匹的反震巨力裹挾著暴亂的土系靈力,猶如無形巨錘,結結實實轟在那修士的護身小盾之上!

  「咔嚓!」

  那面品相不俗的土黃小盾,僅僅支撐了半息,便哀鳴一聲,表面裂開蛛網般的縫隙,靈光瞬間黯淡大半!

  「噗——!」

  那修士如遭山嶽撞擊,口中鮮血狂噴,整個人似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數十丈,重重砸落在地,護身靈光潰散,玉鋤法寶脫手飛出。他面如金紙,胸口明顯塌陷一塊,內腑怕是受了重創。更要命的是,靈眼被此蠻橫一擊攪動,非但未曾平息,反而噴湧出更多混亂的土系靈力,形成小範圍的靈力風暴,飛沙走石,將他兜頭捲入其中。

  「啊!!」悽厲慘叫中,那修士拼盡最後一絲法力祭出一張保命符籙,化作青光裹住殘軀,頭也不回地朝著來路瘋狂逃竄,眨眼消失無蹤,連掉落在地的玉鋤法寶也顧不上了。

  淺坑周圍,混亂的靈力風暴肆虐了約莫一炷香工夫,才漸漸平息。靈眼本身似乎也受了不小影響,靈氣波動變得微弱不穩,短期內怕是難以正常凝結了。

  王彬垣自始至終隱於暗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波瀾不起。這便是天淵靈海的規矩,血淋淋的教訓。心急貪功,錯判時機,便是這般下場。那修士即便僥倖保住性命,此番靈海之行也算到頭了,能尋個角落默默療傷,撐到三十年期滿,便算是他運道不錯。

  經此一事,他反倒愈發堅定了耐心等待的念頭。

  第四日深夜,就在「真知」推算的時間窗口起始點附近,那靈眼經過幾日自我調整,似乎從先前干擾中緩過勁來,靈氣波動重新變得規律而有力。淺坑上方的土黃氣旋轉速明顯加快,中心處開始有點點璀璨如星辰的土黃色光粒匯聚、碰撞、融合……

  王彬垣精神一振,心知關鍵時刻將至。他默默計算著時辰,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

  第五日正午,靈眼中心,一枚約鴿卵大小、通體渾黃、表面流淌著細密雲紋的玉石,徹底成形,靜靜懸浮於氣旋中央,散發著精純而穩固的土系靈力波動。

  窗口期,到了!

  王彬垣並未急於動手。他依照《秘要》所述,又耐心等待了約半盞茶工夫,確認那靈玉光華穩定,再無絲毫增長波動,靈眼本身的能量輸出也趨於平穩——這意味著靈玉已徹底穩固,正是摘取的最佳時機。

  他動了。

  「匿影遁形紗」效果全開,身形化作一道淡至幾乎無從察覺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向淺坑。距離靈玉尚有三丈時,他停下身形,右手虛抬,《太初鴻蒙造化經》運轉,一股精純的混沌造化法力化作無形手掌,輕柔卻堅定地朝那土黃靈玉凌空抓去。

  指尖觸及靈玉冰涼表面的剎那——

  「嗡!」

  靈玉微微一震,並未反抗,溫順地被攝取過來。幾乎與此同時,以王彬垣立足之處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地面猛然向下一沉!無數細密、閃爍著暗淡黃光的塵沙憑空湧現,如有生命般形成一個急速旋轉的沙暴旋渦,將他徹底裹挾進去!

  淬鍊之劫——塵沙淬體!

  王彬垣早有準備,不驚不慌。他並未激發任何護身法寶,反而散去大半護體靈光,僅以混沌造化法力護住經脈臟腑等要害,任由那蘊含精純土系靈力與法則之力的塵沙,如無數細小鋒刃般拍打、研磨周身。

  「嗤嗤嗤……」

  細沙如刀,每一粒皆帶著沉渾厚重的大地之力,刮擦在皮膚之上,傳來陣陣刺痛與沉甸甸的壓迫感。更有一股股渾厚精純的土行靈力,透過周身毛孔強行滲入體內,沖刷經脈,擠壓丹田,仿佛要將他同化為大地的一部分。

  王彬垣運轉功法,主動引導這股外力,配合自身法力,淬鍊肉身與金丹。他能清晰感知到,皮膚正變得更加堅韌,骨骼中積澱的土行精華愈發濃郁,連丹田內那枚九竅雷紋金丹表面的土黃色道紋,亦似乎更加清晰凝實了些許。


