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巡查
「找到了！找到了！」
井裡傳來嘶啞的歡呼，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一隻濕漉漉的手從井口伸出，五指緊緊攥著一塊銅牌。
緊接著，幾個腦袋陸續冒出水面，他們抓住井繩，艱難地往上爬，動作笨拙得像離水的魚。
最先找到腰牌的是那個麻子臉雜役。
他爬出井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卻還記得雙手捧起腰牌，高高舉起。
銅牌上沾滿水漬，在燈籠光下泛著暗黃的光。
陳惑坐在石凳上，沒動。
麻子臉跪行幾步，將腰牌捧到陳惑面前，頭深深低下:
「大人……您的腰牌……」
聲音嘶啞，還在發抖。
陳惑伸手，拿起腰牌。
入手冰涼，銅牌邊緣已經被井水泡得發澀，他拿起桌上擦汗用的粗布毛巾，擦拭幾下。
銅牌漸漸恢復光澤。
陳惑將腰牌重新系回腰間，這才抬眼，看向跪在面前的幾個人。
麻子臉，刀疤臉，瘦高個，矮胖子……五個人跪成一排，個個渾身濕透，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衣服緊貼在身上，還在往下滴水，在石板地上暈開一灘灘水漬。
他們低著頭，不敢看陳惑，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陳惑看了他們一會兒，才開口:
「下去換衣服吧。」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幾人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謝大人！謝大人！」
「以後……」陳惑頓了頓，「這井水，別給我喝了。」
「是！是！」幾人連忙應聲。
「去吧。」
幾人互相攙扶著，踉蹌著退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再惹陳惑不快。
院子裡，其他雜役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王五也在其中，此刻他腰彎得更低，臉上再沒有半分之前的得意。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個新來的巡察使，不是軟柿子。
是個狠角色。
立威之後，陳惑沒在院子裡多待。
他起身，走向西廂房。
房間已經收拾過，床鋪乾淨，桌椅整齊。
窗戶開著，能看見渡口，此刻正是熱鬧。
陳惑簡單查看一圈，便轉身出門。
「王五。」
「小的在！」王五連忙小跑過來，腰幾乎彎成九十度。
「帶我去渡口看看。」
「是！」
王五在前引路，步伐恭謹，再沒有之前的隨意。
院門打開，涼風撲面而來。
空氣中混雜著河水腥氣、草藥味，還有隱約的汗臭和牲畜糞便的氣味。
渡口區。
這裡緊鄰黑水河，用木柵欄圍出一片空地，占地約有兩畝，地面鋪著青石板，被常年踩踏磨得光滑。
空地分三部分。
最靠近河岸的是停泊區，三條木棧橋伸入河中。
此刻正有一艘大船停靠在中間棧橋邊，船身長約十丈，雙層結構，桅杆高聳，船頭掛著一盞大紅燈籠，若是在黑夜裡，會格外醒目。
這是青石渡口的官船，每天定時往返對岸，運送商隊、冒險者。
船身包著鐵皮，船頭還架著一架小型弩機，算是渡口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中間是檢查區，用木柵欄隔成三條通道，每條通道前擺著一張木桌，兩個雜役值守。
桌上放著筆墨紙硯、名冊。
此刻，三條通道都排著隊，約莫十幾支商隊、冒險小隊正在等候檢查。
有人牽著馱馬，馬背上馱著貨物；有人背著竹簍，簍里裝滿草藥；還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捆著麻袋。
隊伍緩慢移動，雜役們手持鐵尺，翻檢貨物，詢問來歷，然後在名冊上登記，發放准許令，那是一塊木製的小牌，刻著日期和編號，進城時需要查驗。
最外圍是休息區，搭著幾個簡陋的草棚，裡面擺著長凳。
已經通過檢查的人在這裡歇腳，喝水，整理貨物，等待同伴。
整個渡口區，熱鬧非凡。
王五引著陳惑，沿著柵欄邊緣走，一邊低聲介紹:
「陳大人，這就是青石渡口。官船每天四趟，卯時、午時、酉時、子時各一趟。對岸的野渡口更多，但咱們管不著，只要他們不從咱這兒過河就行。」
「檢查區三條通道，每條兩人值守。遠處那支八人小隊是應急隊，萬一查出妖魔，或者有人鬧事，他們就得上。」
「准許令每天發一批，每批一百枚。用完了就等明天。進城時，城門衛會收走准許令，核對名冊。要是有人沒準許令想混進城……」
王五頓了頓，「那就得各顯神通了。不過這幾年查得嚴，沒準許令很難進。」
陳惑一邊聽，一邊觀察。
三個檢查口，六個雜役。遠處八人小隊抱著刀，靠在牆邊，看似鬆散，但眼神一直在掃視全場。
