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雙雄斗畫 伯仲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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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磬繞耳,鐘鼓聲聲,竹林密布,霧靄四合。

  蟲小蝶尚在睡眼惺忪間,耳畔已飄來陣陣梵唱,清越悠揚,似能穿透雲霄,直抵寰宇。不等他揉淨眼角的睏倦,師傅便已在門外輕喚,他忙不迭舀了瓢冷水撲在臉上,涼意激得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大半。隨後便亦步亦趨,跟著楞伽散人和聽魚長老,踏著晨露走向雲竹寺年輕弟子的習武之地——鼎鍾院。

  剛跨進那道刻著纏枝蓮紋的院門,一陣清脆的叱喝聲便撲面而來。

  抬眼望去,院子左方一片空地被墨綠修竹環擁,竹影婆娑,將晨光篩得細碎。空地後側,二十多個光頭小和尚齊刷刷挺立著,袈裟下擺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年紀從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卻亮得像淬了光。而空地前側,十七八個身著粗布短打的俗家弟子排成橫列,年紀與蟲小蝶相仿,個個腰杆筆直,目光灼灼。

  此刻,空場中央正有一對少年揮拳比試,一個是頭留戒疤的小和尚,一個是扎著青布頭巾的俗家弟子。兩人身形雖顯單薄,出手卻又快又疾,拳風霍霍,偶爾相撞,竟能發出「嘭」的悶響。四周的少年們看得入了迷,不住地拍著巴掌加油吶喊,連師祖和楞伽散人的到來都未曾察覺。

  蟲小蝶扒著竹枝踮腳張望,瞧著場中少年縱高伏低的模樣,只覺得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忍不住摩拳擦掌,跟著人家的招式偷偷比劃。那小和尚忽而沉肩墜肘,一掌推出如疾風過境;那俗家弟子忽而擰腰轉胯,變拳為錘狠狠砸下,招式奇奧,力勁剛猛,明明是細胳膊嫩腿,卻打出了撕風碎石的氣勢。蟲小蝶看得雙目發直,連手指都忘了動,只低聲拉了拉楞伽散人的衣袖,問道:「師傅,他們練的是什麼功夫啊?竟這麼厲害!」

  楞伽散人聞言,嘴角一翹,露出幾分笑意:「這是【金身羅漢拳】,算是我萬佛門的入門絕學。」蟲小蝶聽得入神,直瞅得頭不能動、足不能移,忽覺頭頂傳來一聲長笑,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紅衣師叔,你可算來了!」

  這一聲突如其來,蟲小蝶嚇了一跳,急忙扭頭望去,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只見身旁那幾株高聳的翠竹梢頭,竟倒掛著兩位老者!兩人皆以雙足輕輕勾住竹尾,身子懸在半空,如兩片隨風輕擺的竹葉。左邊那位滿頭白髮披散肩頭,身著蓑衣藍袍,腰間還繫著個漁簍,活脫脫一副漁翁模樣;對面那位則是個身形瘦削的青袍僧人,僧衣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平整。

  在兩人身下,各懸著一張數尺見方的羅紋生宣,紙上以濃墨勾勒出淺淺輪廓,顯然才剛下筆。方才高聲叫嚷的正是那白髮漁翁,他手中握著一支碗口粗的鐵桿巨筆,筆毛飽蘸濃墨,正笑得露出兩排黃牙,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

  「好高深的功夫!」蟲小蝶不由得吐了吐舌頭,心裡暗自嘀咕,「不過是畫兩幅畫,怎地還要費這般功夫倒掛在竹梢上?」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只見那老漁翁倒掛在數丈高的竹梢上,任憑翠竹被晨風吹得左右擺動,他的身子卻像一片垂落的柳葉,只微微起伏,悠閒得很。而那位青袍僧人不知用了什麼身法,他倒掛的那根翠竹竟連枝帶葉紋絲不動,竹梢連一絲晃動都沒有。顯然二老武功路數迥異,此刻倒掛竹梢,哪裡是在斗畫,分明是在暗中比拼內力。

  楞伽散人見此情景,忍不住微微一笑,對著竹梢上的老漁翁朗聲道:「崑山老翁,你又在跟圖蘭師侄『斗畫』?怎地不長記性,莫非這一回又要輸給人家?」

  崑山翁一聽,連連擺手:「呸呸呸!紅衣師叔你這張嘴就是不吉利!誰說我要輸?前些日子我還贏過他一局,直把他羞得,一聽見我『九天獨步』崑山翁的名頭,就要跳下懸瀑崖躲著我呢!」

