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夜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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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來江南碧落多流水,稻米壓船鱸魚肥。

  南邊來的人,對不小心漏在袋子外面的那十幾二十粒晶瑩細長的米粒,一定不會像北邊的人一樣那般珍視。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多數時間會成為某些水鳥或者江魚的食糧。

  陳摩訶覺得有些不妥。

  於是他抬步走向那邊,想要彎腰伸手去拈起來。

  只是已經有一隻潔白素淨的手比他還要先到。

  那隻手的主人,是一位坤道,看起來年歲並不比陳摩訶身後的裴寂和嬴殊要大多少。

  道殿的道服一般有赤黑黃綠青白紫七色,並不是分屬哪一殿就穿哪一殿的衣服。

  在這件事情上面,道殿少有地看起來顯得很是開明,有著很寬容的穿衣自由。

  這位女冠看起來很是不凡。

  她穿著一件近乎素色的道袍,袍子上從頭到尾繡滿了除開白色外的別的六色絲線織就的鯉魚,看起來很是華貴浮誇有種張揚外露的氣勢在。

  她原本是搭著米船往北而來的行人中的一員,一個人默默走在最後方。

  她有著除開那位鮫人外,裴寂見過的擁有最長頭髮的女子。如果比順直黑亮的話,那位鮫人反而不如她。

  她戴著一頂同樣純白色的紗笠,有些像是南唐那邊貴人小姐們最愛用的款式,聽說最近很是流行。

  隔著那層淺薄的黑紗,陳摩訶只能能看清對方那有些薄的緊緊抿在一起的紅唇。

  她好像並不喜歡將自己的頭髮藏著掖著,所以並沒有戴兜帽。那些柔順黑長的髮絲在她頭頂蓮花狀金箍的束縛之下,在她身後直直地如同瀑布一樣地傾瀉垂下,幾乎要接近腳後跟。

  她走過船板後,就第一時間看到地上的那些米粒。

  於是她按著本來的速度走到近前慢慢蹲下後,摸過了一直被她斜斜地背在肩上的有著黑底金線的行路肩搭,然後慎之又慎地捧起地上的米粒,將其收進了肩搭中後小心系好,而後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來。

  等到她站直身子,陳摩訶就見到了對方腰間的那盞燈。

  那燈通體黝黑,有著普通油燈的造型,看上去就是一副髒兮兮的樣子。如果把它隨意扔到某戶人家的房子裡,大概也不會有任何的違和感。

  但陳摩訶懂得,如果自己也是這麼想的話,那自己就一定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貨。

  因為就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嬴殊的腰間裡,正掛著同樣的一盞油燈,只不過就是看上去一黑一白,顏色上有所不同而已。

  裴寂自然也看見了,只是感覺到有些倒霉。

  因為嬴殊腰間的那盞陽四維突然開始散發出柔和的清光,引動著那女冠腰間的黑燈也散發出了幽幽的光芒來。

  在場的修行人都看得很是清楚。

  那女冠自然也看的很是清楚明白,所以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落在了裴寂和嬴殊的身上,那狐狸一樣的細長嫵媚的眼睛,讓裴寂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然後毫無道理地生出些警兆來!

  裴寂的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苦竹劍的傘身上,動作隨意而又輕微。

  有意思。

  陳摩訶自然看出了情況有些不是很對,嘴角慢慢地彎起了一個弧度。

  他決心暫時觀望一番。

  那女冠慢慢沿著道路走了過來,白底青面的鞋子在寬大飄逸的袍子下時隱時現。

  雖然隔著一層紗簾,但嬴殊就是明白對方的眼睛自從落到自己身上後,就再也沒有挪開過。

  他伸手按住了腰間的陽四維,用衣角包裹住了燈身,那上面散發出來的柔光立時就被遮掩住,那女冠身上的黑燈因此也不再發亮,變回了普普通通的一盞燈。

  陳摩訶只是看到那女冠微微搖了搖頭,而後依然端莊優雅地經過自己的身邊,然後在嬴殊身前三尺處站定。

  她全程很是心無旁騖,根本看也不看還在嬴殊身邊的裴寂,好像沒有看到他的小動作一樣。

  嬴殊很確定,眼前的這位女冠又是一位和光境界的修行人,而且大概率和道殿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很讓嬴殊感到不爽的是,這女冠個子看上去真的很高,裴寂和他要直視對方不輸氣勢的話,必須要一直昂著頭才行。

  就在陳摩訶的注視下,女冠旁若無人地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又往嬴殊身邊走近了三步,開始低頭仔細地端詳起了不肯後退一步的嬴殊的那雙碧綠色的眼睛。


  下一刻,她就做了一個很讓陳摩訶驚訝的動作!

  她伸出右手,一把掐住了嬴殊還顯得有些嬰兒肥的下巴,然後左右來回地晃了晃,動作很是親昵:「長本事了呢小梳子,見面了居然不叫我?」

  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又有些淡淡的慵懶,透著股聽到就會覺得甜膩的奇特魅惑感覺,和外表端莊可敬的氣質截然相反,很有種反差感。

  「你是誰?」

  嬴殊一臉的迷茫,看起來一時半會兒並沒有想起對方的身份。

  「你哪裡搶來的陽四維?我記得那原來是阿什拉手下氣使的寶貝,輕易並不會暴露出來。」

  女冠看上去對懸命庭很是清楚和熟悉,語氣里雖然帶著疑問,手裡卻又是一刻不停地又捏了捏嬴殊的臉頰,讓嬴殊覺得有些小小地丟臉。

  「你這女子到底是誰?」

  此時反而是陳摩訶先行開口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因為他覺得情況好像並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樣,她是特意前來找嬴殊和裴寂一行麻煩的。

  這位出身道殿的女冠,好像對嬴殊並沒有什麼惡意反而隱隱間有些親近的意思,看上去好像似敵非友!

  「你這女冠真是!」

  「你管我哪裡來的這樣東西!無論如何這東西我一定是不會交給你的。」嬴殊的回答很是有自己一貫的風格。

  他自然認出了對方大概率是來自道殿,心裡已經下意識將對方當成了前來攪局的人。

  「我們兩個打個商量唄……」

  女冠卻依舊不打算鬆開手裡嬴殊的臉,反而有些得寸進尺地分出右手去摸被那盞被嬴殊用衣裳包裹住的燈:

  「你把陽四維交給我,這個不懷好意的鑒冰台來的傢伙,我就幫你一起趕走好不好?」

  「你想的美,我是要給……嗯?」

  嬴殊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卻在聽到對方提出的條件後詫異萬分。

  他音調在空中奇怪地轉了一個高昂的彎,聽起來很是有點一波三折,讓女冠不得不鬆開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是?」

  嬴殊眨了眨眼睛,終於在對方對自己的態度的基礎上,有了些很大膽卻合乎邏輯的猜想。

  於是他嘗試著發問:

  「你是小魚苗?」

  女冠的聲音里頓時顯現出了惱怒和嗔怪:「都說了不要叫我的小名,要叫我夜鯉!」

  「收到消息後我星夜兼程地往這裡趕,連水都沒有喝上一口!」

  「你賠我!」

  不管別人是如何想的,一直在一旁看著一切卻被故意忽略的陳摩訶,第一次感受到了天意不可違。

  夜鯉,道殿天下行走,長安道殿的聖女,國師夜扶搖的孫女。

  無論她準備用什麼身份,無論自己是多麼艱難地下了決定,今日陳摩訶心裡原本敲定的目標和謀劃,註定是要無疾而終了。

  因為嬴殊現在,有兩位和光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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