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微妙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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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懸命庭氣使的布六韓松談,從沒有像這一刻一般絕望。

  隆隆馬車聲響里,他有些麻木地追逐著耳朵里傳來的聲音的所在,有些偏執又有些瘋狂!

  他雙目緊閉,原本該是眼睛的地方此時只余黑洞洞的眼眶,眼角兩縷血淚混合著幾乎被蒸發的脆弱角質,看上去骯髒又恐怖。

  定頂朱律的落命神光,他在很久以前見識過一次!即便到了今日依舊難以忘懷!

  但他依然著了道。

  即便緊閉雙眼,在那神奇的五彩光輝的照耀之下,他依舊感到入骨的刺痛和強烈的光照。

  那種痛苦下,他甚至挨不過多久,便用自己的手親自將眼珠生生摳了出來!到了手掌中的,卻已然被融化的稀爛,幾乎找不到一點好肉!

  他心裡那種嗜血的殘暴想法如同火山噴發一樣充斥胸膛,讓他有種想要抓住車裡的人狠狠殺掉的衝動!

  他恨,他恨所有用那把槍的人!

  轆轆的車輪滾動聲一刻不停,仿佛是在提醒,又好像是在嘲笑。令得他感覺愈發煩躁了起來!

  「出來!」瞎眼其實並不算很影響他的行動,修行者們有著天下間最苛刻的門檻,很難入道!但一旦觸摸到那豁然洞開的大道之門,便是性命雙修,有著超出常人遠矣的超凡五官!

  他疾步向前,向目標發起了衝鋒。迅速接近之下,已經到了輪轂之下:「給我開!」

  下一刻,便用雙手生生扣住了五尺來寬的巨大車輪邊緣,借著車子的那股衝勁兒順勢將半個車架頂起地面。車轍和軸承吃不住壓力,在半空咯吱一聲應聲斷裂開來!

  拉車異獸突然受驚之下,再也不能齊力奔跑,慌亂之下互相擠壓,撞倒一隻後亂作一團,一邊哞叫不止,一邊踩得地面咚咚作響。

  不想停,也大概要停下來了。

  小孩子身形的他,第一次展現出了不同一般的偉力!

  雙腿用力之下,在尚且沒有干去的地面上生生戳進泥土裡,一直跟著馬車拖出去十幾丈長的恐怖痕跡。

  「我是修行者,我是天地所鍾!」

  「你們這些凡人、螻蟻、卑賤的像土裡蚯蚓一樣的人!」步六韓松談神情如癲似狂:「出來!我要殺了你們!」

  他用出全身力氣,準備將速度徹底降下來的馬車徹底掀翻!

  裴寂冷眼看著一切,仿佛在看一個笑話——他半蹲在車上低頭看著步六韓松談,距離近得幾乎貼在了他的臉面之上;在車下,歪著頭聽取周圍動靜的他,卻沒有感覺到近在咫尺的氣息!

  龍雀刀光一閃,那牽引異獸的韁繩便被根根斬去,失去束縛的它們便瞬間四散奔逃,使得馬車徹底失去了所有動力,成了布六韓松贊的掌中玩偶!

  塵埃落定後,東去瓜州城不過區區十里。一望無際之下幾乎已經看得見夜幕里那黑悠悠的城牆輪廓。

  一輛青色布簾小車,似乎已經等待了很久一樣停在泛著土黃色的道路邊,一晚上未曾現身的夜扶搖正一言不發地站在車前,手裡牽著韁繩——拉車的是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老眼渾濁不堪。

  幾十步的距離眨眼便到。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布六韓松贊的身體開始無法自已地顫抖起來,一開始很輕微而後迅速變得如同篩糠。

  他並不敢輕動,整個人不由得僵住在了那裡。

  「抓住這個人。你欠我的,算是還了。」小車裡的人輕聲說話,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只是聽到,便讓神經緊繃了許多天的裴寂內心狂喜不已,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好幾天了,那日進城收到消息,讓他幾乎以為是誰在和自己開玩笑!他幾乎放棄了原本的打算,做事也算不上縝密,費盡心機之下終於見到!

