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神之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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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魔一號,狂歡的聲浪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水,透過厚重的艙壁,隱隱傳來模糊的喧囂與音樂震動。

  而在遠離這份喧囂的艦橋上層觀測甲板上,卻是截然不同的靜謐。

  這裡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巨大的弧形透明舷窗,將冰冷而璀璨的星河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

  星辰的光輝是這裡唯一的光源,灑下清冷如水的銀輝,將甲板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宴會廳的喧鬧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這裡只有星海的沉默,以及兩個人之間微妙流淌的寂靜。

  莫甘娜望著舷窗外一顆緩緩旋轉的藍白色氣態行星,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寂靜。

  「有沒有興趣……聽聽我的故事?」

  她的聲音沒有使用擴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在對凌飛說,又像是在對窗外的星辰低語。

  凌飛的視線從無盡的星河中收回,平靜地落在她身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對你的事情,不想知道,也不感興趣。」

  他的回答直接而冷淡,如同他此前展現的力量一樣,不留餘地。

  涼冰並沒有生氣或意外,反而自嘲般地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星輝下顯得有些單薄。

  「也對,」她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瞥向凌飛。

  「以你能窺視時間、執掌時空的權能,我的過去,我那些所謂的秘密,在你眼中恐怕就像攤開的書頁一樣,毫無遮掩,甚至……可能顯得幼稚可笑吧?」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深邃的星空,語氣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不過……我還是想和你說說。就當是……一個敗軍之將(雖然最後贏了)的喃喃自語,或者,一個僥倖未死之人的……一點傾訴欲。」

  她沒有等待凌飛的回應,仿佛知道他不會阻止,也不會真正傾聽,但她需要說下去。

  「雖然你早就知道……」她的聲音變得更加飄渺,仿佛穿透了萬年的時光。

  「我和凱莎,是姐妹。」

  「親生姐妹。」

  這個詞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複雜難言的重量,有懷念,有痛楚,也有一絲早已被漫長歲月和理念之爭磨滅殆盡的溫情。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天使星雲還沒有如今這麼多規矩,久到梅洛天庭還只是父王城堡後的一個訓練場……我和凱莎,我們曾經是一對……要好的姐妹。」

  涼冰的眼神有些失焦,似乎穿透了舷窗,看到了早已湮滅在時間長河中的景象。

  「不是現在你們看到的,一個代表著極端秩序,一個代表著終極自由……那時候,我們很親近。她會偷偷幫我抄寫繁冗的天使律法功課,我會在她訓練受傷後笨手笨腳地給她塗抹藥膏。我們一起在城堡後的花海里捉迷藏,一起偷偷議論哪個年輕的天使侍衛長得更英俊……呵,想想那時候,真是……」

  她輕輕搖頭,嘴角的弧度帶著苦澀。

  「後來,我們的父王,被華燁那個雜碎用陰謀害死了。王庭動盪,華燁的天宮秩序如同瘟疫般蔓延,將曾經的美好踐踏得粉碎。」

  她的語氣逐漸變得低沉而有力,仿佛那段塵封的激情歲月再次被點燃。

  「那時候,我,凱莎,還有鶴熙……我們三個人,立下誓言。我們要推翻華燁的暴政,要將那些被踐踏的尊嚴與自由奪回來,要重振天使文明,建立一個……我們認為更美好的世界。」

  「想想那個時候,」涼冰的聲音里染上了一絲真實的、遙遠的暖意。

  「雖然局面危急,強敵環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但那段時間……似乎是我漫長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沒有猜忌,沒有理念的紛爭,只有相互之間毫無保留的信任,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燃燒一切去奮鬥。凱莎的堅定,鶴熙的智慧,我的……衝動?呵,我們配合得那麼好。」

  她的敘述停了下來,觀測甲板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遠處隱隱傳來的、屬於惡魔們的狂歡聲,像是對這段古老回憶的荒誕註腳。

  良久,涼冰才再次開口,聲音里的那點暖意早已消散殆盡,只剩下冰冷的現實與無盡的困惑:

  「可如今……我和凱莎,終究走到了這一步。我成了惡魔之王,她成了諸神之王。我們彼此征伐了上萬年,恨不得將對方徹底從宇宙中抹去。鶴熙……也站在了她那邊。」


  她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迷茫,看向凌飛。

  「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因為我對虛空的研究觸犯了她定義的『禁忌』?是因為我對『自由』的理解與她堅持的『正義』背道而馳?還是因為……我們都太固執,太相信自己選擇的道路,以至於再也無法容忍對方的『錯誤』?」

  她似乎在問凌飛,又似乎在問自己,問這無情的命運。

  「這其中……或許,也有我的原因。我太激進,太不擇手段,傷及了太多無辜……這些,我都承認。」

  涼冰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積鬱了萬年的鬱結吐出。

  她看向凌飛的眼神變得複雜,帶著感激,也帶著一絲後怕。

  「其實……你知道嗎?在你出現之前,在戰場上最絕望的那一刻,看著華燁的黑洞引擎,看著那些瘋狂撲上來的天渣……我其實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做好了,和華燁,和天渣大軍,同歸於盡的準備。」

  「但我其實……並不想死。」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遠處傳來的音樂淹沒:

