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五年後
五年之後，又是一個深秋。
山道依舊蜿蜒，只是路面似乎被修繕得平整了些，道旁野草有被定期清理的痕跡。
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來，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粼粼」的聲響，最終緩緩停在了山神廟前那片略經平整的空地上。
車簾掀起，一個身著淡青色棉布長衫、頭戴同色方巾的青年彎腰走下馬車。
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面容清秀，膚色是久經詩書薰陶的微白，眼神沉靜溫和，卻又隱約帶著一絲經年沉澱的、與年齡不符的穩重與憂鬱。
正是高鵬程。
他站定，抬頭望向眼前這座廟宇。
與五年前周劉培離開時相比，山神廟已然大變樣。
原本低矮破敗的院牆被加高加固，粉刷一新；廟門換成了厚重的榆木門，漆成暗紅色，門楣上二郎顯聖真君廟幾個鎏金大字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光，比從前那模糊的山神廟氣派了不知多少。
廟頂的筒瓦也被換過，整齊乾淨。
空氣中檀香繚繞，雖不濃郁，卻透著一種持續的、興旺的香火氣。
廟前空地打掃得乾乾淨淨，還多了幾個石砌的香爐，裡面插滿了新舊不一的線香。
這幾年山神廟香火日漸旺盛，甚至有了正式的廟祝和規制。
深吸了一口帶著山間清寒與檀香味的空氣，高鵬程收斂心緒，邁步走向廟門。
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正中神台上，那尊二郎神像似乎被重新妝鑾過，彩繪鮮明，寶相莊嚴，額間豎痕與手中三尖兩刃刀尤其醒目，神光湛然，令人望之生畏。
神像前的香案寬大整潔，供品豐盛，長明燈火焰穩定。殿內已有三兩個香客，正恭敬地上香禮拜，低聲祈禱。
高鵬程的目光在神像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動。
這就是清源妙道真君？
就是周叔信中那語焉不詳、卻似乎曾在葉青哥最後時刻顯聖相助的神祇？
他依著禮數，也走到一邊請了香，點燃，對著神像鄭重拜了三拜，心中默念：「真君在上，信士高鵬程，替故人李葉青，謝過真君當年的護持之恩。願真君保佑葉青哥……早登極樂，來世安康。」
拜罷，將香插入爐中。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半舊青色道袍、頭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從神像側後方的小門內走出，見到高鵬程氣度不凡，又是生面孔，便笑眯眯地迎了上來，打了個稽首：
「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路過此地，進廟祈福？」
高鵬程回過神，連忙還禮：「老丈有禮。晚生確是路過，聽聞此間真君廟頗為靈驗，特來進香瞻仰。」
「哦，好，好。」
老廟祝笑容更盛，顯然對有人慕名而來很是高興，他習慣性地開始介紹，語氣帶著自豪與一種看慣世情的淡然，「公子是明白人。咱們這二郎真君廟，別看地處偏僻，香火可是方圓百里最旺的！
真君爺神通廣大，最是靈驗，尤其庇佑行路平安，驅邪避祟。過往的商旅、腳夫乃至走鏢的師傅，但凡經過，沒有不來上一炷香的。」
「高鵬程隨即問道，這山神廟後院可有一座墳墓？」
正滔滔不絕介紹著真君靈驗的老廟祝聞言，話音戛然而止，臉上那慈和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與警惕，重新仔細打量了高鵬程一番，語氣帶上了幾分探詢：
「這位公子……您一個外鄉人，如何得知此事的？後院那處……尋常香客並不知曉。」
高鵬程神色坦然，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追憶與哀戚，低聲解釋道：「不敢隱瞞老丈，那墳塋埋葬之人，正是故舊。」
老廟祝聽罷，臉上的警惕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以及一絲更深沉的感慨。
