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夢散魔天 潸然珠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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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晚間,暮色漫過雲竹寺的飛檐,謙元、謙彥兩位長老與冷砂一同踏入蟲小蝶的住所,三人眉宇間凝著關切,皆是為探病而來。

  忽聞門外腳步聲急促如鼓,未及通報,一名武僧已踉蹌闖入院中。他滿臉驚駭,臉色慘白如紙,胸口一處深可見骨的血痕猙獰外翻,沾透了袈裟。「冷焰從後山……逃走了……」他聲音發顫,每一個字都似從牙縫裡擠出來,「他還挾持著沫軒軒——那賊人明明四肢已廢,不知在軒軒耳邊灌了什麼迷魂話,軒軒竟自願做了人質,扶著他逃出了山洞!」

  武僧喉間一陣滾涌,劇烈咳嗽起來:「我等見他動彈不得,本想趁其不備偷襲,怎料他狡猾至極!內力半點未衰,口中還藏著鋼珠,一名僧眾躲閃不及,當場被砸瞎了一隻眼,我也被鋼珠擊中胸口……實在追不上他……咳咳咳……」

  「他們去了哪裡?」蟲小蝶猛地從床榻坐起,傷口被扯得劇痛,卻顧不上半分,眼中滿是慌亂。

  「我二人拼死攔著,卻……卻抵擋不住,他們往靜思齋去了!」武僧抬手指向室外,話音未落,身子一軟,重重向前栽倒,就此昏死過去,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尚留一絲氣息。

  靜思齋是雲竹寺供奉歷代高僧之地,孤懸於鄰近絕壁之上,青竹為頂,木石為基,雖占地不大,卻透著肅穆清幽。齋內,一方巨大的紫檀方桌橫貫中央,桌上桃木靈牌鱗次櫛比,每一塊都刻著模糊的字跡,似在沉述過往。香菸裊裊升騰,與燭火燃盡的青氣交織,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塵埃的味道。四周紅黃羅幔低垂,上面寫滿歷年祭祀的符文,風一吹,幔子輕晃,符文在光影中似扭曲的鬼影。兩盞矮燭噙著豆大的火苗,妖嬈的焰火徐徐顫抖,竟像在低聲嗚咽,訴著雲竹寺不為人知的舊事。

  此時,齋門前兩道身影佇立,一立一臥,氣氛凝滯得令人窒息。冷焰癱坐在地,四肢雖廢,眼中卻閃著陰鷙的光,他故意將語調拉得悠長,帶著戲謔的殘忍:「看到那方錦盒了嗎?裡面,便是你父親——崑山老翁!」

  沫軒軒心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如潮水般湧來。她踉蹌著走到桌前,指尖顫抖地捧起錦盒,緩緩打開。一股血腥與腐朽交織的氣味直衝鼻腔,她瞳孔驟縮,珠淚瞬間潸然而落。

  「爹爹……」沫軒軒嗓子裡似被滾燙的熱氣堵住,淚水決堤般洶湧,模糊了眼前冷焰那張陰沉的臉。

  冷焰眼中寒光乍閃,心底冷笑:「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雖沒了鋼珠,他目光掃過地面,瞥見一把掉落的長劍。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撐起殘廢的身軀,一步一步往前爬,最終以肋下夾住劍柄,上身劇烈撇動,肩部青筋暴起,攜著利刃,悄無聲息地向沫軒軒後背刺去——他要趁她悲痛欲絕,一擊致命!

  「呯!」一聲脆響,青光疾閃,一枚青石從暗處破空而來,精準撞上劍刃。長劍偏斜,擦著沫軒軒的玉肩重重斬落,激起一片木屑。沫軒軒渾身一僵,還未反應過來,冷焰已再次提劍刺來,寒凜凜的利刃帶著風聲落下,又被一枚青石阻攔,劍尖緊貼她的脖頸划過,下方的蒿草與竹筍瞬間被削得稀爛。「誰?」冷焰厲聲喝問,急忙扭頭回看,卻連半個人影都瞧不見,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寒意。

  「軒軒!」「軒軒!」焦急的呼喊聲由遠及近,冷砂與蟲小蝶的腳步聲急促如鼓,越來越近。冷焰心內如滾湯烹煮,焦躁萬分,眼中的寒光卻愈發濃烈——絕不能讓他們壞了自己的事!