  「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做,很多設想沒有完成,很多……遺憾。」

  她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再抬頭時,眼中竟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孩童般的脆弱與難為情,這種情緒出現在惡魔女王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和不真實。

  「說出來怕你笑話……其實那個時候,在絕境之中,我心裡某個角落,曾經還……期盼過,期盼著我的姐姐凱莎能來救我。就像……就像小時候,我被其他那些年長的、信奉華燁秩序的天使孩子欺負的時候,她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把我護在身後那樣。」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空洞:「很幼稚,對吧?明明是我自己選擇了這條與她完全相反的路,明明是我親手將彼此置於對立面,卻還在奢望……呵。」

  「可是凱莎……她最終沒有來。」莫甘娜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絲脆弱如同水痕般蒸發,只剩下陳述事實的淡漠。

  「是你。你拯救了我,也拯救了惡魔軍團於覆滅之刻。」

  她轉過身,正面面對著凌飛,儘管凌飛依舊沒有看她。她的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探究,也有屬於莫甘娜的銳利與清醒:

  「雖然我知道,你的出手,必然有你自己的考量和打算。你絕非心血來潮的善人,幫助惡魔,或許只是因為它符合你某個階段的利益,或是……僅僅因為華燁的狂妄觸怒了你?誰知道呢……」她搖了搖頭。

  「但這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幫助。惡魔,還有我,莫甘娜,會永遠記住這份恩情。這不是虛偽的客套,是宇宙中最實際不過的『債務』。」

  她向前走了半步,距離凌飛更近了一些,身上那淡淡的、不屬於地球的奇異酒香混合著她本身的氣息飄散過來。

  她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帶著涼冰式的狡黠,又混合著莫甘娜特有的、玩世不恭的嫵媚。

  「按照地球方面那些有趣的小說和戲劇里的話來講……」她微微歪頭,眼神在凌飛冷漠的側臉上流轉。

  「你這個舉動,算不算是『英雄救美』呢?」

  她的紅唇勾起一個迷人的弧度,語氣帶著調侃,卻也暗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試探與認真:

  「而我這個『美人』……是不是也應該,按照地球的古老傳統——『以身相許』呢?」

  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空曠的觀景台中迴蕩,沖淡了先前回憶帶來的沉重與傷感。

  她笑得前仰後合,仿佛剛才說的只是一個無傷大雅、調節氣氛的玩笑。

  凌飛自始至終,沉默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沒有提問,臉上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理解或不耐煩。

  他只是站在那裡,如同一個絕對中立的記錄者,接收著這些流淌自宇宙最古老勢力之一主宰者內心深處的聲音。

  涼冰的話語,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種視角的門。

  透過這扇門,凌飛看到的,不再是單純代表著「邪惡」、「混亂」符號的惡魔女王,也不是那個與姐姐不死不休的偏執狂。

  他看到的,是一個也曾擁有親情、友情與熱血理想的年輕女性天使;是一個在父輩悲劇與時代洪流中被迫成長、做出選擇的戰士;是一個在漫長歲月中與至親漸行漸遠、最終背道而馳,內心卻依然殘留著昔日溫度與困惑的孤獨者;是一個在絕境中也會恐懼死亡、也會懷抱渺茫希望、最終被現實擊碎的……「人」。


  拋去那足以顛覆文明的可怖力量,剝離那層「惡魔之王」、「天使叛徒」的厚重標籤,內核里,她似乎與地球上那些被愛恨情仇、理念衝突、時代裹挾的普通人,並沒有本質的不同。

  他們同樣會被情感左右,會被往事羈絆,會固執己見,會在絕境中軟弱,也會為了一些信念賭上一切。

  所謂「神」,所謂「主神」,更多的時候,或許只是擁有了更長生命、更強力量、因而也被更大「局」所裹挾的……「人」。

  他們的愛恨更加綿長,衝突更加宏大,造成的後果也更加深遠,但驅動這一切的根源,那些最本質的情感與欲望,似乎並無二致。

  涼冰對姐姐凱莎那複雜難言的情感,對昔日友情的懷念,對自己所行之路的質疑與堅持……這些,凌飛並非不能理解。

  他甚至在其中,隱約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那份對姐姐冤屈的執念,對「大局」背叛的憤怒,不也是一種被強烈情感和信念所驅動、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的偏執嗎?

  只是,他選擇了更極端、更徹底的方式。

  星輝靜靜流淌,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推移。

  凌飛依舊沒有說話,但那雙映照著億萬星辰的深邃眼眸中,某些固有的、冰冷堅硬的認知,似乎被這意外聽到的「神之低語」,悄然磨去了一絲絕對,多了一層更複雜的底色。

  他並未因此對莫甘娜或惡魔產生任何好感或認同,他的道路依舊清晰而孤獨。

  但這一次傾聽,讓他對這片浩瀚宇宙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執棋者們,有了超越力量層面、觸及靈魂深處的、更加立體而「人性」的理解。

  這理解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力量。

  涼冰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應。傾訴本身,於她而言,就是一種罕見的釋放與整理。

  兩人就這樣,在惡魔一號最安靜的角落,在慶祝勝利的喧譁背景音中,在無盡星海的注視下,一站一立,共享著這片沉默,以及沉默之下,那些洶湧過萬載時光的、關於神性與人性的、微不足道卻又重若千鈞的思緒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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