整體還算有序，但……
陳惑的目光落在那些雜役身上。
他們檢查貨物時，動作粗魯，鐵尺隨意撥弄，草藥灑了也不管，詢問時語氣傲慢，像是審問犯人。
而排隊的人，大多陪著笑臉，敢怒不敢言。
「這些年，捉妖司的人手不足。」王五看出陳惑的想法，小聲解釋。
「以前這裡全是捉妖司的大人坐鎮，現在……只剩三位巡察使了。雜役們都是臨時招募的，難免……粗野些。」
陳惑沒說話。
他知道王五沒說全……雜役們不僅粗野，恐怕還少不了吃拿卡要。
正想著，前方傳來爭吵聲。
「不行！這筐不能開！」
一個粗壯的漢子站在第三檢查口前，雙手護著一個竹編籮筐，籮筐用黑布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面。
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皮膚黝黑，臉上有道疤，穿著一身獸皮縫製的短打，腰間別著砍刀，一看就是常年在河外冒險的獵戶。
「必須開！」值守的雜役是個三角眼，手持鐵尺，指著籮筐，「所有貨物，一律開箱檢查！這是規矩！」
「這裡面是夜露花！」漢子急道，「不能見光！一見光就枯了！我冒死從河外採回來的，這一筐值二十兩銀子！」
「我管你值多少！」三角眼不耐煩，「不開就是心裡有鬼！誰知道你是不是藏了妖魔！」
「你！」漢子氣得臉通紅，手按上刀柄。
他身後三人連忙上前拉住。
隊伍後面開始騷動，有人探頭張望，有人低聲議論。
王五低聲對陳惑道:「大人，這種事天天有。夜露花確實不能見光，一照就枯。但規矩就是規矩，萬一真藏了妖魔……」
他話沒說完。
這時，漢子身後走出一個老者。
老者約莫六十歲，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他走到三角眼面前，臉上堆起笑容:
「這位官爺，息怒，息怒。」
說著，他伸手，看似要拍三角眼的肩膀。
手指與手掌接觸的瞬間，一絲銀光閃過。
動作很隱蔽，但在陳惑這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小塊碎銀，約莫二錢重。
三角眼的手腕微微一沉，隨即恢復正常。他臉上的不耐煩褪去。
「罷了。」三角眼擺擺手，「採藥也不容易。過去吧。」
漢子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抱拳:「多謝官爺！」
他轉身，蹲下，膝蓋一彎，將籮筐背到背上，黑布蓋得嚴實，沒露出半點縫隙。
漢子準備離開。
「站住。」
陳惑卻開口了。
井裡傳來嘶啞的歡呼，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一隻濕漉漉的手從井口伸出，五指緊緊攥著一塊銅牌。
緊接著，幾個腦袋陸續冒出水面，他們抓住井繩，艱難地往上爬，動作笨拙得像離水的魚。
最先找到腰牌的是那個麻子臉雜役。
他爬出井口，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卻還記得雙手捧起腰牌，高高舉起。
銅牌上沾滿水漬，在燈籠光下泛著暗黃的光。
陳惑坐在石凳上，沒動。
麻子臉跪行幾步，將腰牌捧到陳惑面前，頭深深低下:
「大人……您的腰牌……」
聲音嘶啞，還在發抖。
陳惑伸手，拿起腰牌。
入手冰涼，銅牌邊緣已經被井水泡得發澀，他拿起桌上擦汗用的粗布毛巾，擦拭幾下。
銅牌漸漸恢復光澤。
陳惑將腰牌重新系回腰間，這才抬眼，看向跪在面前的幾個人。
麻子臉，刀疤臉，瘦高個，矮胖子……五個人跪成一排，個個渾身濕透，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衣服緊貼在身上，還在往下滴水，在石板地上暈開一灘灘水漬。
他們低著頭，不敢看陳惑，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陳惑看了他們一會兒，才開口:
「下去換衣服吧。」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幾人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謝大人！謝大人！」
「以後……」陳惑頓了頓，「這井水，別給我喝了。」
「是！是！」幾人連忙應聲。
「去吧。」
幾人互相攙扶著，踉蹌著退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再惹陳惑不快。
院子裡，其他雜役還站在原地，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王五也在其中，此刻他腰彎得更低，臉上再沒有半分之前的得意。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個新來的巡察使，不是軟柿子。
是個狠角色。
立威之後，陳惑沒在院子裡多待。
