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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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頭的一瞬間,格蘭特的身體彈了一下。

  整個人彈起來,又摔回床上。

  「嘭」的一聲,床板都晃了。

  然後——

  「嘩——」

  一股暗紫色的氣霧從格蘭特的後背傷疤處冒出來。

  像開了蓋的蒸鍋。

  暗紫色。腐蝕術的殘留能量。

  十二年了,被封鎖在經脈壁深處的腐蝕殘餘,被上下兩股源能夾在中間,擠壓,擠壓,無路可走,最終從傷疤。經脈上唯一的破損口,被硬生生擠了出來。

  那股暗紫色的氣霧散得很快。

  幾秒鐘就消散在空氣中了。

  但它溢出的那一瞬間,離得最近的華老聞到了一股腥臭味。鐵鏽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他沒躲。

  等暗紫色的氣霧完全散盡,華老才把九根針一根一根地拔出來。

  拔針的手法依然極穩。

  針尖上沾著一層黑色的物質。

  他把九根針放在布卷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好了。」華老說。

  格蘭特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把整件衣服都濕透了。

  他不敢動。

  「試試。」華老說,「動動腳趾頭。」

  格蘭特咬著牙,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到左腳上。

  左腳大拇指……

  動了。

  上下彎曲了一下。

  格蘭特:「……」

  他又試了右腳。

  右腳大拇指也動了。

  格蘭特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劇烈地抖。枕頭上洇濕了一大片。

  一個二十六歲就進六級的天才,被人從背後打斷脊梁骨,在床上枯躺了十二年。

  十二年沒有動過腿,沒有站起來過,沒有走過一步路。

  現在腳趾頭動了。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

  擱正常人身上,算個屁。誰還不會動腳趾頭?

  但擱格蘭特身上……

  這是十二年。

  玄淨大師雙掌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鄧布利多轉過身,走到窗邊,摘下眼鏡擦了擦。

  擦了很久。

  來回擦了四五遍。

  眼鏡片上沒有灰。

  他就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臉。

  華老忙完了手頭的活兒,把銀針清理乾淨,重新卷好。九根針各歸各位,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經脈通了大概三成。」他淡淡地說,

  「腐蝕殘留排出來了,但枯萎的經脈還需要時間恢復。

  從今天開始,每天針灸一次,配合源能溫養,大概一個月左右能恢復下半身的知覺。

  三個月內應該能下地走路。」

  格蘭特從枕頭裡把臉抬起來。雙眼通紅,臉上全是淚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跡。

  「修為呢?」他聲音嘶啞。

  華老看了他一眼。

  「經脈修復之後,源能能夠重新貫通全身。

  理論上講,你以前修到六級,經脈的容量和韌性都還在。源能灌回去,恢復到六級不是問題。」

  格蘭特呆了。

  他張著嘴,看著華老。

  半天說不出話。

  然後——

  「噗通」一聲。

  誰也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

  格蘭特從床上翻下來了。

  他的上半身是有力氣的,十二年癱瘓,但上半身一直沒停過鍛鍊。他靠兩隻胳膊把自己從床上拽下來,整個人趴在地上,雙手撐地。

  「你幹什麼?!」華老嚇了一跳,彎腰去扶他,「剛扎完針你別——」

  格蘭特沒讓他扶。

  他趴在地板上,兩隻手顫抖著撐住身體,抬起頭。

  「您救了我的命。」

  他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從今以後,我格蘭特·安德伍德——」

  「停停停停停!」華老連忙蹲下來,兩隻手去撈他的胳膊,

  「別搞這一套!快起來快起來!」

  格蘭特不起來。

  「您說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華老急了,回頭看鄧布利多:「院長你管管你學生!我就扎了幾針,他這是幹什麼?!」

  鄧布利多走過來,蹲在格蘭特旁邊。

  他沒勸格蘭特起來。

  「華先生。」鄧布利多看著華老,聲音很輕,「你不知道他這十二年是怎麼過來的。」

  華老的手頓了一下。

  「頭三年,他每天半夜做噩夢,夢見自己還能走路,醒了發現腿沒知覺,在床上躺到天亮。

  中間三年,他不做噩夢了,因為他連夢都不願意做了。最後六年——」

  鄧布利多停了一下。

  「最後六年,他三次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我把他房間裡所有尖銳的東西都收走了。牆上那把劍,劍鞘是焊死的。」

  華老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劍。

  銀色的劍鞘,深藍色的皮繩。

  劍鞘和劍柄的接縫處——確實有一道焊接的痕跡。

  華老沉默了。

  他鬆開了拉格蘭特胳膊的手,在他旁邊蹲著,等了一會兒。

  格蘭特趴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地面。他不說話了,就那麼趴著。

  房間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華老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拍了拍格蘭特的後腦勺。

  就像拍自己家晚輩一樣,隨意地、輕輕地拍了兩下。

  「起來。」

  格蘭特抬起頭。

  「你要是真想報恩,就給我好好養傷。

  我說每天針灸你就每天來,別偷懶。三個月後你能站起來走路了,再來說報恩的事兒。」

  格蘭特看著他。

  「我還有一個條件。」華老豎起一根手指。

  「您說。」

  「以後別動不動就趴地上。你這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趴地上,我還得蹲下來跟你說話,我這老腰受不了。」

  格蘭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十二年來,第一次。

  不是嘴角動一動的那種禮節性微笑。

  是真的笑了。

  鼻涕眼淚還掛在臉上呢,笑得齜牙咧嘴的,難看得要命。

  但在場沒人覺得難看。

  玄淨大師幫忙把格蘭特抬回了床上。

  老和尚現在力氣不小,一隻手就把這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提了起來。

  「你慢慢歇著,我明天這個時候再來。」華老收好針包,站起身。

  格蘭特靠在床頭,點了點頭。

  他的兩隻腳露在被子外面。

  他盯著自己的腳趾頭,用力!

  十個腳趾頭同時彎曲了一下。

  格蘭特就那麼盯著自己的腳趾頭,看了好半天。

  華老幾個人走出房間。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上,鄧布利多忽然停下腳步。

  「華先生。」

  華老回頭。

  鄧布利多正了正眼鏡,微微欠了欠身。

  這個動作在洛瑟蘭的禮儀中,是上位者對同等地位之人表達敬意時才會用的。

  薔薇皇家學院的院長,六級巔峰的施法者,對一個剛「開光」不到三小時的華國老頭兒……欠身。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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