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荒庭頹院 痴傻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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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內遍覆樹蔭竹影,盛夏的竹葉愈發濃密繁茂,層層疊疊如綠傘撐開。初晨的艷陽費力地穿透竹蔭間隙,將星星點點的光暈篩落下來,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則輕輕灑在蟲小蝶滿是淚痕的臉頰上,映得那未乾的淚珠亮晶晶的。

  聽魚長老望著這星眸含淚的少年,聲音沉緩而溫和,滿是安慰:「武功從非一蹴而就之事,孩子,你需循序漸進,切不可性急。此外,你還得先學《無上心法》,學會為自己療傷。記住,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說罷,他輕輕扶住蟲小蝶的肩膀,俯身在其耳畔低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鄭重:「你身上的潛能,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

  這話里灌注了雄渾內力,斂聲匿息,只悠悠飄進蟲小蝶耳中,旁側眾人竟無一人聽見——即便崑山老翁、楞伽散人、圖蘭大師這般高手,也只瞧見聽魚長老嘴唇微動,卻連半點聲響都捕捉不到。蟲小蝶茫然地抬眼望著聽魚長老,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一行人繼續前行,聽魚長老與楞伽散人走在最前,崑山老翁和圖蘭大師一左一右緊隨其後,蟲小蝶則跟在最後。途中先後經過「藏書院」——那裡匯聚著萬千佛門經文典籍與武學密要,書架高聳如林;「紫金閣」——信徒香客在此進香朝拜,佛煙裊裊;還有「蟾頭院」——寺中高僧常在此設壇作法、講經著學,石階上還留著淡淡的香火痕。

  一路上,聽魚長老不厭其煩地給蟲小蝶介紹雲竹寺的地理格局與百年歷史,又細細叮囑門規戒律:何時起身誦經、何時打坐修行、見了長輩該如何行禮、與同門該如何相處……事無巨細。蟲小蝶都耐心聽著,不住點頭應答,將這些一一記在心裡。楞伽散人瞧著老友對自己的徒兒這般勞心費力、關懷備至,心頭也滿是歡喜,嘴角不自覺地漾起笑意。

  走過幾處主要院落,再沿著一條格外僻靜的林間小路行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坦空曠的平地上,立著一座極大卻古舊的院落。院落背靠高聳入雲的山峰,山上亂石嶙峋、紫藤橫生,嶙峋巉岩映著明艷日光,更顯峻峭挺拔。

  這座院落依山而建,三面環水,與別處的規整不同,它透著一股獨特的幽靜,甚至可說人跡罕至。偶爾能聽見林中不知名的怪鳥啼叫,那聲音蕭瑟又怪異,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撥弄木梳齒子,「咿呀」聲在空寂中迴蕩。

  院門關得鬆散,門板凋敝破敗,漆皮翻卷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銅釘早已鏽蝕生爛,有的甚至半截陷進木里。四周的牆垣也多處坍塌,斷磚碎瓦散落在草叢中。走近了才看清,斑駁古舊的門檻上滿是坑坑窪窪的痕跡,像是被萬千僧人歷經數十年踩踏打磨而成,每一道凹痕里都藏著歲月的印記。

  院內是四合格局,屋宇雖多,卻早已荒蕪——雜草從地磚縫隙里鑽出來,長得比人還高;破瓦殘窗隨處可見,有的房屋樑木斷裂,有的牆面還留著被煙火熏燎過的黑痕,滿目瘡痍,實在不堪入目。聽魚長老駐足在門廳外,望著這荒涼衰敗的景象,不禁輕輕哀嘆一聲,隨即朝著院內高聲喊道:「裘師叔?裘師叔您在嗎?」

  「哈哈——」一聲怪笑突然從院內傳出,緊接著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直奔出來,速度快得令人咂舌。在場幾位高手,連聽魚長老都未能看清他的身形軌跡。那黑影在五人之間來回穿梭,帶起數股勁風,直吹得蟲小蝶睜不開眼,他急忙扯過袖口,將整個小臉裹住,身軀卻被勁風撞得左搖右晃,站都站不穩。

  一旁的崑山老翁,鬍鬚鬢髮被吹得高高揚起,雙眼皮不住打顫,顯然也在勉強支撐;除了聽魚長老面色不改、神態自若,連圖蘭大師和楞伽散人都緊閉雙目,臉頰的皮肉被風吹得簌簌抖動,面孔扭曲得有些難堪。

  少頃,勁風漸歇,那黑影終於立身不動。眾人這才看清他的模樣:蓬頭垢面,胡茬子蓬鬆如刺蝟,光禿禿的頭頂上抹滿黑泥,又髒又臭,還沾著幾根草屑;鬚髮雖已泛白,瞧著年紀怕有百餘歲,臉上卻透著童顏,皺紋不多卻極深,像是用刀刻出來一般。他穿著件褪色的青衣袈裟,頸間竟掛著塊嬰兒用的錦緞圍涎,圍涎上繡的「雙鵲登枝」早已陳舊破爛,邊角還打著補丁。此人眼神渙散,正對著眾人張口傻笑,模樣瘋瘋顛顛。

  蟲小蝶面帶疑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捂著肚子直不起腰——只見圖蘭大師的臉上,赫然印著五道髒兮兮的泥巴印,正是那瘋癲老翁的指印!而圖蘭大師竟對此毫不知情,他見蟲小蝶盯著自己大笑,不由得低頭打量自己的衣服鞋襪,皺著眉滿臉不解,卻沒發現半點不妥。

  他剛要抬眼怒呵蟲小蝶,崑山老翁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伸手指著圖蘭大師,笑罵道:「哈哈!圖蘭師弟,你這花貓扮得倒有幾分像!不對不對,瞧你這瘦模樣,倒像是只餓了幾百年的瘦貓成精了!哈哈……」

  圖蘭大師聞言,只覺臉上涼颼颼的,他皺著鼻子一嗅,一股泥腥味直衝鼻腔,這才幡然醒悟。他急忙掏出一方錦帕,一邊用力擦拭臉頰,一邊惡狠狠地瞪著那瘋癲老翁,眼神里滿是怒火,卻又不敢發作。

  聽魚長老無奈地輕嘆了口氣,雙手合十,對著瘋癲老翁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恭敬:「裘師叔,您這月過得還好嗎?徒孫們送來的飯菜,還合您口味嗎?」

  「哈哈!」瘋癲老翁傻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直白:「不錯不錯!就是我想吃燒雞了,你能給我弄來不?」

  聽魚長老輕輕搖頭,雙眉微蹙,語氣誠懇:「師叔,出家人需戒酒戒葷,您是寺中長輩,更該以身作則。這燒雞,我不能給您。還有,您身上滿是泥漬,方才是去做什麼了?」

  「哼!不給就不給!我也不告訴你!」瘋癲老翁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嘴巴撅得能掛住油瓶兒,頭還微微偏向一邊,故意不看聽魚長老。

  明眼人都聽得出,這瘋癲老翁是在存心戲耍聽魚長老。可聽魚長老非但不惱,反而愈發畢恭畢敬,臉上依舊和顏悅色,耐心地站在一旁,沒有半分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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