  此過程持續了約一刻鐘。沙暴漸漸平息,最後一絲土行靈力融入體內。王彬垣睜開雙目,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他抬手審視,皮膚光澤內斂,隱隱透出溫潤如玉的質感。此番淬鍊強度不算猛烈,卻紮實無比地夯實了他的土行根基,對日後煉化這枚土靈玉大有裨益。

  手背烙印微微一熱,信息隨之更新:

  靈玉:1(土·下品)

  第一枚靈玉,入手。

  他將這枚尚帶餘溫的土黃靈玉貼近血色烙印,靈玉當即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其中。隱約能感覺到,烙印內部似開闢出了一個微小的獨立空間,專用於儲納靈玉。

  做完這一切,他毫不耽擱,立即施展遁術,遠離了這處靈眼。摘取靈玉引發的淬鍊之劫雖動靜不大,卻難保不會引來附近修士或潛伏妖獸的注意。

  接下來數日,王彬垣繼續在寂滅荒原邊緣地帶小心游弋。「真知」的感應功能時靈時不靈,多半只能探知到一階靈眼或沉寂中的二階靈眼。他也不急,機緣之事,本就需耐心與運氣並存。

  直至進入靈海的第九日,他正潛行於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時,識海深處驀地傳來「真知」的提示:

  「檢測到空中異常能量波動,屬性:木。波動模式與固定靈眼不符,呈周期性移動軌跡,速度約每時辰一百二十里。疑似『移動靈眼』伴生生物引發的靈氣匯聚現象。建議追蹤觀察。」

  移動靈眼?王彬垣精神陡然一振。「持續監測,能耗控制在萬分之五以內。」

  循著「真知」的引導,他悄然調整方向,朝東北方追去。追蹤近兩個時辰,越過數道丘陵後,眼前景象令他呼吸為之一滯。

  遠方天際,五隻身長丈許、通體披覆青翠如翡翠翎羽、形態優雅非凡的大鳥,正以某種奇特韻律盤旋飛舞。其雙翼每一次扇動,皆有點點青色光塵灑落,鳴叫聲清越悠長——正是典籍中記載的罕見靈禽「青羽風鸞」。

  而這五隻風鸞盤旋環繞的中心,一團直徑約五尺、不斷扭曲變化的淡青色氣旋正緩緩旋轉,散發出精純而活潑的木屬性靈氣。氣旋內部,隱隱有一點翠綠光芒正在孕育、壯大。

  果然是移動靈眼!這五隻青羽風鸞,顯是此移動靈眼的天然護法,或者是依託靈眼靈氣修煉的伴生靈獸。

  王彬垣伏身於下方亂石堆中,耐心蟄伏。這些風鸞皆為四階妖獸,實力堪比金丹初期修士,且群居而動,靈動迅捷,硬闖絕非明智之舉。

  又過去兩日。那團淡青氣旋中心的翠綠光芒,已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體碧綠剔透、內部恍若有瓊漿流動的靈玉,澎湃的生命氣息四溢而出。五隻風鸞盤旋之勢愈急,鳴叫聲中興奮與警惕交織。

  窗口期已至!

  王彬垣仍未立刻行動。他在等待一個時機。果然,那枚木靈玉光芒徹底穩固的瞬間,五隻風鸞中體型最為魁梧、羽冠呈燦金色的那隻,發出一聲穿雲裂石般的高亢長鳴,猛然俯衝而下,尖銳鳥喙直啄靈玉!它欲吞食!

  就是此刻!

  王彬垣身形暴起!「匿影遁形紗」效果全開,同時雙手齊揚,五張「擾靈符」化作流光射向空中另外四隻風鸞周遭,瞬間引爆!

  「砰砰砰!」

  紊亂的靈氣波動轟然炸開,攪得那四隻風鸞感知一亂,動作不由遲滯了剎那。

  與此同時,王彬垣催動腳下追雲逐電靴,身形於空中拉出一串模糊殘影,瞬移般閃現至那枚碧綠靈玉旁側,出手如電,一把將其攫入掌中!