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殿後方向，緩緩道：
「原來公子是受人所託……不錯，後院確實有一座墳塋。算起來，到今歲深秋，整五年了。」
他頓了頓，似乎陷入了回憶，「五年前，老朽還未在此落腳。
只是聽後來陸續來此的香客和老住戶們零碎提起，說是有個形容枯槁、渾身透著股死氣的怪人，背著個早已沒了氣息的年輕人，在這廟前枯坐了許久，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守著那……那具屍身。
說來也奇，那屍身在這山野之間，竟月余不腐，引得不少人驚奇。」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秘密：「後來，那怪人就在廟後挖了個坑，將人埋了。
埋下之後，他便獨自向北去了，再也沒回來。
可說來也怪，自那之後，這原本破敗冷清的山神廟，竟漸漸開始有了靈驗之事傳出。
先是附近有獵戶在山中遇險，恍惚間見到一位金甲神將引路脫困，回來便說是在此廟中見到神像有感；後來又陸續有行商在此避過匪患，旅人得愈沉疴……一傳十，十傳百，這廟的香火便一日旺過一日。
大傢伙都說，是那葬在此地的外鄉義士，魂靈有感，與廟中真君神力相合，共佑此方，才使得此廟靈驗非常。」
老廟祝眼中閃過一絲虔誠與唏噓：「老朽我，也是三年前在山中採藥，不慎被一成了氣候的瘴氣精怪盯上，逃命時慌不擇路，落入一處地洞，那怪物竟然沒找到。
老朽在洞中躲了一夜，第二日天明，那精怪果然退去。
我想這乃是出發前進山時，拜的真君起了效用，所以就來這裡做了廟祝，服侍真君，報答恩情。」
他看向高鵬程：「那墳塋就在後院，公子既然是受故人所託，前來祭掃，情理之中，老朽自當成全。」
高鵬程連忙躬身：「多謝老丈通融。」
「公子隨我來。」
老廟祝從袖中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引著高鵬程穿過大殿側門，來到廟後。
眼前是一方被低矮竹籬笆小心圍起的清淨院落，約莫半畝見方。
院中草木顯然有人精心打理，並不蕪雜。
院落中央，一座小小的土墳靜靜隆起，墳土夯實，邊緣砌了一圈整齊的青磚，唯獨上面長滿了雜草。
墳前立著一塊未經雕琢、卻表面光滑的青石，權作碑記，上面空無一字。
山道依舊蜿蜒，只是路面似乎被修繕得平整了些，道旁野草有被定期清理的痕跡。
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來，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粼粼」的聲響，最終緩緩停在了山神廟前那片略經平整的空地上。
車簾掀起，一個身著淡青色棉布長衫、頭戴同色方巾的青年彎腰走下馬車。
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面容清秀，膚色是久經詩書薰陶的微白，眼神沉靜溫和，卻又隱約帶著一絲經年沉澱的、與年齡不符的穩重與憂鬱。
正是高鵬程。
他站定，抬頭望向眼前這座廟宇。
與五年前周劉培離開時相比，山神廟已然大變樣。
原本低矮破敗的院牆被加高加固，粉刷一新；廟門換成了厚重的榆木門，漆成暗紅色，門楣上二郎顯聖真君廟幾個鎏金大字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光，比從前那模糊的山神廟氣派了不知多少。
廟頂的筒瓦也被換過，整齊乾淨。
空氣中檀香繚繞，雖不濃郁，卻透著一種持續的、興旺的香火氣。
廟前空地打掃得乾乾淨淨，還多了幾個石砌的香爐，裡面插滿了新舊不一的線香。
這幾年山神廟香火日漸旺盛，甚至有了正式的廟祝和規制。
深吸了一口帶著山間清寒與檀香味的空氣，高鵬程收斂心緒，邁步走向廟門。
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正中神台上，那尊二郎神像似乎被重新妝鑾過，彩繪鮮明，寶相莊嚴，額間豎痕與手中三尖兩刃刀尤其醒目，神光湛然，令人望之生畏。
神像前的香案寬大整潔，供品豐盛，長明燈火焰穩定。殿內已有三兩個香客，正恭敬地上香禮拜，低聲祈禱。
高鵬程的目光在神像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動。
這就是清源妙道真君？