他起身，走向西廂房。
房間已經收拾過，床鋪乾淨，桌椅整齊。
窗戶開著，能看見渡口，此刻正是熱鬧。
陳惑簡單查看一圈，便轉身出門。
「王五。」
「小的在！」王五連忙小跑過來，腰幾乎彎成九十度。
「帶我去渡口看看。」
「是！」
王五在前引路，步伐恭謹，再沒有之前的隨意。
院門打開，涼風撲面而來。
空氣中混雜著河水腥氣、草藥味，還有隱約的汗臭和牲畜糞便的氣味。
渡口區。
這裡緊鄰黑水河，用木柵欄圍出一片空地，占地約有兩畝，地面鋪著青石板，被常年踩踏磨得光滑。
空地分三部分。
最靠近河岸的是停泊區，三條木棧橋伸入河中。
此刻正有一艘大船停靠在中間棧橋邊，船身長約十丈，雙層結構，桅杆高聳，船頭掛著一盞大紅燈籠，若是在黑夜裡，會格外醒目。
這是青石渡口的官船，每天定時往返對岸，運送商隊、冒險者。
船身包著鐵皮，船頭還架著一架小型弩機，算是渡口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中間是檢查區，用木柵欄隔成三條通道，每條通道前擺著一張木桌，兩個雜役值守。
桌上放著筆墨紙硯、名冊。
此刻，三條通道都排著隊，約莫十幾支商隊、冒險小隊正在等候檢查。
有人牽著馱馬，馬背上馱著貨物；有人背著竹簍，簍里裝滿草藥；還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捆著麻袋。
隊伍緩慢移動，雜役們手持鐵尺，翻檢貨物，詢問來歷，然後在名冊上登記，發放准許令，那是一塊木製的小牌，刻著日期和編號，進城時需要查驗。
最外圍是休息區，搭著幾個簡陋的草棚，裡面擺著長凳。
已經通過檢查的人在這裡歇腳，喝水，整理貨物，等待同伴。
整個渡口區，熱鬧非凡。
王五引著陳惑，沿著柵欄邊緣走，一邊低聲介紹:
「陳大人，這就是青石渡口。官船每天四趟，卯時、午時、酉時、子時各一趟。對岸的野渡口更多，但咱們管不著，只要他們不從咱這兒過河就行。」
「檢查區三條通道，每條兩人值守。遠處那支八人小隊是應急隊，萬一查出妖魔，或者有人鬧事，他們就得上。」
「准許令每天發一批，每批一百枚。用完了就等明天。進城時，城門衛會收走准許令，核對名冊。要是有人沒準許令想混進城……」
王五頓了頓，「那就得各顯神通了。不過這幾年查得嚴，沒準許令很難進。」
陳惑一邊聽，一邊觀察。
三個檢查口，六個雜役。遠處八人小隊抱著刀，靠在牆邊，看似鬆散，但眼神一直在掃視全場。
整體還算有序，但……
陳惑的目光落在那些雜役身上。
他們檢查貨物時，動作粗魯，鐵尺隨意撥弄，草藥灑了也不管，詢問時語氣傲慢，像是審問犯人。
而排隊的人，大多陪著笑臉，敢怒不敢言。
「這些年，捉妖司的人手不足。」王五看出陳惑的想法，小聲解釋。
「以前這裡全是捉妖司的大人坐鎮，現在……只剩三位巡察使了。雜役們都是臨時招募的，難免……粗野些。」
陳惑沒說話。
他知道王五沒說全……雜役們不僅粗野，恐怕還少不了吃拿卡要。
正想著，前方傳來爭吵聲。
「不行！這筐不能開！」
一個粗壯的漢子站在第三檢查口前，雙手護著一個竹編籮筐，籮筐用黑布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面。
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皮膚黝黑，臉上有道疤，穿著一身獸皮縫製的短打，腰間別著砍刀，一看就是常年在河外冒險的獵戶。
「必須開！」值守的雜役是個三角眼，手持鐵尺，指著籮筐，「所有貨物，一律開箱檢查！這是規矩！」
「這裡面是夜露花！」漢子急道，「不能見光！一見光就枯了！我冒死從河外採回來的，這一筐值二十兩銀子！」
「我管你值多少！」三角眼不耐煩，「不開就是心裡有鬼！誰知道你是不是藏了妖魔！」
「你！」漢子氣得臉通紅，手按上刀柄。
他身後三人連忙上前拉住。
隊伍後面開始騷動，有人探頭張望，有人低聲議論。
王五低聲對陳惑道:「大人，這種事天天有。夜露花確實不能見光，一照就枯。但規矩就是規矩，萬一真藏了妖魔……」
他話沒說完。
這時，漢子身後走出一個老者。
老者約莫六十歲，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衫。他走到三角眼面前，臉上堆起笑容:
「這位官爺，息怒，息怒。」
說著，他伸手，看似要拍三角眼的肩膀。
手指與手掌接觸的瞬間，一絲銀光閃過。
動作很隱蔽，但在陳惑這個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小塊碎銀，約莫二錢重。
三角眼的手腕微微一沉，隨即恢復正常。他臉上的不耐煩褪去。
「罷了。」三角眼擺擺手，「採藥也不容易。過去吧。」
漢子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抱拳:「多謝官爺！」
他轉身，蹲下，膝蓋一彎，將籮筐背到背上，黑布蓋得嚴實，沒露出半點縫隙。
漢子準備離開。
「站住。」
陳惑卻開口了。