  楞伽散人聞言輕笑:「那一局,想必是沒有旁人在側,你才勝得順順利利,是也不是?」

  崑山翁瞪圓了眼睛,脫口而出:「你怎會知道?」話音剛落,他驀地大叫一聲,「哈!你是說圖蘭這老鬼當時是故意輸給我的?」

  楞伽散人只是笑而不語。對面的青袍僧人圖蘭大師則冷冷開口,聲音像淬了冰:「現下才明白,可是晚了。」

  幾人這一番對話,終於驚動了場中的少年們。那群孩子回頭瞧見聽魚長老,忙齊齊躬身行禮,稚嫩的聲音整齊劃一:「拜見聽魚師祖!」

  幾個與蟲小蝶年歲相仿的俗家少年,更是好奇地圍了過來,一路小跑著到了近前,圍著蟲小蝶左看右看。他們個個衣著整潔,有的拉著同伴的衣袖,有的湊在耳邊竊竊私語,手指還偷偷指著蟲小蝶,時不時抬眼偷瞅一下,見蟲小蝶望過來,又慌忙低下頭,臉頰漲得通紅。蟲小蝶看著他們可愛又友善的模樣,也忍不住露出一抹淺笑,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倒掛在竹梢上的圖蘭大師忽然冷冷一笑:「崑山老翁,你又要輸了,我這幅《雲霧鷹隼圖》,眼看就要完工了。」

  崑山翁一聽,急得伸手狠揪自己的白鬍子,賭氣般叫道:「老夫怎會讓你輕易得逞!」說罷,他屈起右手食指,運起內力輕輕一彈,一片翠綠的竹葉便從枝頭脫落。那竹葉原本在風中輕輕擺動,受力之後竟滴溜溜快速旋轉起來,如同一枚鋒利的小刀,直直朝著圖蘭大師的右手腕割去。

  圖蘭大師正手握鐵筆,凝神在紙上描抹鷹隼的羽翼,忽覺一股疾風迎面而來。他心中一動,猛地一提手腕,卻不料那竹葉竟徑直撞進了身旁的墨盒之中,「啪」的一聲輕響,數滴濃墨從墨盒中濺出,粘粘稠稠的,眼看就要落在那張即將完工的宣紙上,把好好一幅畫糟踐了!

  說時遲那時快,圖蘭大師大喝一聲,雙足在竹梢上微微一抖,手腕憑空一轉,手中鐵筆如靈蛇吐信,竟將那數滴即將灑落的墨滴一股腦兒都用筆尖吸了回去,宣紙上連一點墨痕都沒留下!

  「雕蟲小技!」圖蘭大師雙眉微蹙,隨即振聲大笑,笑聲如洪鐘般鼓盪開來,震得周圍的竹林簌簌作響,落葉蕭蕭而下。蟲小蝶和一旁的少年們只覺得耳朵都要被震麻了,慌忙伸出手捂住耳朵,臉上卻滿是驚嘆。

  崑山翁見狀,氣得吹鬍子瞪眼:「笑得跟哭喪似的,半點宗師風度都沒有!」

  圖蘭大師卻不管他,長笑不止,忽地左手一振,三片竹葉「嗖嗖嗖」如利箭般射出,徑直朝著崑山翁的臉上飛去。那纖纖細葉被他貫注了深厚內力,竟比飛刀還要凌厲。崑山翁卻不慌不忙,冷笑道:「急眼了?」他故意賣弄本事,竟不用手去接,只深吸一口氣,一口真氣從口中吐出,那三片竹葉便被吹得擦著臉頰飛過,輕輕落在了地上。

  「這叫老狗掀簾——拿嘴對付!」圖蘭大師的長笑聲中,忽然展開「繁花細雨」的精妙手法,隨手一揚,無數枯枝雜葉如一片翠雲般飛出,將崑山翁的頭臉盡數籠住。崑山翁這回落了下風,再也不能好整以暇地「拿嘴對付」,急忙雙袖疾揮,內力激盪間,碎葉殘枝紛紛被震得四處飛散。他一邊揮袖,一邊還不忘向聽魚長老喊冤:「唉師傅,你可都看到了!圖蘭這傢伙分明是黔驢技窮,哪裡還有半點一代宗師的風度,可嘆啊可嘆……哎喲!」

  話音未落,他倒掛的那根翠竹忽然「咔嚓」一聲,從中折斷!崑山翁身子頓時失去支撐,搖搖晃晃地就要墜落在地,蓑衣下擺都被風吹得翻了起來,模樣狼狽至極。

  原來方才圖蘭大師故意長聲大笑,又以左手連發竹葉擾亂他的心神,右手卻趁其不備,悄悄打出三枚竹葉,以巧勁擊在翠竹中段。那竹子本就纖細,又被崑山翁的體重壓著,經此一擊,自然應聲而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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