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蝗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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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老大聽完程鶇的話,眼中凶光閃爍,半信半疑地看向陸姥姥。

  陸姥姥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緊緊盯住程鶇:「娃娃,你和那蟲道人,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

  程鶇的臉瞬間漲得血紅,嘴唇哆嗦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童老大性子暴躁,見狀厲喝:「敢耍花樣?!」作勢又要揮掌打去。

  「慢著!」陸姥姥抬手制止了童老大。她轉向程鶇,聲音變得溫和了些:「事關重大,你必須實話實說,老身才能信你。我們和那蟲道人也有不共戴天之仇,絕不會笑話你。」

  程鶇知道不說就是死路一條,屈辱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他死死咬著下唇,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卻字字帶著血淚:「他……他弄我後面。」

  童老大臉上瞬間湧起濃烈的嫌惡,像避開什麼髒東西一樣下意識地退開半步。陸姥姥卻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他那等骯髒的癖好,老身早有耳聞。孩子,苦了你了。」她示意童老大解開了程鶇身上的禁制。

  程鶇踉蹌著站起來,不用二人多問,便將蟲道人的底細一股腦全說了出來:修為深淺,養了哪些毒蟲,道觀里的布置,甚至禰瞻如何放養瘟蝗的細節……最後,他抹去淚水,眼中射出刻骨的恨意:「那老賊冷血自私,門下的弟子,不過是他玩具和奴隸。我願意去說服師兄禰瞻,棄暗投明,一起殺了這個老畜生!」

  陸姥姥臉上毫無波瀾,只淡淡道:「你那師兄,道行淺薄,來與不來,無關大局。只是他手裡那個瘟蝗袋,倒是個要緊東西。若能想辦法偷來,老身保他一個前程。」

  程鶇立刻答應下來,當夜就偷偷潛回銀花嶺,找到了禰瞻。

  禰瞻聽完程鶇的講述,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師弟,你應該知道我的心意,我和師父絕不是一條心。只是瘟蝗袋已經被師父收回去了,他日夜貼身帶著,就掛在腰上,怎麼偷?」

  程鶇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壓低聲音,湊到禰瞻耳邊飛快地說了幾句。禰瞻聽罷,臉色驟變,眼中滿是震驚,猛地看向程鶇。程鶇卻只是對他抱拳行了一禮,身影迅速沒入門外的黑暗之中。

  禰瞻僵立在原地,直到程鶇的氣息徹底消失,才在黑暗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程鶇連那樣屈辱的秘密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自己如果再推脫,只怕他立刻就會翻臉動手。這山上到處都是蟲道人布下的毒蟲陷阱,程鶇修為那麼低,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摸到自己門前?必定是那個深不可測的陸姥姥親自護送他來的。自己絕不是她的對手。而且程鶇臨走時附耳說的那件事,更是讓整個局面變得撲朔迷離,兇險萬分。禰瞻思慮再三,也想不出頭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正午,蟲道人端坐在大殿殘破的門檻上,禰瞻侍立在殿前的台階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突然,山門外傳來童老大的吼聲:「蟲老道,這次算你狠。把解藥拿來,我把你徒弟還給你,咱們後會有期!」

  蟲道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可以。不過童老大你得發個毒誓,十年之內不得找我麻煩。」

  童老大怒道:「十年?做夢!最多三年!」

  蟲道人故作沉吟,片刻後點頭:「也罷,三年就三年。解藥在這裡,我徒兒人呢?」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童老大押著程鶇走了進來。只見程鶇鼻青臉腫,衣服破破爛爛,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鞭痕,一看到蟲道人,頓時淚如泉湧,嘶聲哭喊:「師父!師父救我啊……」

  蟲道人嘆息一聲,仿佛心疼不已:「苦了你了……童老大,你先發誓,放了我徒兒,我就把這解藥給你。從此你我恩怨,各憑本事!」

  童老大恨恨地瞪了蟲道人一眼,依言發下毒誓,隨即用力將程鶇往前一推。程鶇踉蹌幾步,撲倒在蟲道人腳邊,瑟瑟發抖。蟲道人袍袖一拂,一個青色瓷瓶平平飛向童老大。眼看瓶子飛到童老大面前三尺遠,卻「噗」地一聲輕響,猛然炸裂!

  剎那間,無數翅膀閃爍著妖異藍紫色光芒的蝴蝶洶湧而出。蝶翼上天然生就的詭異眼睛狀花紋,此刻仿佛活了過來,散發出攝魂奪魄的魅惑之力,正是蟲道人的迷眼蝶。童老大猝不及防,心神瞬間被那無數魔眼牢牢抓住,眼神呆滯,僵立當場。

  「哈哈哈!」蟲道人縱聲狂笑,「童老大!你以為你那牙疼咒似的誓言,道爺我會信嗎?」他抬手就要放出致命的金刺蜂。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異變陡生!