  鏘然一聲,冷焰因心神不寧,手中長劍不慎掉落在地。他回頭瞪了眼面色煞白、渾身發抖的沫軒軒,隨即冷哼一聲,眼中滿是不屑的狠毒。此時的沫軒軒,嬌軀簌簌發抖,宛如落入陷阱的待宰羔羊,驚恐、痛楚壓得她連雙腳都抬不起來。桌上兩根殘燭快燒到盡頭,火苗也跟著簌簌發抖,映得她嬌艷的面孔陣陣恍惚。迷濛光影中,她痴痴地俯視著錦盒裡那顆黑漆漆的人頭,串串清淚如飛泉、如疾雨,傾灑而下。淚珠落在手背上,還帶著溫熱,轉瞬卻騰起一絲涼意,順著指尖蔓延,直侵到骨子裡,凍得她渾身發顫。

  「爹爹……」她心內一陣酸痛,剛想說話,陡覺渾身臟腑如被刀割般撕心裂肺地絞痛,一聲悽厲的慘叫脫口而出,眼前隨即陷入模糊。冷焰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狂喜,猛地向她撲去,伸出左臂死死扼住她的脖頸,在她耳邊壓低聲音,陰狠威脅:「莫要亂動!否則,立刻讓你去見你死去的爹爹!」

  「快放開軒軒!」搶身趕到的蟲小蝶雙目赤紅,衝著冷焰厲聲大喝。

  「嘿嘿,好啊!」冷焰冷笑一聲,語氣滿是挑釁。他右手再次探向長劍,腿臂並用,將劍尖自然而然指向沫軒軒的脖頸。鋒利的劍尖緩緩划過她的肌膚,一滴鮮紅的血珠滴落,在她衣襟下擺暈開一小片暗紅。

  蟲小蝶看著沫軒軒眼中的懼色、臉上的戚容,昔日朝夕相處的溫馨畫面湧上心頭,他心腸一軟,隨即被怒火填滿,破口罵道:「你這癆病鬼!四肢都廢了還想著害人,真不該留你在這世上!若不是軒軒在你手裡,我非將你千刀萬剮不可!冷焰,趕緊放開軒軒!」這聲叫罵聲色俱厲,嘶吼中灌注了雄渾內力,震得空氣都似在顫抖,連冷焰都不由得渾身一抖,心下駭然。


  此時,天邊忽地電光一閃,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庭院,緊接著,半空中轟隆隆一個霹靂炸響,烏雲翻滾,似要下雨,沉悶的氣壓讓這場對峙更添壓抑。

  冷砂站在一旁,面色凝重——他太了解這三叔的狠辣,為了活命,哪裡會顧及軒軒的性命?即便放了他,他也未必會手下留情。瞧冷焰挾持著軒軒,卻氣定神閒得像條潛伏的毒蛇,必定早想好了奸詐毒計,自己必須小心提防他的後手。

  蟲小蝶的暴吼,將沉浸在悲痛中的沫軒軒驚醒。她艱難地回頭,看著蟲小蝶,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小蟲子……小蟲子!是他……是他害死了爹爹!」

  眼見父親的頭顱就在眼前,脖頸上又抵著血淋淋的長劍,沫軒軒胸中先是一片茫然,隨即被滔天恨意取代。她想起昔日對自己百依百順、疼愛至極的父親,如今竟落得這般下場,珠淚滾滾而下,哭道:「小蟲子,我的性命不要緊……你一定要替我報仇!」

  冷焰暗暗吃驚:「這丫頭莫不是瘋了?再讓她亂說,我還能活嗎?」當即厲聲喝道:「臭丫頭,休要亂叫!」他轉頭看向蟲小蝶,眼中滿是怨毒:「蟲小蝶,你廢了我四肢經脈,害我身敗名裂,計劃落空,我恨你入骨!恨不得飲你血、噬你肉,才能消我心頭氣!」說著,他忽然一笑,話鋒一轉,帶著狡黠:「想讓我放了沫軒軒也可以,除非你死!」他從袖口甩出一顆金色藥丸,「這是金蠶蠱毒丸,你吞下它,我立馬放了這丫頭!」

  「不可!」冷砂厲聲打斷,他太清楚冷焰的伎倆,急忙對蟲小蝶說:「小蟲子,這毒丸入口即化,會腐蝕內臟,片刻就攻入心脈,讓人氣絕,而且無藥可解!更何況,他向來言而無信,你千萬別信他!」

  「我數三下,一……」冷焰根本不搭理冷砂,嘿嘿笑著,自顧自數了起來,語氣滿是威脅,手中的劍又向沫軒軒的脖頸逼近幾分。

  「等下!我服了!」蟲小蝶心底騰起一股俠氣,不顧冷砂阻攔,就要上前撿藥丸。

  「小蟲子,不要!不要……」沫軒軒泣聲呼喊,情急之下,突然向後一栽,竟朝著身後的劍尖撞去——她寧願死,也不願拖累蟲小蝶!