  「唳——!!」

  那俯衝的金冠風鸞眼見即將到口的寶物被奪,發出暴怒已極的尖銳厲嘯,雙翅怒振,無數道鋒利如刃的青色風刃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另外四隻風鸞亦自混亂中回神,尖嘯著兇猛撲至。

  王彬垣毫不停留,靈玉入手剎那,一股清涼磅礴、充滿盎然生機的木行靈力順手臂洶湧注入體內。同時,淬鍊之劫再度降臨!

  此番並非塵沙,而是風。精純到極致、蘊含無盡生機的青色罡風,自他體內迸發而出,眨眼將他裹成一個厚重的青色風繭。風刃切割肌體,生機滋養經脈,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時作用,淬鍊著肉身百骸。

  王彬垣一面運轉功法抵禦並吸納這「生機之風」的淬鍊,一面借著風繭的天然掩護,將速度催至極致,朝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疾遁而走!

  五隻風鸞緊追不捨,風刃、音波攻擊連綿襲來,但大多被淬鍊劫形成的風繭抵擋削弱。王彬垣偶而回身擲出幾張「寒凝符」或「縛地符」略作遲滯,始終不與它們正面纏鬥。


  這場追逐持續了近半個時辰,直至王彬垣沖入一片地形複雜、遍布嶙峋怪石與天然溝壑的區域,方憑藉對地形的巧妙利用與《太虛觀想法》帶來的敏銳空間感知,徹底甩脫了追兵。

  淬鍊之風緩緩消散。王彬垣停下身形,微微喘息。此番淬鍊令他只覺周身經脈通暢無比,先前趕路潛伏帶來的細微疲憊一掃而空,連一些陳年暗傷都得了些許滋養。中品木靈玉引發的淬鍊之劫,果然非同一般。

  手背烙印再度發熱:

  靈玉:2(木·中品)

  收穫頗豐。他正欲尋一隱蔽處稍作調息,忽覺心神一凜,想也不想猛地側身閃避!

  「嗤!」

  一道猩紅如血的凌厲刀芒,貼著他衣角掠過,將旁側一方巨石無聲無息地切成兩半,斷面光滑如鏡。

  「反應不慢。」一個沙啞低沉、裹挾著濃濃血腥氣的嗓音,自側後方傳來。

  王彬垣緩緩轉身,只見三十丈外,一位身著暗紅血袍、面容陰鷙、手持一柄鋸齒狀血色長刀的中年修士,正冷冷注視著他。此人周身血氣翻騰,煞氣濃烈如實質,正是修羅道弟子。修為在金丹中期,但那身經百戰、浸透骨髓的殺伐之意,彰顯其戰力絕非尋常同階可比。

  顯然,方才的追逐與淬鍊光華,引來了不速之客。

  「交出靈玉,留你全屍。」修羅道弟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嗜血光芒閃爍,手中血刀微微抬起,氣機已牢牢鎖定王彬垣。

  王彬垣面色平靜,心底卻飛速權衡。與此人硬拼,縱能取勝,消耗必然不小,且可能引來更多麻煩。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遭環境,忽然心念微動。

  此地怪石林立,溝壑縱橫,石質看似堅硬,但神識細細掃過,卻能察覺許多部位結構鬆散,內里隱有細微而混亂的能量亂流竄動,顯然是片地質極不穩定的區域。

  他故意面上露出一絲「驚怒」,厲聲喝道:「修羅道的雜碎,也敢覬覦我天道宗之物?」言語間,卻暗中扣住了數張符籙與一顆「次級雷震子」。

  「天道宗?嘿嘿,殺的就是你天道宗!」修羅道弟子獰笑一聲,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殘影,血刀捲起腥風血雨,當頭劈斬而至!

  王彬垣不硬接,身形急退,同時揮手打出三張「金剛壁壘符」,三道凝實的金色光牆瞬息豎立身前。

  「轟轟轟!」

  血刀勢如破竹,連斬三道金色光牆,去勢終究被阻了一阻。王彬垣藉此間隙,已退入一片石林深處。

  「想跑?」修羅道弟子緊追不捨,身法詭異迅捷,於石柱間隙穿梭如電。

  王彬垣看似狼狽閃躲,實則有意無意地將對手引向一片石柱最為密集、但根基處裂痕肉眼可見的區域。他偶而回身以乙木神雷訣還擊,青碧雷光炸在石柱之上,激起碎石紛飛,看似攻勢,實則在進一步震盪本就脆弱的地質結構。

  兩人一追一逃,轉眼交手數十回合。那修羅道弟子久攻不下,心頭焦躁愈盛,刀法更顯狂暴,周身血氣沸騰如煮。

  便是此刻!