  卻也是不虛此行了!

  強行收斂住自己的心神,裴寂的語氣迅速變得充滿崇拜和尊敬:

  「小人癸字衛侯三當面,見過國師大人!」

  原本有些碩大的頭盔被他又往下拉了拉,那原本被小公子挑破的面甲,也已經被他扯下衣角包裹住,遮住了大半張尚顯年輕的臉。

  他跳下車彎腰便拜,神態恭謹。

  但夜扶搖的注意力此時明顯不在他身上,只是擺了擺手,便看向了離他不過十步之遠的另一個人:


  「老道未曾入過朝歌,但也聽過大人的名字……步六韓大人!是我過來請你呢?還是大人自己過來的好?」

  夜扶搖雙手微微活動,目光灼灼地看著步六韓松談,似乎在等待著他做出選擇,並不顯得著急。

  「他慣是個有眼色的,不會做完全不利於自己的事。」

  「上車來吧,我們兄弟似乎多年沒有敘過舊了……」小車上伸出一隻手,捂著口鼻的手帕上猩紅點點。

  出乎意料地,原本看上去幾乎瘋魔的步六韓松談,果然扔下手中差點分崩離析的馬車,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咬著牙,一步步地踱了過去。

  場中的人也不急,只是注視著他的動作。

  看著他到了小車近前,低頭鑽了進去。繼而門帘垂下,那拿著手帕的人消失在視野,再不出來了。

  夜扶搖在那老馬沒有幾兩的臀上輕輕一拍,便鬆開手中的韁繩,任由那小車沿著地上的車轍印記慢悠悠地滾動著離開了。

  看那方向,像是往南。

  夜扶搖將雙手收回寬大的袖袍間,遙遙地一稽首:「道殿不如先生多矣。這一局,算是先生贏了。」而後也不管對方是否聽到,卻是果斷回頭,再也不看那方一眼了。

  入眼處,小公子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出來,臉色蒼白地倚在馬車門口,對著他慘然一笑。

  「哼!如今如你的意了?」夜扶搖無奈一笑,顯然不打算再追究些什麼旁的細枝末節了。

  以他的修為如何看不出自家這後輩已經受了重傷?

  「夜爺爺難道看不出小殊已得償所願?」小公子滿臉笑意,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南邊,卻又很快收回目光,笑吟吟地說道:

  「雖然身遭百創,卻是如同泡在蜜罐之中,甘之若飴。」

  夜扶搖翻身上車,修長手指便自然而然地按在了他的手腕上:「果然,是這破了我大陣的傢伙的手筆。」

  「進去吧,裡面暖和點。」

  夜扶搖伸出兩指捻住小公子衣領,提著他便鑽進了馬車:「老道我以身入局,也算不辱使命了罷?」

  「夜爺爺最好了,如今的局面再好不過了……」小公子臨進去前,笑著看著在一旁彎腰肅立的裴寂,眼底全是得意。

  「外面的小子如何進了我的挪移大陣?那珠子明明碎了一顆。」夜扶搖不愧一代宗師,一眼便看出了裴寂身上殘留的某種痕跡。

  馬車裡小公子的聲音傳來,語氣輕快無比:「那是我的親衛,有顆珠子又有什麼稀奇?」

  「兀那小子,快去城裡傳訊叫人來清理後著。那幾頭畜生也得趕緊找回來再說,別在野外晃悠被野物吃了!」

  夜扶搖語氣不快地吩咐道。

  想不通小公子為何會替自己說謊,但裴寂還是演戲演到底:

  「喏!」

  轉身跑向瓜州城之時,天光已經熹微,下了整整一夜的綿綿細雨終究停了下來。

  這種微妙感覺,不足為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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