就是周叔信中那語焉不詳、卻似乎曾在葉青哥最後時刻顯聖相助的神祇？
他依著禮數，也走到一邊請了香，點燃，對著神像鄭重拜了三拜，心中默念：「真君在上，信士高鵬程，替故人李葉青，謝過真君當年的護持之恩。願真君保佑葉青哥……早登極樂，來世安康。」
拜罷，將香插入爐中。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半舊青色道袍、頭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從神像側後方的小門內走出，見到高鵬程氣度不凡，又是生面孔，便笑眯眯地迎了上來，打了個稽首：
「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路過此地，進廟祈福？」
高鵬程回過神，連忙還禮：「老丈有禮。晚生確是路過，聽聞此間真君廟頗為靈驗，特來進香瞻仰。」
「哦，好，好。」
老廟祝笑容更盛，顯然對有人慕名而來很是高興，他習慣性地開始介紹，語氣帶著自豪與一種看慣世情的淡然，「公子是明白人。咱們這二郎真君廟，別看地處偏僻，香火可是方圓百里最旺的！
真君爺神通廣大，最是靈驗，尤其庇佑行路平安，驅邪避祟。過往的商旅、腳夫乃至走鏢的師傅，但凡經過，沒有不來上一炷香的。」
「高鵬程隨即問道，這山神廟後院可有一座墳墓？」
正滔滔不絕介紹著真君靈驗的老廟祝聞言，話音戛然而止，臉上那慈和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與警惕，重新仔細打量了高鵬程一番，語氣帶上了幾分探詢：
「這位公子……您一個外鄉人，如何得知此事的？後院那處……尋常香客並不知曉。」
高鵬程神色坦然，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追憶與哀戚，低聲解釋道：「不敢隱瞞老丈，那墳塋埋葬之人，正是故舊。」
老廟祝聽罷，臉上的警惕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以及一絲更深沉的感慨。
他嘆了口氣，目光望向殿後方向，緩緩道：
「原來公子是受人所託……不錯，後院確實有一座墳塋。算起來，到今歲深秋，整五年了。」
他頓了頓，似乎陷入了回憶，「五年前，老朽還未在此落腳。
只是聽後來陸續來此的香客和老住戶們零碎提起，說是有個形容枯槁、渾身透著股死氣的怪人，背著個早已沒了氣息的年輕人，在這廟前枯坐了許久，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守著那……那具屍身。
說來也奇，那屍身在這山野之間，竟月余不腐，引得不少人驚奇。」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秘密：「後來，那怪人就在廟後挖了個坑，將人埋了。
埋下之後，他便獨自向北去了，再也沒回來。
可說來也怪，自那之後，這原本破敗冷清的山神廟，竟漸漸開始有了靈驗之事傳出。
先是附近有獵戶在山中遇險，恍惚間見到一位金甲神將引路脫困，回來便說是在此廟中見到神像有感；後來又陸續有行商在此避過匪患，旅人得愈沉疴……一傳十，十傳百，這廟的香火便一日旺過一日。
大傢伙都說，是那葬在此地的外鄉義士，魂靈有感，與廟中真君神力相合，共佑此方，才使得此廟靈驗非常。」
老廟祝眼中閃過一絲虔誠與唏噓：「老朽我，也是三年前在山中採藥，不慎被一成了氣候的瘴氣精怪盯上，逃命時慌不擇路，落入一處地洞，那怪物竟然沒找到。
老朽在洞中躲了一夜，第二日天明，那精怪果然退去。
我想這乃是出發前進山時，拜的真君起了效用，所以就來這裡做了廟祝，服侍真君，報答恩情。」
他看向高鵬程：「那墳塋就在後院，公子既然是受故人所託，前來祭掃，情理之中，老朽自當成全。」
高鵬程連忙躬身：「多謝老丈通融。」
「公子隨我來。」
老廟祝從袖中摸出一把黃銅鑰匙，引著高鵬程穿過大殿側門，來到廟後。
眼前是一方被低矮竹籬笆小心圍起的清淨院落，約莫半畝見方。
院中草木顯然有人精心打理，並不蕪雜。
院落中央，一座小小的土墳靜靜隆起，墳土夯實，邊緣砌了一圈整齊的青磚，唯獨上面長滿了雜草。
墳前立著一塊未經雕琢、卻表面光滑的青石，權作碑記，上面空無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