  王彬垣驟然止步轉身,面對再次兇猛撲來的對手,眼中寒光一閃,雙手掐訣,低喝一聲:「戊乙共生雷!」

  道凝練無比的青黃雙色雷光迸射而出,卻並非射向對手,而是狠狠轟在兩人之間、一根最為粗大但底部裂痕已蔓延過半的黑色石柱根部!

  「咔嚓——轟隆!!!」

  粗巨石柱應聲而斷,攜萬鈞之力轟然傾塌!此柱一倒,連鎖反應立生,周圍數根本就搖搖欲墜的石柱相繼斷裂傾倒!更駭人的是,地面開始劇烈龜裂,一道道混亂不堪的能量亂流自裂縫中噴涌而出!

  霎時間,亂石崩雲,能量肆虐,視線與神識皆受嚴重干擾!

  「你!!」修羅道弟子驚怒交加,不得不手忙腳亂地閃避砸落的巨岩與抵擋混亂的能量流。

  王彬垣要的便是這剎那的混亂!他毫不猶豫,激發了早已備於袖中的一張「小挪移符」。

  銀光乍閃,他的身影自原地瞬間消失。至於那修羅道弟子是生是死,能否從亂石崩流中脫身,已與他無關。

  接連擺脫追兵,王彬垣又小心潛行近兩個時辰,方在一處隱蔽的山體裂縫內停下,布下預警陣法,開始調息恢復。同時,他亦在復盤方才那場短暫交鋒。利用環境險地脫身,雖不夠「堂堂正正」,然在這步步殺機的靈海之中,卻是最實用、最省損耗的法子。


  一日後,王彬垣狀態恢復至巔峰。他決定依照「真知」先前標記的「矛盾坐標」,前往一探。

  憑著烙印中那絲極其模糊的方位感應,輔以自身判斷,他朝記憶中「甲七」坐標所在的大致區域悄然摸去。

  那是一處夾在兩座漆黑石山之間的狹長山谷。谷內霧氣瀰漫,帶著淡淡金屬腥氣。依圖譜所載:「火靈眼,曾於第三次開啟時噴發,凝結上品火靈玉三枚,伴生『地火蠍群』,兇險。」

  然當王彬垣潛伏至山谷邊緣,以神識小心翼翼向內探查時,眉頭卻緊緊蹙起。

  並無熾熱火行靈力波動。反而,谷地深處隱隱傳來極其微弱卻堅韌沉凝的土行靈力,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鋒銳冰冷的金行靈力波動。兩種波動並非涇渭分明,而是以一種奇異的、犬牙交錯的方式混雜一處。

  更令他警惕的是,在谷口附近幾處看似天然的石堆與岩縫內,「真知」透過他神識的掃描,提示發現了極其隱蔽、幾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陣法殘留痕跡。這些痕跡古老至極,靈力波動近乎枯竭,若非「真知」進行精密分析,極難察覺。它們似乎構成了一個殘缺不全、功用不明的組合陣勢,像是偽裝?封印?亦或觸髮式陷阱?

  王彬垣未貿然深入。他僅在谷口最外圍,留下一道極其微弱、混入自身一絲太虛氣息的神識印記,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圖譜記載為火靈眼,實地感應卻是土金交錯,更有隱秘陣法殘留……此事太不尋常。可能性頗多:或許是圖譜記載有誤;或許是千年變遷,靈眼屬性生變;但更大的可能,正如宗主與「真知」曾警告過的——這是一處精心布置的「餌雷」或「迷霧」,是前人留下的致命陷阱,亦或是為了掩蓋其下真正之物而設的偽裝。

  在未具足夠實力與把握之前,遠離一切「矛盾坐標」,方是明智之舉。

  離開這詭異山谷,王彬垣繼續著他孤獨而謹慎的探索。時光,在潛行、等待、偶獲與不絕的警覺中,一日日流逝。手背烙印上的時間,亦在無聲而冷酷地倒數。

  天淵靈海的頭一年,便在這絕對的孤寂、持續的危險與緩慢的積累中,徐徐拉開序幕。真正的血腥爭奪與生死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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