  冷焰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做,一時猶豫:撤回劍,怕錯失要挾的機會;不撤,又怕這丫頭真死了。就在這微一遲疑間,長劍已深深刺入沫軒軒的後背。冷焰心中一慌,猛地撤劍,鮮血如噴泉般從沫軒軒胸口直噴出來,濺紅了她的衣襟,也濺在了冷焰的臉上。

  便在此時,一道人影如閃電般射來,半空橫揮一爪。冷焰只覺一股巨力轟向後腦,驚駭之下,只得舍了沫軒軒,拼盡全力飄身退開。可那股巨力如密雲布雨,凝而不散,倉促間,他肩窩一痛,還是被指力掃中,氣血翻湧。冷焰心頭大駭,合身向旁滾出兩丈,再也沒了起身的力氣。這時他才看清,來人正是蟲小蝶——原來蟲小蝶一直暗中找機會逼近,只是冷焰死死用劍指著沫軒軒,讓他難以下手。如今冷焰慌亂,恰恰給了他機會。蟲小蝶的異蝶神功已臻絕頂,體內真氣順暢流轉,當即橫空躍來,化指為劍,傷了冷焰。

  冷砂也趁此時,一把將搖搖欲墜的沫軒軒抱在懷中。

  蟲小蝶踏上一步,一爪將冷焰拎了起來,雙眼赤紅得像頭被激怒的餓狼。他大力將冷焰向空中一拋,冷焰的身子如斷了線的風箏,橫飛出去。「啊……」冷焰嚇得失聲大叫,哀嚎連連,肝膽欲裂之際,聲音突然嘶啞——竟哭喊得劈了嗓子!

  「哧、哧……」蟲小蝶怒喝一聲,數爪凌空撕撓,凌厲的勁氣如利刃般射中冷焰。冷焰的身子如遭雷劈電斬,發出幾聲悽厲的慘哼,重重摔落在地,動彈不得。

  便在此時,一襲白衣翩然落地,正是那位神秘白衣人,隨後三位藍袍侍衛也輕盈落地。白衣人抬手將一個口袋拋向冷砂。

  冷砂疑惑地打開口袋,從中掏出一枚玉扳指、一支金釵,還有一封書信。

  「軟紅閣與運來坊,是欒城最熱鬧的妓院與賭坊,也是冷焰常去的地方。」白衣人輕搖摺扇,圍著狼狽不堪的冷焰徐徐踱步。冷焰躺在地上,撫著胸口喘著粗氣,嘴角不斷溢出血沫,眼神中卻閃過一絲慌亂。

  「官家辦事循規蹈矩,我江湖人追查,自有江湖人的手段!」白衣人說著,深不可測的眸子死死盯著冷焰,「這隻狐狸的軟肋,就是軟紅閣和運來坊。」

  「這金釵的主人,是軟紅閣頭牌『濃艷入骨,風華自成』的蘇淺淺;這玉扳指,是運來坊『笑面閻王』沈萬金的。冷焰幾乎掏空神武珍獸堡的家底,全投進了這兩處銷金窟!你父親冷翎因此與他爭執,冷焰懷恨在心,設計害死了你父親。這封信,是蘇淺淺與沈萬金的親筆信,裡面寫清了殺害你父親的細節。」

  冷砂滿眼怒火,聲音發顫:「這……可是真的?」

  白衣人冷笑一聲:「酒色亂性!這些,都是冷焰親口所說!」

  冷砂顫抖著讀完信,淚水奪眶而出,嘶吼道:「無恥!」他死死盯著冷焰,見其還有一絲氣息,當即叫嚷:「他是我殺父仇人,最後一擊,留給我!」說著飛身而去,一把將冷焰反手攥住,照著他的頂門,狠狠一掌砸下。冷焰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便軟軟倒下,沒了聲息。

  冷焰七竅流血的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雙眼圓睜,嘴巴大張,既可怖,又透著幾分可悲——機關算盡,終究落得這般下場。

  「小蟲子……我好冷……」沫軒軒靠在冷砂懷中,四肢無力,意識漸漸模糊,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蟲小蝶急忙上前扶住她,毫不猶豫地扯下自己的衣襟,將她緊緊裹住。

  蟲小蝶看著沫軒軒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心中一陣刺痛,溫言道:「軒軒,你怎麼這麼傻?」他眼中含淚,將沫軒軒抱得更緊。軒軒虛弱地展顏一笑:「小蟲子,我很開心……能這麼緊緊偎在你懷裡……」蟲小蝶聽她神智尚清,心中燃起一絲指望,當即左掌抵住她的背心,急運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她體內,盼著能挽救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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