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彌蹤尋夢 醉罷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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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沫軒軒心下猛地一沉,指尖驟然泛起涼意,幾乎是踉蹌著上前,雙臂穩穩環住搖搖欲墜的蟲小蝶。

  後者喉間滾過一聲細碎的呻吟,渙散的瞳孔終於凝出焦點,卻仍止不住牙關打顫,聲音像被狂風揉碎的棉絮:「那……那竟是她!水晶棺里的人,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總抱著雪貂的女孩?!」驚駭如潮水漫過理智,話尾早已顛三倒四,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的破音。

  沫軒軒眉峰瞬間擰成死結,心底疑雲成團翻湧。目光落向石棺時,卻不由一滯:棺中女子眉如遠山含黛,發似墨瀑垂落,素手交疊於腹前,指尖蔻丹似初凝的血珠,即便是靜臥棺中,身姿仍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曼妙,宛若沉睡的月下仙子。

  她忽然憶起初入洞時,那塊泛著冷光的烏黑石碑——碑上字跡似有若無的寒意,此刻正順著脊背往上爬。她定了定神,俯身貼近棺壁,目光從女子光潔的額頭緩緩掃過挺直的鼻、微抿的唇,直至尖細的下頜。

  忽然,一抹瞭然的笑意輕輕牽起她的嘴角,眼底疑雲散去大半,倒多了幾分篤定。

  「小蝶,別慌。」沫軒軒聲音穩得像浸了冷水,指尖輕輕叩了叩棺壁,「這水晶棺上半截石質特殊,光線折射下,瞧不清真正面容。」說罷她側身換了個角度,視線避開棺壁的反光,隨即展顏道:「你說的那個女孩,今年多大?」

  蟲小蝶齒尖還抵著下唇,殘留的驚悸讓他聲音發虛:「大概……十六七歲吧?怎麼了?」

  「嘿嘿。」沫軒軒輕笑一聲,指尖點了點棺身,「這棺里的美婦,瞧著已近三十了。所以啊,絕不是你說的那個女孩。不信你過來,換個角度看。」

  蟲小蝶懸著的心稍稍落地,依言俯身,順著她指的方向側望。這才看清棺中女子的臉:五官清秀依舊,卻在眉梢眼角凝著歲月沉澱的溫婉,唇上淡粉的胭脂襯得膚色愈發瑩白,連交疊的手指都透著成熟女子的端莊——哪裡有半分少女的青澀?

  可驚悸的餘波仍未散去,他目光掃過一旁矗立的石碑,碑身黝黑如墨,在昏暗裡像頭蟄伏的巨獸,讓他喉間發緊:「那……碑上的字是什麼意思?『彌夢聖女顏冰晰』,又是誰?」

  沫軒軒已繞到石碑背面,指尖撫過粗糙的刻痕,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碑後面記著這女子的生平,還附了兩首詩。」她清了清嗓子,朗聲讀道:「《醉罷此生》——舊歲鳳仙綴滿巷,煙花佳月度蘭桑。孤帆沅江凋敝客,紅燭垂淚撲飛蛾。瑞腦沉香催人懶,紅菱千丈莫開顏。今朝醉酒不思君,只盼梅雨湮斷場。」

  她指尖下移,觸到另一處刻痕時,不由頓了頓——那字跡截然不同,筆鋒如劍戟出鞘,點畫似鼓錘落木,捺筆沉得像劈下的屠刀,滿是雄渾的力道:「還有一首《彌蹤尋夢》——渺渺層雲萬里舟,白裙紅衣撫青藕。踏廊嗟吟清歌曲,紅唇點點思如絮。百轉千歌描不盡,只道鶼鰈勝似仙。薄雪春砂醉猶存,新人何須負舊人。」

  洞中火光搖曳,將沫軒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美眸里凝著一層水光,心痛與憂傷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在眼底。香唇輕啟,聲音細得像風中飄的蛛絲:「上首詩,定是女子所作。紅窗下,她喝著冷酒,思念的人卻像斷了線的風箏——愁緒剪不斷,酒入喉更苦。她的郎君,怕是早早就棄她而去,再也不會回來了。到最後,她只能抱著酒罈灌自己,把痴情淚咽進肚子裡……」

  說到這裡,她喉間哽了一下,心底莫名泛起一陣尖銳的疼,連聲音都低了幾分:「這個痴情的女子,想必就是棺里的美婦。細細想來,她這一生,也真是可憐。」

  「可下面這首……」蟲小蝶見她臉色發白,忙伸手輕拍她的肩,掌心的溫度試圖驅散她的寒意,「字跡這麼剛硬,該是男子寫的吧?說不定是回復她的詩呢!結局或許是好的,也未可知。」

  一抹比洞底暗河更沉的黑芒,忽然從沫軒軒眼底一閃而過。她沒有接話,只是緩緩將臉頰靠在蟲小蝶肩頭,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脖頸,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淒冷:「把火熄了吧。」

  蟲小蝶雖滿心疑惑,卻還是依言捻滅了千里火。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洞裡迴蕩。

  「千里火快用完了,得省著點。」沫軒軒的唇瓣貼著他的耳畔,聲音幽幽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方才我已猜到結局,真相大抵就是如此——這美婦和你說的那個女孩,定有莫大的聯繫,或許是親人,甚至……是她的母親。」

  「轟」的一聲,蟲小蝶的心像被重錘砸中。那個懷抱雪貂的女孩,俏冷絕美的容顏瞬間在眼前浮現,與棺中美婦的眉眼漸漸重疊。他聲音發顫:「那……結局到底是什麼?」

  「只怕……只怕……」沫軒軒的聲音卡在喉嚨里,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蟲小蝶聽她語氣不對,心瞬間揪緊,忙追問:「到底怎麼了?這兩首詩,沒說什麼壞事吧?」

  「是那個男人!」沫軒軒的低語像淬了冰,帶著壓抑的恨意,手猛地攥緊了蟲小蝶的臂膀,指節泛白,「女孩的母親——或者說她的親人,是被那個可恨的男人殺死的!」話音落,她心內一陣劇顫,一聲悠長的嘆息里滿是無力,「『彌夢聖女』出自《大智度論·卷三十五》,講的是僧人乾達愛上莊戶家的婦人,起初兩情相悅,可幾年後婦人變心,乾達一怒之下殺了她,隨後遁入佛門求贖罪——本就是段孽緣!而且碑下文裡,正是這個男人後悔了,把前因後果全刻在了碑上,絕不會錯!」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要消散在黑暗裡:「或許他心裡,對這美婦既有執念,又有愧疚,才用奇藥異水保存了她的屍身,做成栩栩如生的標本,放進水晶棺里。可怪就怪在……她死時眼裡竟有欣喜,嘴角還含著笑,仿佛到最後,都沒怨過他……」

  「那……那男人叫什麼?碑上有名字嗎?」蟲小蝶的聲音里還帶著後怕,連呼吸都放輕了。

  「沒有署名。」沫軒軒搖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蟲小蝶的手臂,「最下端,只刻了一個『花』字。」說罷,她深吸一口氣,拉起蟲小蝶的手:「咱們走吧,別待在這兒了。」

  兩人手挽著手,小心翼翼地繞過水晶棺,腳步輕得怕驚擾了棺中的人。往前走去,黑暗愈發濃稠,像化不開的墨。恍惚間,腳下的路竟漸漸升高,似在攀爬山路。蟲小蝶和沫軒軒都沒再說話,各自揣著心事,只有鞋底踩在岩石上的聲響,單調地在洞裡迴蕩。連先前隱約的水滴聲都消失了,想來那暗河,已離他們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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