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客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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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瓜州城承受了它原本不該承受的。

  懸命庭的這駕龐然大物,轆轆的車輪碾過城頭前的那條道路時,瓜州城牆揚起的灰塵幾乎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當它擠進那截低矮城牆間的那堵門戶間時,連常年呼嘯的風聲都在痛苦地嚎叫,牆頭的泥土簌簌落下如同流淚。

  懸命庭,屬實沒有什麼好名聲。

  在當今朝廷的催命司出現之前,道殿的懸命庭是天下間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他們緝妖、他們追命,他們無所不在,他們令人無處遁形。

  無情,殘忍,狠厲……你能想像到的所有負面詞句,都可以用來形容他們的存在!

  他們以此為榮且樂此不疲,他們狂熱而又虔誠地踐行著自己對蒼穹上高天所作出的承諾和發願。

  他們,是狂信者!

  熱烈而一往無前,以前的他們,身著純白,是道殿最為純粹的一群人!

  而現在,無論是誰,無論車上車下,無論是那些似在受罰的人們,還是高踞車轍上的四使,他們全都是一身純粹的黑,冰冷而又凌冽!

  「哼,換了一身皮,又待怎樣呢?」

  呼延小蠻和綴玉默默站在圍觀的人群中,和懸命庭的人一前一後到了瓜州城門前。

  「小蠻施主的哥哥,大概是沒有來找他們麻煩。」

  呼延小蠻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她這會兒已經一如往常,微笑著說道:「來的是阿什拉,我哥哥不會找她麻煩的。更何況……」

  她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她應該不會騙我。」綴玉不明白她的這種莫名的信任從何而來,但他選擇了相信。

  「大和尚,你的晚課怕是還沒有做好哦?」她突然回過頭,笑眯眯地盯住了綴玉的臉。

  「心有所感,這些課業一時不做也無妨。」綴玉回答得雲淡風輕,仿佛理所當然:「大日輪寺的『業』,與旁處不同。」

  「有什麼不同?」

  呼延小蠻和綴玉站立在三三兩兩喜愛看熱鬧的人群中,很是扎眼和引人注目。

  「我從東邊來,無論是僧是道,有甚麼兩樣?」

  「治經的藏在自己的寶剎靜觀里,從來未曾下過山門;修行的高來高去,什麼時候低頭看過人間?」

  回答呼延小蠻的,是一道自呼延小蠻身後傳來的聲音,並不是綴玉。

  呼延小蠻驚奇地回過頭,卻又不得不低下頭——蓋因對方個頭有些太過矮了一些。

  這有些不能輕易訴諸於口舌間的大膽發言,讓三人周圍的有些百姓有些不滿地轉過了頭,看到說話的是個半大小孩兒,才罵罵咧咧地放棄了教育對方一番的打算——大概是些「不知者無罪,童言無忌」一類的無聊理由。

  說話的人,比呼延小蠻還要矮一點點,歲數不大,神情卻很是高傲。

  對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他們身後十幾步的距離,也在一邊目視著遠處懸命庭的車駕進入瓜州城的方向,一邊不急不緩地破開人群,向她的方向走來。

  別的先不講,首先映入呼延小蠻眼帘的,是一方長度遠遠超過對方身高的長長木匣子,因為說話的小子總是微微低著頭,以此來勉力扛起那方木匣,才不至於走一步就敲一下腦袋。

  他沒有同行的人,所以顯得有些孤零零的,原本純白色的衣衫上,滿是一路風塵僕僕的的泥土的痕跡,高高挽起的袖子和扎在腰間的衣服下擺,讓他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是他精神很好,圓嘟嘟的臉看起來紅里透白,髮髻細心地梳成了很多的小辮兒,然後又歸攏在一起,用一道翠綠色的發箍收束在腦後。

