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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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寂絕不會想到,第一眼迎接自己的,會是一柄槍。

  金鐵交擊之下,火花四濺!

  裴寂橫刀眼前,以雙手支撐,腰馬合一之下,頂得玉出崑岡不得寸進,只在刀身上鑽出了一點白印!

  只是這神槍跟初次現身時比,好像短了一大半。

  「回馬槍!」

  那玉出崑岡在雙人用力之下彎出一個極大的弧度,而後嗡地一聲迴蕩,被橫掃而回,槍尖同樣刁鑽地刺向裴寂面甲和脖頸交匯之處!

  神槍之下,面甲頓時一分為二!

  「是你!」

  小公子怒目而視,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他還記得眼前的小子:「你是呼延小蠻的同伴!」

  他還記得裴寂的那驚艷一拋!

  裴寂這才發現自己落地的地方並不是很大,侷促的空間裡塞滿了一眼看上去就很是暖和的毛茸茸的各色掛毯和薄被,此時早已悉數亂糟糟地堆在四周。

  四邊角落裡還有一尺來高的香爐正在散發著裊裊清煙。他聞出來那是調配的檀香,味道嗅起來很淡。

  頭頂上,還有四根珠鏈各自分開向四邊,牽引著高高掛起的帳子是淡青色的,早已經被黃金色的掛鉤束起。腳下,正是跟瓜州府衙里一模一樣的一副陣圖!

  二人對峙之間,這地方尤自奇怪地左右晃動不已,似乎還在移動!

  「我明白了!」

  「這是懸命庭的那架馬車!」裴寂驚呼出聲:「朝廷和懸命庭好強的手段!」小公子聞言,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裴寂越想越明白:「玉京山和懸命庭的來往是藏不住的,朝廷也不想藏。太多人不希望他們可以重歸於好、改源歸流了!」

  「朝廷想借著這件事釣出幕後搗亂的人來。懸命庭無論是否真的歸心,都需要找一種新的可能!」

  「於是國師來了,以自己強大的陣法造詣,在瓜州城放了好大的一顆迷煙……」

  「我在想,既然瓜州軍機守備可以奉命在府衙里暗中修上這麼一座大陣,懸命庭可以在馬車上同樣布下,那麼有沒有可能還會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有別的什麼大陣呢?」

  「那個名叫阿什拉的聖女,此時是不是已經全身而退?」裴寂眼光灼灼:「告訴我,這架馬車是從哪裡來,又準備去哪裡?」

  小公子淡然一笑:「你猜?」

  他跌坐回地上,一直寸步不離身的匣子也摔在地上,帶著他狼狽地岔開了雙腿,以免自己沒有力氣坐穩:

  「看來你已經發現,你的驅魔破罡大箭除了射中那個禿驢之外,好像也射中了我?」

  在迅速消失在身後的斑駁光影間,裴寂看見了小公子皺著眉頭,除了使槍的右手,左手正捂在腰腹間,指縫間有紅色血液緩緩滲出。

  裴寂的回答並不令他意外。

  他語氣平淡,似乎在向小公子陳述著什麼:「沒錯,你運氣不好。那第三支箭原本不是射你的。」

  「讓我猜猜看……」

  「那九支驅魔破罡大箭,乃是前朝所鑄。你是前朝遺民?一衍合宗的那個禿驢乃是天下間最大的惡賊!又是誰向你透露了他的行蹤?」小公子亦是深深地看向裴寂。

  「前腳射箭破陣,後腳便能補足大陣被一箭射壞的缺失陣眼。」

  「你的靜海明珠又是哪裡來的?」

  但,裴寂顯然不會回答。

  「我是故意在這裡等你的。」小公子昂起了下巴,一臉驕傲:「阿什拉讓我跟她一塊兒回長安,但我的事情還沒有做完,沒有人能勉強我。」

  那神情,像一頭驕傲的孔雀。

  「我的目的有兩個:第一件,拿到玉出崑岡,已經完成了。第二件,我現在要問你一件事,你要想著回答……」

  「收起那把龍雀刀,你不想殺我。」

  裴寂微微猶豫,但到底收刀入鞘,他盤腿坐下,沉默著扣出了陣圖上的那些明珠。

  「定秦三箭,你是跟誰學的?」

  似是氣消了,小公子出聲問道:「不是看到這連珠箭法,我原本是不會出手的!拋出玉出崑岡,以震天弓連射三絕箭之時,我絕想不到你會想殺阿什拉。」

  裴寂依舊冷漠。


  「呼延小蠻……呵!我認得她。」小公子似是回憶,語氣里滿是唏噓:「當年還沒到我的膝蓋,整日裡吊著鼻涕在某個人的身後跑。」

  「在朝歌城。」

  突然在小公子的嘴裡聽到這個地方的裴寂,也恍惚了一陣,仿佛回到了過去的某段時光,卻不怎麼記得清了。

  「我在城門處見過她,她那時好像住你家裡?」小公子沒有得到回答,自顧自繼續說話:「你自然是有辦法的,不出意外的話你記性會很好。」

  「我同樣在老裴相公的案牘庫里見過那張瓜州城的細圖……你鼻子定然也是極好的,可以聞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故意帶著她撞上老禿驢,故意破了夜爺爺的陣,又能按圖索驥地找到這裡來,你到底是誰???」

  裴寂默默無言,他不明白對方的思緒為什麼突然顯得那樣地混亂,那樣地折磨。

  但他終於決定說話:

  「別再講話了,你知道…如今的一切結果,都是往日埋下的因子。」

  「她,不該是你的朋友。」

  轟隆隆,沉重的車輪聲不曾停歇。小公子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辯解道:「她很難過,很多事身不由己……」

  裴寂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刀鞘:「什麼時候當了面再說。但她或許,不敢見人吧?」

  小公子還要接話,但兩人齊齊聽到了異動:

  嗒、嗒、嗒!

  有沉重的腳步聲從馬車之後傳來,在極短的時間迅速靠近!

  「是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誰!」

  「誰拿到了玉出崑岡!是誰,給我滾出來!滾出來啊!」

  一陣陣的厲聲嘶吼,突然打破了兩個人的交談,將兩人的思緒從那種淡淡的憂傷里拖拽了出來。

  裴寂看向小公子。

  小公子只是極為疲倦地佝僂起了身子,並且無力地扯過一條絨被將自己包裹了起來,看上去很怕冷: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逃?」

  他雙目無神地看向車廂頂:「後面的是一位瞎了眼的和光境修行者,是我跟阿什拉商量好的狩獵目標……」

  「沒有受傷的話,我自己大概搞得定。現在的話…」小公子幾乎難以抬起眼皮,語氣虛弱:「你…最好快些……趁,趁我的血還沒有流干……」

  「想想……辦法……」

  他鑽進那一堆暖絨里,讓裴寂突然無來由地想起了貓。

  「步六韓松談,他為什麼還不去死?他早該死了。」裴寂聽到了小公子的囈語似的問話。

  「這個問題我不會回答。」

  「我向來喜歡行動,不喜歡問別人問題。」他拔刀在手,在小公子眼裡的身影乾淨利落:

  「他不死,送他去死不就好了?殺人這件事,本來就不算很難。」

  他鑽出馬車,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之後,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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