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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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鵬程侃侃而談,眼中光彩熠熠。

  這一段時間,他幾乎每日前往禮部右侍郎羅文林府上求教。

  羅文林看在那封李葉青親筆信的情分上,對這個勤勉好學的年輕舉子倒也頗為盡心,不僅指點經義文章,有時也會談及朝堂典故、為官處事之道,讓高鵬程受益匪淺,眼界大開。

  他原本因驟然入京、舉目無親而產生的那點惶惑不安,已漸漸被求知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清晰規劃所取代。

  蘇挽月接過那幾頁紙,雖對經義不甚了了,但見高鵬程神采飛揚、言語間自信增長的模樣,心中也替他高興,更對李葉青臨行前的周密安排感佩不已。

  「羅大人肯如此悉心指點,是你的造化,自然也有郎君的關係在,但更多的還是你自己孺子可教,才會願意幫忙。」

  「學生明白!」

  高鵬程鄭重應下,隨即又有些擔憂地看了看蘇挽月略顯清瘦的臉頰,「蘇姨,您也要保重身體。李大人他……吉人天相,定會平安歸來的。」

  而西漠凌華寺,客寮之中。

  李葉青依舊保持著規律的作息,與尋常掛單香客無異。

  白日裡,他偶爾會與客寮中其他滯留的旅人閒談幾句,聽他們說起西漠各處的見聞,大相陀寺大典的籌備,沙泉城近日的趣事,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個無所事事的過客。

  唯有在深夜獨處時,他眼中才會掠過深思的光芒。

  他就像潛伏在平靜水面下的礁石,等待著那因餌食而動、即將掀起的波瀾。

  日子平靜地又過去了兩天。

  這天傍晚,李葉青在客寮院中那口古井邊打水時,似是不經意地問起那位面相憨厚的知客僧:「法師,近日寺中可還清淨?可有其他遠道而來的掛單師兄或居士?」

  知客僧不疑有他,一邊整理著晾曬的僧衣,一邊隨口答道:「倒是比前些日子更清淨了些。

  前幾日那位從甘州來的香客,今早也辭行了。

  說是家中老母病重,需得趕回去。唉,人生無常啊。」

  李葉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甘州來的香客?他隱約記得似乎有這麼個人,沉默寡言,常獨處一隅。

  他提起水桶,轉身向自己房間走去。

  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客寮院牆外的林間小徑上,有一道極淡的影子一閃而過,速度奇快,不似尋常香客或僧人。

  李葉青腳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回房間,關上了門。

  屋內沒有點燈,一片昏暗。

  葉青轉身,面向房間內最黑暗的角落。

  他緩緩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動作從容,甚至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粗茶。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鬼鬼祟祟,可不是聖女風範。」

  他端起茶杯,語氣平淡,仿佛在招呼一位不請自來的普通訪客。

  黑暗中,那抹淡雅的、混合了雪蓮冷檀的奇異幽香,再度悄然瀰漫開來,比上一次更加濃郁,卻也隱隱透出一絲躁動。

  緊接著,牆角那片最濃重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一陣水波般的蕩漾後,一道淡綠色的、身姿窈窕的身影緩緩浮現,正是去而復返的張秋生。

  與上次崖頂的從容飄忽不同,她此刻雖仍蒙著面紗,但整個人的氣息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慍怒,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坐在桌邊的李葉青。

  「你耍我?」

  張秋生的聲音透過面紗傳來,失去了往日的輕笑與飄忽,只剩下冰冷的質問,一字一頓,仿佛從牙縫中擠出。

  李葉青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涼茶,甚至愜意地微微眯了下眼,仿佛在品味著什麼佳釀。

  放下茶杯,他才抬眼看向隱於暗處的張秋生,臉上露出一抹堪稱「不厚道」的笑意,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卻清晰無誤地傳遞出某種「你才知道?」的意味。

  「張聖女此言差矣。」

  李葉青好整以暇地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心虛,「怎麼能說是『耍』你呢?

  當初在聽濤崖,是你要《彌勒上生經》,我給了。

  是你親手接過,驗看無誤——至少當時你是這麼認為的。


  之後,你告知我周劉培的消息,我亦未再多加追問。

  銀貨兩訖,童叟無欺。何來『耍』字一說?」

  張秋生聞言氣息明顯一滯,面紗微微起伏。

  黑暗中,李葉青能感覺到她目光中的怒意更盛,但其中也夾雜了一絲被堵得說不出話的憋悶。

  是啊,當時是她自己驗的「貨」,點頭認可的。

  現在發現不對,回頭理論,反而落了下乘。

  寂靜在昏暗的房間裡蔓延,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張秋生也不再糾結,直接問道:「李葉青,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做了什麼手腳?

  真的經書,或者經書中真正關鍵之物,究竟在何處?」

  她終於不再繞彎子,承認了經書有問題,並直接索要「真貨」或「關鍵之物」。

  李葉青臉上那抹笑意漸漸斂去,但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瞭然,仿佛早就等著她這句話。他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我聽不明白,經文不都給你了嗎?」

  半晌,她才再次開口,語氣已然恢復了七八分平日裡的冷靜,但那份急切並未完全消退:「李大人,不必打這些機鋒。

  我只問你,如何才肯交出法王大人真正需要的東西?條件,你可以開。但若再以次充好,戲弄於我,戲弄於法王……後果,你當知曉。」

  這已是赤裸裸的威脅,但也是一種變相的談判邀請。

  她代表淨世法王,給出了新的價碼。

  李葉青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臂搭在桌沿,目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緩緩吐出了讓張秋生瞬間失語的要求:

  「帶我去見淨世法王。」

  「什麼?!」

  張秋生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甚至因為過於驚愕而微微拔高。

  「你……你說什麼?你要見法王?」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充滿了荒謬感,「李葉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一個朝廷的錦衣衛千戶,天子親軍,東廠舊人,要去見一個被朝廷通緝、天下共誅的白蓮反賊法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還是覺得我聖教無人,可以任你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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