  唇紅齒白,眉眼明朗,看上去一幅很是可愛的粉嫩嫩的無害模樣。

  呼延小蠻眼神很好地看到了對方衣領下有柔軟而又貼身的錦衣,看上去很像南唐那邊來的南錦。

  「你是南邊來的客人?」

  呼延小蠻接過了話頭,沒有讓綴玉去直面對方有些冒犯的言語:「道殿有天下行走,明宗也有轉世佛子……我雖然很樂意看到這兩邊的任意一方都吃上些癟,那只會讓我快活!」

  「但是……」

  呼延小蠻雙臂環抱,彎腰湊到了對方的身邊:「我有一位僧人朋友,你冒犯了他,我大概率會想要揍你哦!」

  她的語氣很溫柔,但說出來的那有些些微冒犯的話,又讓綴玉半是好氣半是好笑。


  「好了,小蠻施主。」

  綴玉平靜地上前兩步,將呼延小蠻的身子帶到了身後:「這是天下人的天下,無論是身處長安城還是琳琅京,不管是在蒼山墨海旁牧羊,還是在大雪山上餐風飲露!」

  「人人皆是一樣。」

  「有什麼可以說?又有什麼不可以說呢?」

  他踱著步子,悄無聲息地隔斷了對立雙方那互相不肯相讓的視線。

  「這麼看來,你這個和尚還不算太壞……」小小的人兒輕輕託了託身後的木匣,有些驚奇地在綴玉臉上掃視了一圈,神情里卻沒有表露出任何的害怕。

  綴玉的眼睛細不可查地挑了挑。

  「你想錯了,我怎麼會是那畏畏縮縮的南唐人?」那小小的臉上充滿了嘲諷似的不屑和肉眼可見的蔑視:「我是堂堂正正的嬴秦人!」

  「我們尊佛,養道,用儒。」

  「我們無所不敬,我們又什麼都不敬!」

  綴玉驀然抬頭——他想不到自己會在一個比自己還要小上很多的後輩身上聽到這一番有些看似狂妄的話!

  他在大日輪寺修行之餘,曾經細緻研究過各國和各個勢力的境況,所得結果,也是與他一般無二!

  「謹受教,不知施主名諱?」

  綴玉躬身,恭敬地將雙掌攤開,伸到了小人兒的面前。

  「我當不得你的老師,不用這樣畢恭畢敬。」小人兒側開身子,在呼延小蠻有些不爽的眼神里避開了綴玉那有些隆重的禮節。

  「你可以叫我,小公子。」

  依舊是那副很是傲氣的語氣,依舊是那個驕傲得讓人有些討厭的模樣。

  「可以讓開路了嗎?我要進城裡去了。」名為「小公子」的小人兒,顯然有某種顧慮,並沒有什麼深交的打算。

  綴玉一陣恍神。

  就在談話的這會兒,懸命庭的人已經徹底進入了瓜州城,百姓已經失去了興致,開始如同潮水般散去。

  他和呼延小蠻正很不巧地站在小公子將要前行道路的正前方。

  「你幹嘛不給我們讓路?」呼延小蠻率先發難,說出了讓綴玉有些氣悶的話來。

  「你不來看我,怎麼知道我在你的路上?」

  「既然已經見我動腳,而兩位還在原地不動分毫……誰來誰往,大概已經清晰明了?」

  呼延小蠻頓時氣結。

  因為小公子的確已經邁出了那一步,有理所當然的理由。

  綴玉苦笑,讓出了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隙。

  小公子微微點了點頭,無視了呼延小蠻那幾欲噬人的眼神,步伐平穩而又堅定地走向了瓜州城的方向。

  「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臭屁啊!」呼延小蠻的聲音有些抓狂。

  「好了,小蠻施主,隨小僧回去吧。裴寂和他妹妹夭夭,大概已經等得急了……」

  「臭和尚,你啥時候給我行過那般大禮?你們大日輪寺的禮是不值錢還是怎樣!」

  「哎!我問你話哪!」

  …………

  呼延小蠻自顧自話,綴玉和尚靜默不語。

  這種客人,大概還會有很多吧?

  綴玉有些憂心了起來,以至於呼延小蠻在他身邊喋喋不休了些什麼,他也沒有聽得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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