  伏在蟲道人腳下的程鶇,眼中屈辱的淚水瞬間化為刻骨怨毒。他後背衣衫猛地撕裂,兩道金光如毒蛇出洞,閃電般射向蟲道人下腹要害。


  第一柄金叉狠狠撞在蟲道人倉促激發的護身黑煙之上,發出一聲悶響。護罩劇烈波動,光芒驟暗。緊隨其後的第二柄金叉,再無阻礙,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貫入蟲道人小腹。

  「噗嗤!」叉尖透背而出,帶出一蓬血雨。

  蟲道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劇痛之下,他目眥欲裂,反手一掌狠狠拍向程鶇的天靈蓋。程鶇身上白光一閃,一枚小巧的玉佩瞬間激發出一道乳白色的光罩,堪堪抵住這含怒一擊。程鶇借力就地一滾,敏捷地退回到剛剛恢復神智的童老大身邊。

  童老大獰笑一聲,召回金叉凌空一掃,罡風過處,迷眼蝶紛紛墜落。「老匹夫!老子的金叉滋味如何?」他得意地咆哮。

  「好!好!程鶇你這小畜生竟敢背叛我!」蟲道人捂住血流如注的小腹。這種傷勢常人早已斃命,他卻狀若瘋魔,披頭散髮,一把扯下腰間那黑黢黢的瘟蝗袋。腳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詞,竟是要不顧重傷,強行催動這壓箱底的凶物!

  「嗡嗡嗡」

  袋口大開,無數墨綠色的瘟蝗如同墨綠色的潮水般噴涌而出,帶著腐朽氣息的慘綠毒霧瞬間瀰漫開來,鋪天蓋地向童老大席捲而去。!

  童老大臉色劇變,將手中金叉舞得潑水難進。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那瘟蝗的身軀竟堅硬如精鋼,被金叉掃中只是火星四濺,翻滾著彈開,轉眼又悍不畏死地撲上。

  蟲道人臉色慘白如紙,掐訣的手指微微顫抖,冷汗涔涔而下,顯然御使這凶物對他此刻也是沉重的負擔。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緊要關頭,禰瞻的身影悄然繞至大殿後方。他雙臂筋肉虬結,低吼一聲,將手中那五百斤重的巨大石鎖,用盡全身之力狠狠掄起,帶著千鈞之勢,轟然砸向大殿的青磚後牆!

  轟隆一聲巨響。殿牆應聲破開一個半人高的巨大窟窿,煙塵瀰漫中,禰瞻毫不猶豫地矮身鑽了進去。

  殿內門窗緊閉,一片漆黑,唯有神龕方向透著一絲詭異微光。禰瞻凝目望去,只見神龕之上,一座一人多高的神像被厚重的黃色布幔覆蓋著。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扯下黃幔。

  昏暗中,蝗神保生大帝的泥塑金身顯露出來。那張臉,赫然與殿外的蟲道人一模一樣。神像嘴角微翹,似笑非笑,輕蔑的眼神仿佛直刺禰瞻心底!

  剎那間,清風慘死的面容、程鶇屈辱的淚水、自己被迫放出的那一碗碗粘稠精血……無數畫面在禰瞻腦中轟然炸開。

  程鶇那夜附耳的低語如同驚雷般在耳邊炸響:「蟲道人操控瘟蝗的命門,全繫於這尊蝗神像。砸碎它!我們才有活路!」

  「啊!」禰瞻雙目赤紅,胸中積壓數年的屈辱、恐懼、憤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縱身躍上神龕,雙臂灌注畢生之力,狠狠推向那尊泥塑金身!

  「嘩啦啦!」蝗神像轟然倒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金漆頭顱骨碌碌滾出老遠,在黑暗中閃爍著最後一點微光,隨即徹底黯淡。

  殿外,正全力御使瘟蝗的蟲道人如遭重錘轟擊,猛地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污血。瘟蝗群瞬間失控,發出混亂刺耳的嘶鳴。蟲道人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再也顧不得童老大和程鶇,轉身便要化作一道遁光逃竄。

  然而,一道烏光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精準無比地轟在蟲道人後心。

  「咔嚓!」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蟲道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慘叫著從半空栽落塵埃,再也掙扎不起。!

  牆角陰影里,一輛破舊的太平車無聲滑出,車輪離地三寸懸浮著。車上,陸姥姥緩緩收回那柄沉重的烏黑鐵錐,臉上是壓抑了多年的刻骨怨毒:「保生!還認得我嗎?」

  蟲道人艱難地扭過頭,看清來人,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叫:「陸彤?你……你沒死?!」

  「我當然沒死!」陸姥姥厲聲尖嘯,怨氣衝天,「你為了獨吞《太白真解》,將我打落穢河深淵!你定然以為我早已屍骨無存了吧?蒼天有眼,讓我苟延殘喘至今,只為親眼看著你今日的下場!當年你指天發誓,若負於我,情願被瘟蝗反噬,萬蟲噬心而死!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此時,禰瞻已推開沉重的殿門,沉默地走了出來,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冷冷地看著地上垂死的蟲道人。

  蟲道人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禰瞻身上,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血沫不斷從嘴角湧出:「好徒兒!連你也背叛了我!你……你如何得知操控瘟蝗須得那蝗神像?此事我……我從未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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